「十年。」
「幾歲?」
「十歲。」
「爹孃送進來麼?」
「沒有爹孃,四大皆空。」小可平淡道來:「自下已具緣、訶欲、豁然開朗,明白法界業力,相信因緣果報。發大誓願,助眾生解脫,早等彼岸。」
新來的和尚各人互望,搖首:
「我不明白。你呢?」
郭敦又望小可:
「我不明白。你呢?」
小可天真無邪大智慧。這是他一下就叨唸著琅琅上口的道理,他也搖搖那嫩胖的小腦袋:
「我也不明白。——可我‘懂’!」
郭敦搔著頭:
「多深奧。」
小可回覆「師兄」風範,不怒而威:
「各位師弟,請跟我來。」
八人遂莊重地隨之而出。當中必有人感到「虎落平陽被犬欺」吧。
早課誦經。
至正午,方在齋堂進食。
肚子餓了,管不了眾僧之清淡斯文,狼吞虎嚥惡習未戒。自家咀嚼聲音一停,原來周遭靜默。
只見小可停了竹筷,望定他們,這才知機。唯有石彥生心事重重,不大動箸。
「靜一!」
一時不知道是自己。
「靜一師弟!」
「哦——?」
「為什麼停了筷子?」
「菜很淡,吃不下。」
「還是吃吧。當知‘一日一食,過午不食’。」
滿嘴是菜的各人,馬上又努力開動了。
小可已作安排:
「吃好了,根據寺內的需要,我代方丈分派一下工作,待會要打掃、種菜、抄經、接待、撞鐘。人人都得勞動。還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小可猶氣定神閒:
「佛性在半飢半飽中出來——」
石彥生沒來由一陣淪落的難受,怨憤無處發洩,陡地起立:
「幹活去!」
大步離座。
眾目送之。魁梧的將軍撞鐘去。
天寧寺的鐘大有來頭。
它是鐵身,青銅鑲口邊,銅鐵銜接處渾然一體。重約萬斤。上鏤:
皇帝萬歲重臣千秋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平素這萬斤鍾,擊之清越、渾厚、悠遠。
今日,撞鐘者心中鬱悶,只向大鐘尋個出路,力道太大,一下一下一下……
聲震全山。
只見小可匆匆趕至鐘樓。
方丈遠聞不對勁了,把他責難幾句。氣喘咻咻的小可,趕來理論。邊走邊道:
「靜一……你的‘鐘頭’……不對勁……方丈……要我來……」
石彥生的緇衣,背部已為大汗溼透,顏色深了大片。他不理,繼續發洩。
小可喘過氣了,他的佛性又來了。只靜待石彥生力盡筋疲,方招他過來。
小不點反倒像個兄長似的:
「你不發覺你的鐘聲躁亂麼?」
「我們大人的事,你明白嗎?」
「這鐘,該怎麼撞,是緊是慢,是長是短,都有規定。早晚各撞一百零八下。一百零八下,分三通,每通三十六下。三十六下中,又分緊緩各十八下。此中內容,你又明白嗎?」
對小可的反問,石彥生啞口無言。
小可凝重而老成:
「這是喚醒沉迷在六道中眾生的警鐘,讓我們從煩惱這醒覺過來。——」
「你又有什麼煩惱?」
面對煩惱重重的這個男子漢,小可展露純真而原始的笑容。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