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秦俑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這仍然是他熟悉的土地。

擁山谷地,外觀是一片黯然的紅色,說是始皇帝焚書,烈焰不滅,把山都燒成這樣了。

他認得。

正在思潮起伏時悄人拍他一下。

「唉,走吧。」

最登樣的美女,也不堪如此的一番躁啤,朱莉莉手足都擦傷了,蓬頭垢面。

見他定睛看著自己,只覺不是時候:

「走走走,有什麼好看片

簡直自慚形穢。

「走到哪兒去?」

「反正得走到人間去,找有人的地方。我受夠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隆w的皇陵。」

「我知道!要不走,也就成了我倆的‘皇陵’了。」

「不過下面的賊——」

朱莉莉白他一眼。只管自己走:

「你對付得了嗎?一派愚忠,光照顧自己本分吧。你流血了,走啦!」

「我是要回來的。」

她早已登登登地掉頭而去。蒙天放只得隨著她,這個不知變成什麼的女孩。

才走了幾步,他忽地一怔,趕忙摸摸自己冑甲,懷中失去一物。

不見了?

他很心焦。馬上飛奔至吉普車的殘骸,仔細遍地尋找……

終於見到了。如釋重負,是冬兒的絲履呀。雖然不過是一隻鞋。他會心地、拍去上面的灰塵,重新納入懷中。她呢,很開心地過來,原來發現地上有塊玉,是未被搶去的贓物。哈哈哈!

陽光盛了。

這麼長久以來,身處地底,沒想到陽光是如此的刺目。蒙天放眯縫了眼睛,有點怕光,不習慣。

朱莉莉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正欣喜一片燦爛,還活著,好歹有塊白玉,想到這三千歲的老人家,他也曾為自己擊退敵人——不,是同仇敵代,聯手卻敵。好歹是「戰友」,便把自己珍藏的那副太陽墨鏡拎出來,遞給他,見他無所適從,又為他戴上了。

蒙天放只覺眼前一黑,無限奇異。

她伸手過來,拖著他的手。自作主張:

「跟我來!」

一步一步一步地走。

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鎮上有間小醫院。

還是先療傷再說,朱莉莉領了蒙天放坐在候診室中。

他坐不住,走到一面鏡子前,見到鏡中的自己。脫下太陽黑鏡,一瞧,又戴上了。咦,原來是這樣的,又脫下來。奇怪的東西。

但鏡中不止他自己。

身後的反映,來來往往都是戴上白色口罩的醫生和護士。

——蒙面人?

蒙天放陡地轉身,十分警覺地、暗中掣劃在手。

他俯身向空著眉累得不得了的朱莉莉,關懷地道:

「這是‘黑店’!小心。」

忽聞傳來呻吟聲,蒙天放飛身貼牆,一口氣往電燈上吹。呼——呼——企圖把‘觸火」吹滅。不果。

她失笑:

「你給我坐過來戶

指著一個紅十字:

「看到這個‘十’字吧?」

「這是什麼?」

「你以為是什麼?」她促狹地問。

「這是花押,犯人招供,畫了花押,就得服刑。」

她解釋:

「在這裡不會殺人,只是救人。」

適逢其會,rl外推來懸著鹽水瓶滴液的病人在痛苦呻吟。他半信半疑。

「他不是在服刑受虐麼?」

醫生進來了。

朱莉莉喊:「醫生——呀不,‘大夫’來了,過來吧。」

醫生見二人,一個穿古裝,一個穿晚裝,便問:

「為什麼受傷?」

她搶答:

「是。拍戲受傷了。——你看過我的戲吧?」滿心期待。

醫生沒看過,也就敷衍地禮貌一笑,向著蒙大放:

「你得先把戲在脫下來。」

護主持著棉花和火酒為二人洗傷口。他從未經歷過這些過程,一直目光如炬地警戒著。

正盯著她的手勢。大鐘忽峻峭地響起來,已是下午二時整,他剛被吸引回頭,只覺臂上陡地一涼——

她拿著針筒,正預備註射。

他縮手,喝問:

「住手!你幹什麼?這是什麼暗器?」

朱莉莉煩死了,但也覺得這男人步步為營,很可愛。

「我先來吧。」她哄他:「放心,不要怕,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看,這是消炎的——」

她率先接受注射,以為可以報從容、勇敢,誰知針刺下去,一疼,自己也尖叫:

「哎」

蒙天放心也疼了,便想保護之,她很尷尬地強忍:

「不疼的,不疼的。」

護士見狀,喃喃地道:

「這麼大個子還怕打針?你看,小孩都比你強。」

順勢一看,有個戴了笨重厚眼鏡的小孩,在看書,抬頭,老氣橫秋地望蒙天放一眼,哼,大驚小怪,非常的不屑。他傲然地道:

「我一看就知道這件戲衣是唐代的。」

「不。」他抗議:「是秦。」

小孩便掀著保本,往前翻,一頁一頁一頁:「啊,秦?是秦始皇的秦嗎?」

他大喜,終遇上知己了。

「對!」

「秦,到漢,到三國,晉……隋、唐、宋、元、明、清。民國。看,我背得多熟。」

朱莉莉旁觀蒙天放的表情變化,小孩每數一下,他臉色白一陣,漸漸地面無人色。他還一字一頓地:

「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

蒙天放終於正面接觸到歲月的痕跡了,原來已曾經很多年,中國又曾經很多個朝代,秦代畢竟沒有流傳。他們都已物化,只有自己——

他大為驚愕,無法鎮靜。身子抖起來,眼睛失神,手足無措:他又不是鬼,那麼他是什麼呢?他明白了——

始皇帝得不著的,他享用了。

但,怎生是好?

朱莉莉見把他害慘了,便對護士說:

「先打消炎針,再打鎮靜劑,然後是麻醉藥,病人現在很嚴重。」

她走過去,溫柔地,像從前的冬兒呢:

「不要急、不要急,凡事有商量。」

他頹然。百感交集:

「冬兒——」

朱莉莉只得問護士:

「請問你們有德律風(電話)麼?我要找我男朋友。」

電話間就在電梯口。

蒙天放站在她身畔。只見她不斷地搖動一具黑色的物體,接收了,又向著一個簡兒大聲地發脾氣:

「你是白雲飛?我是誰?你好意思問我是誰?你這兔崽子,貪生怕死,自私自利。——我不是人,我是鬼!我現在從墳墓裡頭出來了,還有個三千歲的魔頭押送著!我馬上回來取你狗命!」

她向著空氣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