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秦俑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她見男人呆住,還道他驚豔呢。沾沾自喜。——後來才知道苦況。

他把女人安置在摩托車旁,一隻附加的「小艇」上,一路風馳電掣,來至機場。

原來把她帶上小型飛機上去。

飛機是雙座位,一前一後。他把她安置在前面,他在她身後。

雙臂環過她,開動了機器。

朱莉莉未坐過小型飛機,且那麼接近控制台,十分驚喜。

當他開動機件後,二人升至半空。她才好像突然發覺,他把她緊緊地擁住。

便掙扎:

「不要!不要!」

一邊掙扎,一邊回頭看,呀,不是他,是她的大披肩,把她纏住了。方才滿面通紅。

白雲飛不動聲色看她作態,到她發覺錯怪了,才調侃:

「女人說‘不’,心裡就是‘要’。」

她死要面子:

「我是說‘不要’!」

「男人要是知道女人心裡頭想些什麼,他至少比現在大膽十倍。莉莉,我愛你,你愛我嗎?」

剛實施「美男計」,說著便在飛機上強吻她,十分的刺激。這女的欲拒還迎,十分忙碌。

飛機在夜空中馳駛。沿途是荒郊,下面有駐紮的營幕,做探測掩護。這是白雲飛的命令,可見進行得順利。

在朱莉莉廝混得昏頭轉向時,他已暗起殺機。於任何一處把她推下去,一定屍骨不全,死無葬身之地。多可惜,一個長得不錯的風騷女,若非知得太多……

她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喃喃:

「我們回去啦,我頭也昏了,不要飛啦。」

雷聲忽地一響。

夜空被電光鋸齒撕裂了。

一下驚雷好像要訴說人間一件重大的事情,但又說不出所以然。

第二響雷聲又追逐而來了。

電光再閃——不,前面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折射自山林叢處,看不分明。

朱莉莉見天氣驟變,手足無措。死命緊抓所有的桿狀物,飛機開始失控。

風雨來了,像一個巨型的花灑,在大地頭上潑灑。

心存殺機的白雲飛自身難保,也顧不得險象橫生、亂衝亂拉的飛機了。

情急之下,他自行跳傘逃生。一下子人已不見。剩下那驚惶失措的朱莉莉,哇哇大嚷。飛機只管朝前衝去,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她抖顫狂叫:

「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

失去控制的飛機,不能煞止,撞向一些不明物體——

那是一層流沙。

如一個缺口,飛機自流沙層向下俯衝,直如無底深潭。

不知過了多久。

驚恐過度的紅衣女郎,早已嚇得昏過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這是多久之後的事了。

飛機終於「著陸」了,但不是平地。

它是順著一把金光閃閃的巨劍,下墜如滑行。

這劍,便是剛才折射的金光。

它被握在一個金人手中。

金人如同上海的百貨公司般,是一座座宏偉的建築物。它們穿上了夷狄服裝,矗立在這個神秘的地方,鎮守著。

飛機順勢滑墜,在金人金劍之下,渺小如一粟。朱莉莉被拋離倒在地上。

機器停定了,但螺旋槳仍不斷轉動。

因此大量氣流捲入,空氣躡至這幽黯的地室,迴旋不絕。一切深埋地底的物體,開始起了變化。

四周的陶製品,風化成為微塵。

東歪西倒頹敗的俑像,被風一吹,混成一片灰紫茫茫。

泥土的龜裂聲,重物的墜地聲,風沙的廝混聲中,起了莫測的翻覆。

看不清眼前景物。

其中一座俑像——

他臉上的泥塵剝落了,一小塊、一小塊地掉在身上地上。露出完好的臉龐,過了荒涼寂寞的三千年,他的眼睛一直緊閉著,嘴唇也緊抿著。

他的嘆息在身體裡頭巡迴,並沒在天日中傳播過。此刻,

氣息如遊絲,把鼻翼下的泥塵呼開……

蒙天放復甦了。

漫目四顧,開始適應一切。

轉醒過來第一眼,只見一身紅衣的、心愛的女子,昏迷倒地。

他馬上想跑過去,但手足不靈便,奮力地與陶土掙扎,破繭而出。

前塵歷歷在目?

冬兒沒有死?

對了,他記起來了。冬兒——

她曾飛撲至他懷裡,旁若無人地、狠狠、狠狠吻他一下。

在吻他之際,小舌頭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頂吐在自己口中,渡給他。

他措手不及,已經骨碌地吞下肚中了。

乍醒,一身異樣的疼痛。骨頭嘎嘎地響,五內有股熱流。

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

蒙天放不知就裡,忙把眼前的冬兒抱起,放置在金人腳下,頭枕在它腳面上,顯得分外嬌小,一身火紅,印象彌深。

幸好她並沒在火海中化為烏有。

他親切、憐愛地輕呼:

「冬兒、冬兒。」

她沒醒過來。蒙天放此時方抬眼一看,有一鐵鑄的怪物,停在金人劍下。

他一縱身,攀上去,不明所以,只見全是機關,這裡那裡一按,幾下之後,螺旋槳停了,四下忽地寂然無聲,他反而嚇了一跳。

勉定心神,見無意外,再嘗試扭動機掣,寂靜中,突然傳來發報機「嗚嗚嗚」的聲響,小亮點起反應。外界開始傳呼了:

「喂、喂,是老大嗎?」

怎麼會有人的聲音?蒙天放驚覺:

「誰?’

再一扭,又沒反應了。

這究竟是座什麼的機關?

他曾監管建陵工程,只知暗道重重,弓矢處處,但從未見過這種鐵鳥。

它裡頭還有一些箱子,盛滿濃稠的液體。三千年未喝過水,十分口渴。一嘗,味道太怪異了,連忙吐出來。、箱子附近又有一個暗格,用力一拍,竟彈開來。有一柄黑色的物體,鐵鑄的管,他把那管子的嘴部細細端詳。

「——鬼呀!」

金人腳下傳來驚怖萬分的尖叱令人毛骨悚然。

蒙天放一看,啊,冬兒不知何時已醒了。

這女孩,一張目,但見四周全是風化剝落的頭面手脫身處幽黯之地,在一隻大腳之旁,恐怖一如鬼域,只失常地亂叫亂竄。

蒙天放飛身而下,想擁住她一訴衷情,細詢何以死裡逃生?

朱莉莉大驚失色,奮力掙脫他的「侵襲」,還搏鬥起來。忽見他手上拎著一柄手槍,還是指向自己的。便驚呼:

「別向著我!」

他聽不明白,只把槍管向著自己的臉,細察。

「別向著自己!」

他一怔,槍管指向飛機。

「別向著飛機!」

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飛機,這是飛機!」朱莉莉大叫:「危險,會爆炸的!神經病!」

這人看來很笨,她便壯著膽子,喝令:「給我!」

咦?他竟乖乖地把槍遞送給自己了。得意洋洋,人也科起來了。這回用槍指向他,要挾他:

「好,退後!蹲下來!舉手!不!抱著頭,快!」

蒙天放見愛人失了常性,定是受驚過度了。他便一步一步上前,好好撫慰。

「別過來——」

此話未了,槍聲一響。太慌亂了。他雖機靈急避暗器,但也被子彈擦過手臂,流血,他望望自己的傷口,又望望她,目瞪口呆。不知何故,心愛的人要用暗器來傷害他?

槍聲在地底迴響著。

震耳欲聾。

二人對峙,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