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秦俑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夢玲,你先歇歇,別跟小角色一般見識……」

小角色?

她被罵,心有不甘,向著她背影扮個鬼臉,但又不敢發作,生怕真把自己給換掉了。益發憎恨這「情敵」。

朱莉莉咬牙:

「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好,非當上女主角不可!」

導演出來時,她迎上去,有點委屈:

「導演我——」

「得了、得了,別頒著我。」隨即吩咐各人:「改拍第二十七場。」

「那我——」

「哪兒涼快哪兒潤著吧!」

為了安撫這個大牌,她就要自己暫時消失了,世界多不公平!

她沒好氣地踱到佈景外,頹然坐在一個大木箱上。

這木箱上寫著「危險」、「易燃物品」,另一面,畫著槍械的圖樣。朱莉莉渾然不覺。

一個大漢見到了,很緊張:

「喂,站開些!」

她沒處出氣,便罵:

「道具吧,我沒見過麼?張牙舞爪的,小角色!」

旁邊來了幾個人,看來是搬運的,見這標緻的小姑娘兇巴巴,便逗她:

「上面寫什麼?你不識字的?」

「我不識字?」馬上在皮包中拎出一支口紅,龍飛鳳舞地在木箱上籤了「朱莉莉」三個字。恐沒人知道她名兒。

滿意地端詳一下,終於她得到一點注意了吧。然後扭身緩緩地走了。

大漢們啼笑皆非。

「快,幹活去。今兒晚上老大等著用。別昏頭轉向。」

「這騷貨!」

「話說在前面,我先上的!」

忽有人道:

「老大來了。」

嚇得一眾趕緊行動,原來是唬他的。

「哈哈哈!」

笑聲中,朱莉莉無聊地、不知受了什麼驅使,踏進這破廟裡頭。幾成頹垣敗瓦的神廟,面貌一片發黯。都不知建於何年何月,且遭了無數戰火蹂躪,翻新後又再敗壞,連壁畫也模糊了。

朱莉莉貪玩,便跪在神前,喃喃禱告。她充滿誠意,也非常貪心。

「我有三個願望:第一個是‘紅’,人一紅,就有名有利。第二個,我希望遇上很愛很愛我的愛人,很英俊,很浪漫,很……就像白雲飛那樣。」

提到這名字,馬上飛快地在左右一掃視,生怕被人聽去了,掩著嘴巴。

「第三個——那是:我再要另外的三個願望!」

在她這樣禱告的時候,左右的確無人,但在身後,早已有一名七八歲、受戒的小和尚,持帚打掃,把一切都看在眼內。

他好奇地看看朱莉莉,又回頭看看右方的大壁國。

她以為秘密無人知曉,咯咯咯地磕了三下頭才爬起來。

一爬起來,轉身,見一個小黑影,馬上尖叫鬼叫的,十分難聽。

「譁——你是誰?你聽到什麼?你不會告訴別人吧?喂,我是說著玩兒的,我根本沒愛上白雲飛。」

「真像!」

她莫名其妙:

「像什麼?」

小和尚一指壁畫:

「暗」

她過去,奇怪,一認就認到某一個位置了。冥冥中的巧合,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歷史淵源了,只一大堆男孩、女孩,伴著一個老頭子,又有船兒,又有云彩,又有神仙。

她信手一指。像是像,但:

「這個?去你的!我是‘文明先進’的電影女明星,會那麼土氣?嚇?」

氣得拂袖而去。

小和尚忽地合什向壁畫膜拜,合罪:

「我不是有意的。」

氣氛詭異,但她已看不到了。

到了拍戲現場,不禁精神一振。第二十七場是打鬥呢。只見白雲飛被兩名流氓追殺,他身手勇猛,在她眼中是絕對的英雄。若這英雄來救美,是多麼光榮而浪漫呢!

可惜,一壁們著胸在哀懇的美人,卻是那造作的阮夢玲呀,哼,她驚惶失措,帶著哭音,誇張地念白:

「你們這些殺人不見血的惡勢力!你們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流氓!你們放過我愛人吧!我求求你們!」

「咳!」

導演大喊。表演中斷了,一眾愕然。

「再來!」他向著明星,自是不同語氣:「不關你倆的事,‘釣魚竿’進畫面了。」

面對低下層,又是另一副嘴臉,權威而嚴峻:

「大煙末抽足麼?不是叫你話筒要離頭三尺麼,換人、換人!」

第一回攪有聲片子,真不好弄。

馬上一個小工被換下來,滿足導演的威風。但白雲飛卻有點氣惱,發脾氣,一下子不見了。大家面面相覷。朱莉莉盯著他背影。

導演氣得跑掉。

這場戲也拍不成了。

白雲飛轉身走入佈景板的後面去。

導演未見也走入佈景板的後面去。

佈景板後面堆放了沙包和雜物。

移開沙包和雜物,赫然是一條地道。

地道下面,大光燈在照射著。

壁上釘了一幅西安的地圖,地上放置了水平儀。鑽土機、探測器…都是先進的挖掘儀器和工具。

挖掘工程在暗地裡進行著。

為什麼是這裡呢?

地道內所有的人一見白雲飛,都恭恭敬敬地招呼。

「老大!」

老大?

連那權威的吳導演,拍戲現場表現得不可一世,至此,也不過是個小角色吧。

——這是一個盜墓集團。

投資者正是田中三人先生。

斯時,日本軍國主義分三路進攻中國。東北的是軍事,華中是政治,華西是經濟。

田中三人以投資者身分,組成一支龐大的電影外暴隊,來到西安。

整個集團的首腦,便是白雲飛。

他以一個當紅小生、文明影帝的包裝,肩此重任,因為沒有人會對他起疑。

華西豐都大邑不少,何以是西安呢?西安是十朝古都,十朝的榮華相加,不及一個至今仍是天下最大寶藏的始皇陵。——他們曾花一年半時間來部署籌劃。失敗過三次。

如今白雲飛,便拈起一件東西來審視。那是一支青銅箭鐵,三稜形。桌面上還有殘破的碎片,不知是啥。他道:

「這樣的東西,好算是寶物?」

導演以下頷向一個老人示意:

「你跟我們老大說個端詳。」

農民裝束的老人便從頭說起:

「大夥都明知道始皇陵就在附近,可墓室究有多大,有多少寶貝,誰也說不上來。本子上沒記載,也沒人流傳,還不是靠我們——」

「行了,你就快點人正題吧!」

他身邊有個徒兒,代他長話短說:

「師父,我說。侯爺本是幹‘溼活’的,不過見剝死人衣服、珠寶,賣不了大錢。今年七月,我們有了點門路,就這往西十多公里。備了土炸藥,幹‘幹活’去。開荒時,弄碎了好多盆盆罐罐,也毀了好些像。不值錢嘛,正想把黃金帶走,熔成金條,好賣。誰知——」

白雲飛忙問:

「怎麼了?」

大家只用心聆聽。

老人哀道:

「我那老二就——不知咋的,中招了!」

白雲飛再細心一看那箭簇:

「上面有鉛毒。」

他嚮導演點點頭。導演便向老人道:

「給你十分之一。也夠三代吃喝不盡了。」

老人表現得不急不躁。他們要地點,只要有這個在心中,條件再談判:

「那差遠了。我以為是一半。跟徒兒先回了。」

正轉身要走。

白雲飛掣槍在手,各送一槍,殺人滅口。

師徒兩人,懵懂地送了命。

白雲飛冷冷地發號施令。

「車從這裡出發,往西走十公里,就在二十公里內劃一個圓,於此範圍內搜尋,主要探測地底含鉛成分,還有水銀毒氣。即晚出發。小型飛機我自己用!」

他起立離去,嫌屍體礙路,踢開。

「只為了點小錢,破壞最寶貴的古物,不值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