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的目光穿過一層一層的人牆,終於找到他了。
在神廟。
拜的是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葉主。
此日,東渡求藥之團眾,得齊集廟中,讓畫工繪下盛況。
畫工們正參照徐福及五百童男女來合繪壁畫。所用之色,以黑為主,夾以赧、黃、大紅、硃紅。石青、石綠。徐福居首位,身後是追隨之眾。畫工想像中有繽紛的雲海,圍繞東渡的樓船,大海之
中,又有仙山縹渺,仙人影綽……
一陣狂風,吹得眾人如仙袂飄飄。
畫工以為無助,將之入畫,栩栩如生。
童男女們,都得跟隨徐福伸手前指之方位,令視線一致。
冬兒目光雖依循著徐福,但她的心,又把她的目光指使,偷偷瞅至他的所在,一瞥,方才知道原來他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邂逅過的女孩。
他站得很遠呢,侍衛都一字排開,全衣冑甲,系革帶,腿扎行股、脛繳,足踏革靴,威武挺立,全副恭敬的武裝。
隔了很多人,等了很多時日,二人眉目之間,暗傳情像只是心中也驚擾,不明所以。十分不祥。
徐福冷眼旁觀,輕嘆一聲,自言自語:
「一字記之曰‘飛’,真相白矣!
沒有人明白他話中深意。
「冬兒。」他喚道。
冬兒忙正色望向他。
「你明白麼?」
「不明白呀!」
徐福又提醒她:
「記住自己站的位置麼?
她莫名其妙,圓睜著秀目:
「記住了。——為什麼要記住?」
「唉!」他歇歇地搖首:「天機不可洩漏呀!到底逃不過。
冬兒輕皺一下眉頭。她太小了,完全不懂命運的玄機。
壁畫在加添幾許幻象後,更加燦爛,合八人之力,竟日完工。
童男女們都累了,但不敢吁氣,因為廟外傳來吆喝:
「始皇帝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跪伏地下,始皇帝一人獨立,欣賞壁畫,目光停駐在仙山、仙人之上,滿懷喜悅及熱望——長生之藥!長生之藥!好似唾手可得,他狂妄地大笑,聲震四方:
「哈哈哈哈哈!」
便問:
「徐福,都準備好了吧?」
「臣等候命出發。」
始皇帝向蒙天放下令:
「好,天放,待法士選定黃道吉田吉時,朕將重任交託你手,護送樓船至渭河邊!」
「臣遵旨!」他身肩重任,神情肅穆。
冬兒聞語,心頭一驚。
如晃盪在風中的絲履。
樹梢上,掛了一雙絲履。履面是素白,小尖頭,上翹,是一隻鳳,五彩錦緞。風頭沒朝前伸出,而朝後扭轉,如同回眸顧盼。中系綵帶,極細,結了蝴蝶,綁在樹杈上,在微風中輕揚。
後宮,是始皇帝滅六國後,依了各國園林臺村之特色來建造。一道江南清泉瀑布,飛濺過假山石林。
水面有一雙女孩的腳在輕揚。
拍起了水珠,熱鬧中很寂寞。
假山石林有人越趄。
冬兒知道了。一種細齧著她心頭的驚喜。衣袂動了一下,但人沒有動。
她並未回眸。
只是有意無意地繼續灌足。女孩的誘惑,令後面的人心猿意馬。
他終於欺身上前了。
冬兒堅持沒有回眸,只輕問:
「你——回來啦?」
完全不看他,只抿著嘴兒,輕輕地搖著下半身的雙足,又覺如此實欠莊重,不覺把裙裾扯低一點、扯低一點。
蒙天放道:
「回來了。」
稍頓,得找點話說:
「你叫什麼名兒?」
「冬兒。」
又再找點話說:
「冬天生的?
「是。」
冬兒垂首,下頷幾乎貼到胸口。她的心有點昏蒙了,微微地痛。
「我是蒙天放。」
「我早知道了。」
蒙天放錯愕了,她什麼時候知道的呢?他墜入一個感動人心的網。
二人無語,半晌。
不擅應對的、拘謹的武夫,二十六年來,還是頭一遭遇上從天而降的、令人受驚的柔情。
說些什麼好呢?呀——
「好精緻的鞋。」
「是絲履。」
「哦?繡了風頭的一捨不得穿?」
「小時候窮,沒鞋穿。後來有雙芒展,都捨不得穿。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鞋,更捨不得了。
冬兒起來了。拎了絲履,像逃亡似地跑掉。像避火似地、都不知道怎麼應付過去。
「暖暖——」
蒙天放情急之下,就抓住她的手。忽省得了:「還沒好過來?
腕間還是包紮著細帛,她有點痛楚。
其實,因為那是雙指節又姐又硬的、巨大的。男人的手,抓住她,自胞間痛到心頭上。
「會好的,都好了。
冬兒無端地、太煩惱了。在未開竅的幼稚的心靈裡,愛情和煩惱都是無端的。他的目光令她慌亂。蒙天放仍然不放心:
「沒好,我看看——」
他看她的腕。她看他的手,幽幽地問:
「蓬萊遠嗎?
他看著她,一怔:
「很遠。」
滿懷離情別緒,滿眶都是離淚,一個驟來的噩夢。逃不過去。只是原始的感情,不可理喻,不可收拾,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驚心動魄地進發了。冬兒像投身一個庇廕,好忘記了明天,她便嚥了:「我要走了——我們都要走了!怎麼辦?」「怎麼辦?」
蒙天放在匆促之間,神為之奪,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擁抱冬兒入懷。
大地靜默。
深造莫名的悲慼、擔憂,赴死的困獸。愛情沸騰,惹起九天一下驚雷。
沉醉中的人被震醒了。
蒙天放殘酷地掉頭他去。
怎麼辦?
直到這個晚上。
兩個人都各自輾轉,睡不好。
夜空一團團臃腫的雲,一下子,把吞沒了的月亮吐出來了,突如其來地,明月團囹。像一個銀盤,腰肌地照著人面。白光自天際樹頂漏灑一地,形同千百指爪的魔掌。
這是一個奇異的月圓之夜。
只見一道紫霧白煙,直奔蒼穹。因為煉丹房中,起了變化。
徐福明修棧道求脫身,暗渡陳倉份煉藥。丹已成,幻作五彩金光。
仙氣迷惘。
人也迷惘了。
是環境?天氣?思念?抑或莫測的因緣牽引呢?
冬兒隻身不由己地、披著她那暗紫色的一張錦被,移近煉丹房。
這房中,自方士—一被殺,而徐福東渡計劃又在密鑼緊鼓地進行時,已人去室空,只剩得煉丹的爐、鼎、鐵鍋、火鉗、扇子、鹽泥、天秤、乳白,大大小小的瓶罐,默悼一去無蹤的主人們。
推一殘燃著的,就是徐福的丹爐了。
門無人聲,她見到那蒙天放,竟也被他的一雙腿,帶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