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下有些納悶,也只能應一聲好,便把東西放在門口,自己往電梯走。他聽到有開門關門的聲音,回頭一看,剛才留在房門口的黃色信封袋已經不見了。這給林式同留下極其神秘難解的印象。

門裡的張愛玲正忙著拿殺蟲劑噴灑房間每一個死角,也不放過門邊的鞋子,想了一會兒,她把用完的殺蟲劑丟進廚房的垃圾袋,鞋子也丟了。

垃圾袋子裡已經有用完的兩瓶殺蟲劑。廚房冰箱敞著,裡面亮著燈,架上的食物已經被清空了。張愛玲開啟凌亂的衣櫃,先把衣服都從衣架上拿下來,要徹底清潔衣櫃,但是又疑心,可能連衣服裡都藏有跳蚤,於是把衣服丟進浴缸,開啟熱水轉到最燙,企圖殺死跳蚤。隨即她想到有些質料不能遇熱水,趕緊伸手去撈,但水太燙,最後這些衣服如同剛才鞋子的命運一樣,溼漉漉地被丟進一個大垃圾袋裡。她十分懊惱。

她穿著浴袍待在浴室裡,對著鏡子把可能藏跳蚤的頭髮拉起來,忍著痛,一縷一縷地剪掉。然而這也不能完全驅散她的疑心,索性離開了似乎處處潛伏著危機的公寓,在好萊塢街道上重新尋覓安身之所……

她的郵箱地址未變,但因為離得遠了,只能一兩個月才去拿一次信。狹小的郵箱裡塞滿了書報雜誌檔案,卡得緊緊的動彈不得。小郵局老闆相當不滿意,看著張愛玲怎麼都抽不出來信,也只袖手旁觀,還要抱怨:「我們不可能老是這樣為你個別服務!你該換一家離你近一點的郵局!」張愛玲的理由是她沒有時間寫信通知別人她的新地址。生命被這樣無休無止的瑣事填充,像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她所厭惡憎恨的蝨子。

好萊塢金色的太陽,黃禿的山脈,乾燥的空氣,使人感覺每一樣東西的水分都在快速地蒸發。張愛玲乾瘦的身軀卻充沛著意想不到的精力。她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大多是手提袋和紙袋,在汽車旅館櫃檯前駐步,要了一個房間。她的眼睛迅速打量著這旅館的辦公室,廣告上說是新開的,但是看起來很陳舊。經理解釋說是剛買下的旅館,不過房間都重新整修過。

張愛玲說話聲音很輕很客氣,但是態度很堅持,眼睛也儘量避免接觸對方問:「我可以看一下你們的營業登記嗎?」經理聽了愣住,有點不耐煩,但還是把營業登記從後面牆上摘下來給她看。她迅速看著,點一點頭,表示認可。

她去到附近的購物中心買東西,提著兩個大紙袋,手裡另外還抱一個回到汽車旅館。最初接待她的經理眼睛一直盯著她看,因為她這次回來頭上是一頭烏黑的假髮,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回到房間,把新買的毛巾拖鞋套到腳上,覺得很滿意,於是把腳上惟一剩下的一雙寬條涼鞋也丟進垃圾桶。

她開啟電視,讓房間裡充滿聲音,接著處理稿件,還有郵局領回來的信件。好幾個手提紙袋堆在房間的牆角,那就是她所有的行李。她把凡是手寫的信封(朋友與她聯絡的信)都丟進一個大紙袋。把打字的信封(賬單或通知單之類)堆成一堆先拆來看。街上和旅館裡拿回來的廣告紙散滿床頭小桌和床上,拿來打草稿用或計算用。因為隔壁一對男女沒完沒了地親熱,她又找經理換了房間,滿臉不耐煩的經理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古怪的中國老太太。

她常吃中國餐館送的外賣,但送餐的墨西哥人從來見不到她。門帶著鏈鉤,錢從裡面遞出來,他拿了錢,把食物掛在門把上。張愛玲直到確定陌生人走了,才開門拿進來。公路邊的快餐店成了張愛玲的辦公室,《惘然記》就是從那裡一筆一劃編出來的,她寫道:「這些小故事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期間三十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因此結集時題名《惘然記》。最近有人從圖書館裡的舊期刊上,影印舊作,擅自出書,稱為‘古物出土’,作為他自己的發現,就拿我當北宋時代的人一樣,著作權也可以據為己有。口氣中還對我有本書裡收編了這幾篇舊作表示不滿,好像我侵犯他的權力,身為事主的我反而犯了竊盜罪似的!不得不亂壞憬淮,不然讀者看到雙胞案,不知是怎麼回事,還以為我在盜印我自己的作品!」

年過六十的張愛玲,對於自己的作品像當年一樣地在意,對於捍衛自己的文字她從來沒有放鬆過。這樣的毅力,是從她的性格灌注到她對寫作的終生投入,不管她寫多寫少,成功失敗,她永遠把自己擺在第一線上。

張愛玲提著大袋小袋的「行李」,在各個汽車旅館之間流浪。她穿長風衣,戴假髮,兩手提紙袋,肩背皮包,腳上穿著毛巾拖鞋,這已經成為她在日落大道搬家的基本裝備。這是她能負荷的行李,也是現下惟一擁有的東西。然而她看起來並不狼狽,倒是從容中帶一點匆忙,和城中一般要趕著上班工作的人臉上的神情沒有兩樣。

她樂於「享受」不斷搬遷的生活,直到在某家汽車旅館遭竊,小偷拿走了整個袋子,裡面有她的美國公民身分證以及收入證明,還有她對前來調查的警察所報告的,她「這幾年做的工作」!

警察想問得具體些:「什麼樣的工作?」

張愛玲心頭刀剜一樣,真是有無從說起的痛苦:「一部小說的翻譯稿!一部中國小說!」

「有多少?我是說遺失的檔案有多少頁?」

張愛玲又痛苦地看警察一眼,他絕對不會明白的,但她不得不盡量數字化地回答:「我不確定!我是從一九六七年開始做的!差不多十八年!」警察果然聽得一頭霧水,也只能照著把它記錄下來。

很久很久,張愛玲坐在警察問案的地方,一動也沒動,怔怔望著這奇怪又陌生的房間。她怎麼會在這裡,她在做什麼?這十八年她在做什麼?弄丟了《海上花》的英譯稿她就彷彿像是心被摘去了一樣,又像是時間再一次跟她開一個大玩笑,所有她的努力,多半都註定了白忙的命運。

一九八五年四月,林式同第二次去見張愛玲,距離送檔案那次已經一年半了。這回是在一家汽車旅館簡陋的會客區。林式同早到,他對於要見張愛玲,心裡感到強烈的好奇。剛到約定好的時間,張愛玲就出現了,頭上包著灰色的方巾,身上穿著一件同樣接近灰色的燈籠式的罩袍,她行動很敏捷,身體又輕盈,彷彿是飄著出來的。一來就朝一張能避過旅館經理的椅子坐下,朝林式同點頭笑一笑。林式同直覺上懂得,張愛玲有保持身分隱密的顧慮,所以他在談話中就不再直接稱呼她張女士。

張愛玲問他住得有多遠,隨即為上次的事情道歉:「時間真是可怕!我每天都在跟時間做戰!所以我也特別不願意浪費人家的時間!」

林式同連忙讓她放心,說道:「你不用這麼客氣,莊跟我是老朋友!他託我要照顧你,結果你一件事也沒有交代我,莊打電話來問我都不好意思!」

張愛玲直接切入正題:「現在要麻煩你了!我申請房子的收入證明還有證件都丟了,現在要找房子很困難,目前暫時還住汽車旅館,如果哪天有需要,恐怕要請你幫忙。」

林式同表示沒有問題。他很好奇張愛玲的通訊地址,便問:「你一直都住在汽車旅館?」

張愛玲回答得一本正經,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是為了方便!不乾淨可以馬上搬!我在躲跳蚤!那是一種南美洲跳蚤!生命力特別強,殺蟲劑都沒有用!」

林式同聽得發愣,但他已經學會面對張愛玲不多發問。張愛玲站起來說:「耽誤你太多時間!下次我有需要,就不客氣,直接給你打電話了!」

林式同也趕緊站起來,原來會談已經結束,牆上的鐘只走了一格,五分鐘。張愛玲叫他開大概四十分鐘的車來這兒,只是想見見他這個人。林式同出門上車,張愛玲在旅館門口送他,和他揮揮手。他倒車,從後視鏡看見她還站在門口送他,風吹著她的衣角飄飄然,那淺灰色加上頭巾讓她看起來像一個修道的人,瘦長的身影,出塵的遺世獨立。他看見她腳上穿的還是一雙浴室裡用的毛巾拖鞋。

張愛玲後來住進洛杉磯lake公寓,房號是322。她在一九八八年寫給老友夏志清的信上訴說自己的近況:「志清,多謝你來信問候!這以來,總是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遠道上城看醫生,有時候回來已經過了午夜,最後一段公車停駛要叫汽車——剩下的時間只夠吃睡,所以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誕行徑。直到昨天才看到你一九八五年以來的信,相信你不會見怪!也許你想我為什麼這樣莫名其妙,不趁目前此間出版界的中國女作家熱,振作一下,倒反而關起門來連信也不看!倘使病廢,倒又發表一些不相干的短文。事實上,我是enslavedbymyvariousailments(受俘於慢性症),都是不致命而要廢時間精力在上面的!又精神不濟,做點事歇半天!過去有一年多接連感冒臥病,荒廢了這些日常功課,就都大壞!好了就只顧忙著補救。光看牙齒就要不斷地去兩年多。到現在都還在緊急狀態中。收到信只看賬單和時間緊迫的業務信。以至你的信和久未通訊的炎櫻的,都沒拆開收了起來。」

她的右肩膀裹著繃帶紗布,還要弄微波餐,又只能用單手,相當狼狽。她對跳蚤仍有揮之不去的陰雲,為這個,一九九一年七月又搬了一次家,這次搬到林式同家附近的rochester公寓206房。廚房抽屜裡都是塑膠餐具,身外之物可以說到了最簡的程度。她有時抱怨自己的皮膚毛病和牙齒,林式同安慰她:「牙齒不好就拔掉!我也牙痛,拔掉就沒事了!」

張愛玲微怔著,若有所思地說:「身外之物還丟得不夠徹底!」

這一年張愛玲七十歲了,用的假髮也從全黑轉為黑灰白相間更符合年齡的顏色。閒暇時佇立在鄰近商店櫥窗前看剛換季的新裝,就像當年和表姐站在霞飛路前挽著手看櫥窗一樣,她的神情還是充滿欣賞和嚮往的樂趣。這個世界對她還是充滿了滋味,甚至可以縱容自己享用一客胡桃冰淇淋!

她不讓任何人進她的房間,又常常忘記帶鑰匙,要請伊朗女經理為她開門,順便喃喃地發幾句牢騷:「門實在太容易關上,太難開啟,還有浴室裝置也不好。」惹得女經理很不高興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房子你是來看過的!」

張愛玲堅持她的道理,辯白說:「有些問題是使用才會發生的!看是看不出來的!」女經理要進去幫她察看一下,她又一口回絕說:「不用了!我還可以將就!」

她也許是怕被人見到屋裡的凌亂,對有潔癖的張愛玲來說,這是很羞恥的一件事。一回家她就摘掉假髮,換上裹頭的頭巾保暖。衣櫃裡還有三四頂造型接近的假髮,有的是架在玻璃瓶插的舊報紙捲上,這是她的創意。假髮下她自己的頭髮很短,一看即知是自己剪的,因為不會讓別人看見,所以也不管美觀的問題。

她喜歡把常用的東西擺在眼睛看得見不用廢力氣去找的地方。所以廚房很雜亂,臺子上擺了很多東西,包括新出的保養皮膚的雅頓時空膠囊,她仍然有許多衣服和化妝品。

屋子裡電視始終開著,即使她出門也不關,一回來就有人的聲音迎接她,但真實的電話鈴響卻會嚇她一跳。電話是林式同打來的,他要到上海出差,問張愛玲有沒有事要託他辦。張愛玲在電話這頭怔了很久。上海——恍如隔世,是她前生的記憶,那裡的人和事在看她,也許像看一個幽靈一樣。她掛了電話,窗外的夕陽正好照進她的房間,房裡東西稀少簡陋到彷彿剛搬完家還沒有打掃。電視裡新聞播報員連珠炮的英文越來越遠,張愛玲坐在她那張貼牆放的行軍床上,彷彿是坐在姑姑公寓的床上,也是夕陽金光燦爛地照進來,她的耳朵裡幾乎已經聽見了叮叮噹噹的電車聲,市場裡熱鬧的上海話。按著記憶,她正去買菜。幽幽長長走不完的弄堂,臨街視窗飄出來的紹興戲,這些片段在她腦海裡淡入又淡出,直到夕陽的光影從臉上漸漸移去,她感到黑夜的寒冷。

她在燈下,從凌亂的紙箱裡翻找,把一個防水的牛皮紙袋開啟,裡面放著她的相簿。翻開相簿,第一張就是她三歲時肥嘟嘟的臉。再來是弟弟,祖母,母親,她和姑姑……她和炎櫻的青春歲月……都像昨天,甚至比她自己真實的昨天做了些什麼還要記憶清晰。

她知道已逝去的,也知道即將來的,她只是站在中間張望著,掙扎著。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照片按照時間次序排在地上。好像還少了點什麼,她去好萊塢的照相館。戴著假髮,嘴唇塗上淡銀色的唇膏,一張「主席金日成猝逝」的報紙捲成一卷貼在臉頰邊。她是拍照老手,從年輕時就知道如何在相機前表現自己,現在年紀大了,也還是有當年玩弄鏡頭的幽默。手持報紙倒像綁匪寄給肉票家人的照片,證明她當天還活著。其實這倒也不是擬於不倫,有詩為證:人老了大都/是時間的俘虜/被圈禁禁足。它現時待張愛玲還好——當然也可以隨時撕票。

張愛玲又病了,有氣無力地躺在行軍床上。超市送貨員提著三袋東西上樓,按地址找到206房敲門:「我是vonspavillions的送貨員!」他又敲了一次門,聽見裡面有動靜,很緩慢。門開了一條縫,張愛玲一隻手把錢遞出來,另一隻手拿東西,她沒有露面,門自動又重重地關上。

她緩慢地移動到廚房放東西。想對賬單卻沒有眼鏡,還得到浴室拿,鏡子裡映出形容憔悴的自己,她不忍卒睹,只快速地瞥了一眼就走開。她做這一點事就已經很累了,躺回行軍床上,外面太陽很好,但是她不能走出去。她隨便選了個電影片道,棄置在那裡當做背景聲音。

她累了,要睡著了。天光在她臉上移動。她看見七歲的自己站在父親面前大聲地背誦《陋室銘》……天色暗一點的時候,她似乎又睜開眼來一次,彷彿瑞荷在旁邊喊她起床:「eileen!」

翻動身體,她又要睡去。姑姑公寓的電梯咕咚一響,她驟然驚醒,睜著眼,誰來了?她沒換好衣服,要躲起來。她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躲進母親那一口大箱子,藏在裡面。一聲溫柔的呼喚飄來,是母親的聲音:「小瑛!」

那是世界對她最後的一聲呼喚。恍惚中她又像在船上,正飄洋過海來美國的途中,海水的光盪漾在她身上,遠洋輪船的汽笛聲從遙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