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心裡氣苦,沒想到胡蘭成竟拿青芸來比她,當下便哭了,哽咽著說:「我是招待不來客人的,你本來也原諒!我也不覺得我這有什麼錯!」

胡蘭成也愣住了,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緩下一口氣要講出自己生氣的理由,卻反而是又加了張愛玲另一條罪:「你總是以自己的習慣去待人處事,當然不覺得有錯!但在別人眼裡,也有過不去的地方!比方上回你借住斯家一晚,拿了人家的洗面盆來洗腳,這樣上下不分,斯先生路上說起來是當笑話,我聽了也覺得不高興!」

張愛玲小孩般辯白抱怨說:「我也不懂他們有這些規矩,草草過夜,我也不能麻煩人家替我備兩個盆,一個洗臉一個洗腳!他把這種事也能拿來說!他來上海,見了我也說小周的事,說你怎麼樣著急要拿錢託他去漢口營救。我聽了生氣,錢我是怎樣辛苦省來給你的!也還有很多話,是他說你的,我都希望他別說了,他還不知道,坐下就說個不停,實在太不識相!為了你,我待他已經夠了,再過是不可能的!」

張愛玲把話說完,轉身就走出房間,胡蘭成不快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吭氣。

張愛玲來到陽臺上嚶嚶地低聲哭,用手背不停地擦著眼淚。姑姑一臉無奈地走來,輕輕拍拍她說:「我出去。」張愛玲點點頭,姑姑看了她一眼,嘆口氣沒說話,就出門了。

張愛玲背轉身去,又哭了,她真是有滿腹的委屈說不出。胡蘭成手裡拿了一件衣服走過來給她披上,沒有說話。兩人並肩站了一會,他才歉意地說:「我一個人關在閣樓裡過了八個月,連話也不會說了!對不起!」張愛玲把眼淚擦去,默不做聲。

吃過晚飯,張愛玲收拾飯桌。胡蘭成則在陽臺上吸菸看著上海這座城市的夜色。他在鄉間住久了,驀然登上高樓覺得很不真實。張愛玲在廚房裡洗碗,心情仍是沉鬱鬱的。

胡蘭成適應能力極強,一頓飯,幾支煙便啟用了他的情緒。他拉著張愛玲並膝坐到床上說話,張愛玲勉強笑著,眼睛遊走向窗外。

胡蘭成說話一向都投入,何況是壓抑了近八個月,他也不看張愛玲的表情,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說著體己的話:「我和秀美在逃難的路上草草結親,最初只是為了遮人耳目,越是覺得好像利用了人家,越是作假亦真了!秀美十六歲被賣到斯家做姨太太,我頭一次去她家裡做客那年,她才二十三,一個女兒七歲!當年見面都以長輩相稱。她也沒想到,二十年後會因為伴我出亡,伴出這一段來!

後來這件事斯家大概都知道了,我又借住在人家的家裡,雖然不下樓,心也不安。清明他們一家回來掃墓,都知道我在,竟也沒有人說什麼話!我這人是人家責備我,我未必臣服,人家同情我,我反倒不好意思!斯家大娘從我年輕,給我零用錢和給自己孩子是一樣的!我這趟逃亡,留不留我也只是她一句話!你看了我的《武漢記》,會更明白!你看了嗎?」

張愛玲扭過頭,淡漠地說:「沒有。」

胡蘭成笑著問:「我拿出來放你桌上了呀!怎麼不看?」

張愛玲不願意聽他說那些事,看他無意識地炫耀自己的女人緣,雖心已成灰,但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地說:「我看不下去!」

胡蘭成聽了一臉訝然,以為是自己寫得不好,他只想到筆墨文章的事,甚至連小周都沒想到。他突然半頑皮半認真地生氣,打了張愛玲的手背一下,戲謔道:「可惡!你就不肯看我寫的……」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張愛玲憤怒的駭叫聲打斷。她立刻從床上起身,揹著牆怒目望著胡蘭成。胡蘭成愣住了,這一聲對他真是驚天動地,他木然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張愛玲。

深夜,胡蘭成睡在客廳沙發椅上,他難已成眠。也許他睡去片刻,再睜開眼,天已薄薄透著微光。

胡蘭成坐起身來,揉揉臉,輕輕推開張愛玲的房門進來。他坐到床邊,憐惜地看著張愛玲蜷身裹著棉被。他懷著懺悔之情伏身下去擁抱她,親吻她。

「蘭成!」張愛玲反身抱住胡蘭成,悽切地喚他一句,兩手緊緊箍著他,眼淚簌然落下。

胡蘭成抹去她的眼淚,也沒有話可以說。他又吻了一次她的額頭,替她把被子蓋好,在拂曉的微光中走出房間。

張愛玲卷著被子側過身來,臉上淚痕尚在,在曙光微明的天色下晶亮亮,像朝露,一夜的寒凍。情是這樣磨人,無窮無盡的浪似的一波一波朝她打來,她惟只能放手任其沉浮,去來,去來……

一九四六年底,黃逸梵回國了。她見張愛玲瘦得一身骨頭,很是詫異,而張愛玲在母親面前顯得笨手笨腳,表現失靈。去看過弟弟之後,黃逸梵覺得很有必要與張愛玲好好談一次心。這麼多年來,母女倆難得就著一盞燈相對而坐。張愛玲知道舅舅對自己有偏見,解釋說:「我知道舅舅他們不高興!但我跟他們也說不通道理。小說就只是小說,事情給了我靈感,我寫也未必就是寫那些事!」

黃逸梵說:「他是舊派的人,你也不用太去在意他們的想法!但你幾年不走動是你做晚輩的失禮,你只有這麼一個舅舅!他們一直很疼你,要說你兩句,你也得聽。我其實要問的是你跟那個人的事。」

「求你……不要問……」張愛玲低頭望著自己的腳趾,委屈又低聲下氣地哀求黃逸梵,她心裡最顧忌也最害怕面對的其實是母親,而她從沒有準備好要跟母親談她自己。

黃逸梵冷靜地說:「維葛在新加坡被炮彈炸死,我槍林彈雨下替他料理後事,聯絡英國的家人,把他的骨灰運回去。愛一個人,你得要有替他辦後事的勇氣!」

見張愛玲低著頭不吭氣,黃逸梵怔怔然地想著,又氣又恨地說:「但你這勇氣又遠遠超過了我!他是漢奸?」

黃逸梵彷彿想聽張愛玲自己說,張愛玲依舊沉默不語,她的心針扎一樣在流血,可是早已疼得沒有了知覺。張茂淵適時從房裡走出來,找了個藉口將黃逸梵叫到一旁,艱難地開口說:「這件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你!」黃逸梵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張茂淵心裡難受,接著說:「我是看著她往裡頭栽!我想阻止,可是……」

黃逸梵打斷道:「你比我更解她!你是對的!她要走的路,她不會回頭!你陪著她,吃苦的是你!」

張茂淵眼眶突然紅了,哽咽著說:「我……沒有!」

張愛玲兀自坐在廳裡,她最害怕面對母親,正因為在生命最神秘的一處和母親是呼應的。

一九四七年六月,胡蘭成接到張愛玲的來信,信中第一句話劈頭而下:「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我是經過一年半長時間考慮的,惟彼時小吉(劫的隱字)故,不願增加你的困難。我把新近寫了兩部電影的稿費匯票共三十萬一併寄給你。你不要來尋我,即便你寫信來,我也是不看的了!愛玲」

夏蟬聲唧唧,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逼促,千軍萬馬地鑽進人的心裡,因為是靜,所以格外響亮,因為是當頭一棒,所以眼耳頓時清明,胡蘭成拿著信,是沉到水裡的靜。

晚上,胡蘭成蹲在碼頭邊,看星星點點的漁火,看船下魚貨。他手裡夾著一支菸,他與張愛玲這驚天動地的一遇,宛如火樹銀花,如今散落到江面,成這斑斕的星星點點。火樹銀花亦好,星星點點亦好,張愛玲之於他,是這樣無所在也無所不在。天色更暗,當空有星,胡蘭成仰望天星,張愛玲不是其中的一顆,惟是那撒滿一天星斗的女仙。

為了提防胡蘭成今後找來,張愛玲與姑姑準備搬家。工人進張愛玲的房間把書桌搬走,把沙發搬走,把床搬走。世界原本也可以這樣乾淨。

傍晚,張愛玲又進來最後收拾,房間裡只剩下地上零零星星的碎紙屑,還有那一蓬陳舊的絲絨窗簾。窗外是夏日的晚霞,極豔。

她驀然在地上看見一張紙,上面寫著「燕子樓空,佳人何在」,那是胡蘭成到訪未遇留下的字條。她一見心便一陣抽搐疼痛,但這痛也要過去的。她在那裡蹲了片刻,這才起身,手裡拿著她兒時的綠色鴕鳥羽毛扇,把紙條揉了,丟進外面客廳一袋垃圾裡。房子空了,窗沒關,風灌進來,窗簾呼呼地飛,叮噹的電車聲依舊。

張愛玲編劇的電影《太太萬歲》,又一次創造了戲劇性的高潮。她斬斷了一切煩惱,回到自己的寫作事業上,藉著電影的成功,她要重新出發。然而,有人在報紙上罵道:「寂寞的文壇上,我們突然聽到歇斯底里的絕叫,原來有人在敵偽時期的行屍走肉上聞到highcomedy的芳香。跟這種神奇的嗅覺比起來,那愛吃臭野雞的西洋食客和那愛聞臭小腳的東亞病夫,又算得了什麼?」

張茂淵看了報紙擔憂地說:「看這八方風雨的態勢,是要下刀子來叫你閉嘴!」張愛玲沉默不語,她只是一心要寫作,但眼看路又被封死了。黃逸梵勸道:「出國去吧!港大寄來了復課通知!你回去把港大的書唸完,學費我來想辦法!」

張愛玲這時候已經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她雖然被打擊,但也沒有絕望。儘管知道母親會失望,她仍語氣堅定地說:「我對唸書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了!」

母親又要出國了,張愛玲還像她小時候那樣,母親要走,她並沒有離愁。倒是黃逸梵年紀長了,自己有感彷彿這一趟出去不會再回中國,竟有些牽掛,她坐下來,和張愛玲促膝交談:「我想我是不要再回來了!你弟弟我和他見了一面,他現在也做事了,我看他也就這樣了!還是你,對你我特別不放心!我自己挑了難路走,但願你能享福,結果你也挑難路走,還更難!你小的時候我還能安排你,現在連說你也都覺得多餘!」

張愛玲真誠地說:「你說,我還是聽的!」她不想傷感卻又突然要傷感起來。母女倆相隔多年,已經不親了,但是還有什麼東西扣在彼此中間,緊緊地張弛著。黃逸梵拍拍她的膝頭,什麼都沒說。這是她和母親最後一次的交談。

一九五○年七月,張愛玲參加了上海市第一屆文藝代表大會。

參加的人排了一長列的隊伍報到,清一色的人民裝,大家都熱烈地寒暄問好,充滿熱情。張愛玲夾在佇列中,她顯得比較安靜,低頭看著會議的章程,她不知道她穿的旗袍,外加上一件白色網眼小罩衫會那樣醒目,惹來議論紛紛,不時有人從隊伍裡探頭出來看她。

張愛玲明顯地脫離整個社會的脈動,而她自己在隊伍裡也發現了這一點,她感到一種隱隱不安。

張愛玲用筆名創作的《十八春》在報紙上連載又引起轟動,張子靜喜滋滋地來報喜說:「我同事每天都搶報紙看,我沒說那是你!」

張愛玲已經沒有太多得失的喜悅,她只是淡然一笑:「我還是不喜歡寫連載!簡直是和時間打仗!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真是十八春!」

張子靜笑著說:「但總是能寫了,比起前兩年那樣,是好多了!」張子靜真心替姐姐高興,他現在是大人了,但講起話來還是小時候的軟調子。張愛玲看著他,心裡還有他小時候的樣子。

張子靜又問:「聽說炎櫻走了,你對未來有沒有什麼打算?」張愛玲沉默著,她望著張子靜,又望著白牆,她眼裡流露的不是平日慣有的淡漠,而是一種深沉。

這天夜裡,張愛玲收拾著行李,床上堆放著滿滿的,都是她的稿件,姑姑幫她整理,一份一份遞給她看。好些稿件張愛玲都不願帶,姑姑看著有些心疼,這是她近十年的心血。姑姑語氣盡量平淡地說:「你這次倒是想得開!」張愛玲苦澀地說:「我其實什麼也帶不走!」她的心裡鈍刀切一樣難受,忽然將頭往姑姑肩頭一倒,這些年她們最親,但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張茂淵那七情六慾淡泊的心,一下子也難受了,她哽咽著說:「你別這樣!我真捨不得……」

張愛玲哭得語不成調:「謝謝你一直陪著我!這麼多年……」

張茂淵也哭了,她到底還是收住了眼淚,拍拍張愛玲的背說:「是你陪著我……講好了不哭!不通訊!我不掛記你,你也別掛記我!」張愛玲哭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