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急忙幫胡蘭成開脫說:"白報紙也不光是印《苦竹》,我還拿來印書的。"雜誌像舊時男人留下的一點骨血,摩挲著它,就和他有了神秘的接觸,一期一期,心裡一小塊一小塊踏實起來。

有炎櫻在身旁,最平凡瑣碎的例行公事也能趣味盎然。印刷廠的朱先生穿著袖套圍裙,眼鏡架在額頭上,和張愛玲就著光看她的"卷首玉照",炎櫻湊在一旁指指點點地批評:"像假人一樣,不如不要登還好一點!"

張愛玲心裡也不甚滿意,嘴裡還要客氣地說:"已經比前次的好多了!比就知道,好多了!不過這兩邊臉,好像深淡不均勻啊!還有啊,朱先生,你看那下嘴唇那裡不知道怎麼好像缺掉一塊。"

炎櫻比張愛玲直率得多,揪住她那一點發現不放:"這額頭上發亮光,看著就像木頭人!上了亮漆,所以反光。"朱先生眼鏡架在額頭上,一副漫畫狀,無可奈何地看看炎櫻,他沒想到還有另外一個人發表意見。

兩人回家時張愛玲還在嘀咕著:"我說不放照片的,上次那張這樣失敗!"她對於自身是這樣珍惜,因為一向的性情,也因為聽不到那個人說慣的話,像使氣的小孩,父母不在便加倍折騰自己。炎櫻即便是勸解的話也說得誠實:"拍照的時候我就說你太多骨頭"

張愛玲心裡有一股勁拗不過來,反駁說:"那骨頭到底也是我自己的!我也願意像你這樣豐滿,先天條件就定成這樣!要是像托爾斯泰那樣長把大白鬍須,照片怎麼拍都對!也不用做你要求那種——維多利亞時代的氣氛!要笑,又不要太笑,一點點的笑在眼睛裡"

張愛玲散文集《流言》的封面印刷出來,她那個由炎櫻繪製的清裝無臉的身影斜倚在封頁上。最終定稿的照片一張一張,淡藍的墨色印成一大片攤在木架上,等著裝訂到書頁裡。張愛玲看著,興奮著。她一絲不苟地,在裝訂好的書頁後面"版權所有翻印必究"的小框框裡,一次一次使勁地親手蓋下自己的印章,如同逛街時跟炎櫻平均攤分車費、咖啡賬一樣認真。

《大楚報》的宿舍設在被日本接收的漢陽醫院二樓,病人除了一班民眾,還有日本傷兵,都是木然呆滯的神情,一種敗戰氣氛瀰漫在這些人的臉上。護理長招呼胡蘭成時,兩個護士嘻嘻哈哈地從門外走廊走過去。護理長叫住其中一個:"小周,這是《大楚報》的胡社長!就住在這間,以後上了二樓別這樣嘻嘻哈哈的!"胡蘭成連忙解釋:"其實沒關係!醫院裡能聽點笑聲是好的!"小周是個稚氣未脫的年輕女子,她看胡蘭成一眼,覺得這人很好,沒有官架子。

夜裡寒凍逼人。胡蘭成鑽進被窩裡牙齒依然打顫不止,要睡時就聽見門外動靜,有工友在樓道喊小周:"有人要生啦!"護士們的房在樓上,樓板薄,動靜都聽得見。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小周的聲音回應:"哪家?"有人答:"河沿吳家!"

那匆匆腳步聲下樓去。胡蘭成好奇,抬頭正好及窗,窗欞結著白霜,外面一片漆黑,燈籠光晃盪著照路,小周自己提著醫務箱,也沒有人伴隨。遠遠能聽見野狗狂吠,胡蘭成不禁打了寒戰,把被子裹得更嚴。

第二天一早,他出門去報社,小周和幾個護士買了包子正要回醫院。她跟其他人一樣精神奕奕,一點也不像曾經半夜出去過,她硬把手裡報紙兜著的一個熱包子塞給胡蘭成,也沒給他機會推。胡蘭成詫異於這個憨氣愛嬌的少女,昨夜竟是截金斷玉般的利落,不禁回頭多看她一眼。

胡蘭成那裡是屋漏逢雨,張愛玲卻正是烈火烹油之勢。熱心的柯靈從中牽線,約了當時明星電影公司的三巨頭之一,同時又兼主持大中劇團的周劍雲跟張愛玲合作,將《傾城之戀》改編成話劇。縱使見多了大明星,周劍雲見到張愛玲,也明顯地眼睛都有點直傻,張愛玲穿了一件擬古式的齊膝夾襖,超級的寬身大袖,水紅綢子,用特別寬的黑緞子鑲邊,右襟下有一朵舒捲的如意,壓住裡面的旗袍。張愛玲伸手和周劍雲相握,兩人態度都有些拘謹,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合作的心願。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奇寒,難得下雪的上海竟然飄了薄薄的雪。然而這也沒阻住《傾城之戀》上演的熱潮。觀眾都是上海的普羅大眾,男男女女各種年齡身份都有,大家裹著大衣棉衣來看張愛玲的戲。舞臺上,白流蘇和範柳原提著簡單的皮箱,看來倉皇狼狽地坐在一輛卡車的後面,卡車有搖搖晃晃的感覺,車裡還坐了其他逃難的人,混混沌沌地垂著頭,兩個人偶爾顛動著身體。受戰爭刺激,他們無緣無故就齊聲大笑起來。一笑不止,渾身打顫,白流蘇笑出了眼淚,倒在範柳原膝上。黑暗的臺下,張愛玲冷眼看著那漫長的令人忍不住要駭笑的人生。

被張愛玲拉去的張茂淵稱讚完還要批評兩句,表示自己不是偏執的溢美。張愛玲知道姑姑喜歡,這就已經足夠,大概全世界的讚美都沒有張茂淵的一句來得值錢。張愛玲願意討好的人在這世界上屈指可數,其中一個就在手中的信裡:"想到這是你的第一齣舞臺劇公演,而我竟然不能坐在臺下和你一同欣賞,心裡既癢且恨!我愛玲的好,大家都看到了嗎?那些喝彩聲有多少是給明星,有多少是給我愛玲的?我要斤斤計較問!"

初冬的上海因防空管制燈火,顯得更蕭條。舞廳外的霓虹燈旋轉閃爍,突然就熄了。從姑姑家公寓望去,整個上海是黑暗死寂的一片,鮮少有燈光。張愛玲坐在桌前就著蠟燭寫信:"你說漢陽大寒,人家送來五萬塊你就先拿給同事做棉袍,我一聽又急了!這裡匯錢幾天能到?"

這時突然警報長鳴,這是空襲來臨的警示。張愛玲手中顫抖的燭光,在黑暗理忽明忽滅,她隱隱聽見飛機引擎悶雷一樣從遠方靠近。

張愛玲來到姑姑屋裡,看見她就著燭光看小報,一副沒事的樣子,擔心地問:「真要是轟炸上海,我們不逃嗎?」

姑姑平靜地說:「逃去哪不一樣!現在船票機票比命還值錢!」

張愛玲憂心忡忡地又問:「我們住這樣高,沒電還行,萬一要是連水也斷了,怎麼辦?」

姑姑翻著她的小報,神閒氣定地說:「那等斷了再說!也不是我們一家一戶的問題,都要活,自然有人能想出辦法來!」

張愛玲摸黑走回她自己的房間。蠟燭點在黃瓷缸裡,搖曳著如夢的光,飛機不知是幻覺還是飛向另一方,引擎聲消失了,房間裡靜得能聽見滴答的小鬧鐘急步行走。更遠一點,連浴缸裡水龍頭滴水都能聽見。

水滴在浴缸鏽黃的水漬上,流逝,流逝。張愛玲感到自己渺小又無助。

同樣一個夜晚,漢陽醫院的伙房裡,幾個單身漢加上一群護士圍著大桌吃飯,有說有笑,逗趣又熱鬧,浮浮一片看去,也不過就是男女之間打情罵俏的快樂。飯後他們摸著夜色爬上江邊堤防。隔江發出砰砰的炮聲,天空時有紅光。飛機從雲端過,不一會兒就能聽見投彈轟炸的聲音。胡蘭成早已站在堤上觀望,聽著幾個護士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大家都立在星光水影邊。小周嚷著好看,別的護士罵她沒良心。護理長明裡責備小周,實際是跟胡蘭成搭話:"你看給胡社長聽見了,明天給你送上報去——這幾個人裡小周最刁!"

小周早看見了胡蘭成立在護理長旁邊,她也不在乎剛才說了什麼,只是搓搓凍紅的鼻子,調皮地跳著過來說:"我沒新聞價值,我也不上照,登我沒人要買你的報!"說話時炸彈投進江裡,水濺開來,大家都趕緊蹲下,往堤防下躲。胡蘭成回過神來找小周,小周才從地上站起來,夜色裡胡蘭成看著她一雙眼亮晶晶的,佈滿了恐懼,剛才嘴強都是假的。

「胡社長!是給我報應了!」小周的這一聲氣虛短促,胡蘭成心裡突然就起了一陣憐憫,是對小周,也是為自己。他被冥冥之中的命運牽引到此處,是來尋報應的嗎?張愛玲呢,這亦是對她的曲折懲罰嗎?

形勢愈來愈危急,炸彈常在漢陽醫院附近落下,醫院裡的傷兵護士紛紛逃出來。胡蘭成要去報社,剛走出醫院外的街道,突然一陣炸彈,又是機關槍掃射,他下意識地大喊一聲"愛玲",抱著頭撲身倒在地上。一如他劫後寫給張愛玲的信:"幾次在空襲中隨人群倉皇奔逃,撲倒在地也只能喊一聲'愛玲'。劫毀餘真,我這傲骨脾氣在炸彈和機關槍掃射的面前一層一層脫去,空襲使我直見性命,曉得什麼是苦,什麼是喜,什麼是本色,什麼是繁華,你原已這樣開導我,但我這冥頑之子還需要無情的空襲來鞭撻。"

然而那天他一身塵土,推開宿舍門,見到小周從椅子上站起,凜凜憂心,是等在這裡很久了,她生氣地罵:"他們說你去報社,我罵他們沒有良心,就沒一個人攔住你!"胡蘭成愣著,生死大限,所有的感受都劇烈地在五臟六腑裡震動徘徊,他太需要一雙手,一個溫熱的擁抱。他伸出手去拉小周,此時窗外還有零星的炮火聲與火光。

那炮聲直傳進上海的夜,傳進張愛玲房中。張愛玲直望著窗外夜藍的光,那叮叮噹噹的電車正排隊回家,她怔怔地睜著一雙眼,聽見的卻是漢口的炮火聲,轟隆隆,她心念所及,真的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