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也舉重若輕地說笑著問:"跟爹孃哪一邊親?"

胡蘭成問話是很體己的,張愛玲也就以本心來答他。她顯露出來的淡漠是真實的情緒:"哪邊也不親!小時候對母親還有些幻想,因為她老不在,真的在一起生活,才知道活在別人標尺下的痛苦!但又不能反抗,因為是母親!父親是做到絕斷,足夠讓我去恨他一輩子了!但又不能真的去恨!"

"因為是父親?"

張愛玲思索一下,她已經太久不去想起父親和自己的關係,說道:"因為知道他的可憐!一面恨又一面可憐著,太辛苦,乾脆忘記這個人!"

胡蘭成很難想象,人與父母之間會是這種關係,又追問:"弟弟呢?你只有一個弟弟!連弟弟也不親嗎?"

張愛玲說時態度很冷淡寡情:"那又是另一個可憐人,但他們自己都不覺得,與我也無關係!我是把我自己照管好就不容易了,其他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胡蘭成感到驚訝,她說得這樣理直氣壯。胡蘭成思索她說的話,揣測這話後面的心理背景。

張愛玲翻到一張畫,屏息看了很久。畫裡是一間裂開的破屋,中午的太陽,草生得高高下下的,通到屋子的小路都已經不見了。就在日光下,一切看起來也都慘淡沒生氣,真是哽咽的日色!

張愛玲被畫面震懾著,喃喃地說:"這裡沒有壯麗的過去,只有那種中產階級的荒涼,所以是更荒涼,更空虛的空虛!是上海劫後餘生的面貌!"她掩上畫冊,彷彿不願意再想起過去那個畫面:張家老宅空屋被封死的窗,正是那一棟悶到要震裂的獨眼空屋。在炮彈轟炸中,窗外正是那淡白日色下的荒涼。

似乎從遙遙遠遠處傳來胡蘭成的聲音:"如果劫後還有餘生,一定是為了來見你!"

張愛玲怔然抬眼,那句話已經不可捕捉,但餘音仍在空氣中,胡蘭成一隻手按住張愛玲的手,張愛玲掙扎著婉拒,這一觸兩人都僵住,這一步越過了就再也退不回來。胡蘭成臣服地低著頭,一隻手攤開在張愛玲面前,他要張愛玲自己的心意。

張愛玲輕輕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兩人的手指交迭著。胡蘭成握著她,細細撫弄她的手指,揉著她中指拿筆磨起的繭子,兩隻手纏綿著。

胡蘭成嗓音喑啞地說:「我要壞個徹底一點又不能!怕你又不見我!」

張愛玲低著頭,氣都虛了:「這也不由我了!」

兩個人都像給罰了一樣,呆坐著。胡蘭成去勾張愛玲的臉,張愛玲只是一個傻姑娘樣,所有文字裡的老練成熟都破解了,就是這樣一個純淨的孩子而已。胡蘭成忍不住要低頭去吻她,先是吻她的額頭,輕聲問:"怕不怕?"張愛玲搖搖頭,不知道該要怕什麼。胡蘭成長吁一口氣,喟嘆地笑自己:"我是在問我自己啊!"他又去吻她,這次是吻她的唇,只輕輕地一啄,兩人相對痴痴地望著。張愛玲的話細不可聞:"原來你在這裡!"胡蘭成說:「草長滿了,路都不見了!還是我自己找來的!」

窗外是蕭颯的煙雨,張愛玲拉著胡蘭成到頂樓的屋頂陽臺,兩人貼在窄窄的簷下牆邊,看雨珠像簾子一樣掛在面前。

張愛玲把手掌伸出去,讓雨珠在她的掌心跳舞,胡蘭成點起一根菸,白白的煙吹進雨裡,灰濛濛要昏暗了的天。

他們就這樣靜默無語地靠著站在一起,雖然只是簷下一方立足地,卻感覺是天寬地闊,雨圍繞著他們,有一種言語不可及的靜謐。

惟是再親暱的時刻,張愛玲也未曾提到過婚姻兩字,彷彿與她無關一樣。胡蘭成反而遠兜了圈子來打探她,張愛玲一徑款款地直敘:"你也不是追求我,我也不要有戀愛的負擔!我是不願意浪費精神力氣的,現在還早,等將來要結婚,找個人就結了,也不挑三揀四!也不會鬧離婚!"她對婚姻的索然仍是來自父母的陰影。對她與胡蘭成這瞬間爆發的情感,卻也有理智清平的態度,這讓胡蘭成感到自慚,畢竟是他來吹皺了這一池春水。

甜蜜的愛情瞞不了人,張愛玲也想不到要瞞誰。炎櫻講她"最近一笑就開一朵花",張愛玲也不迴避。炎櫻的世界裡只有快樂與不快樂的分別,張愛玲寧願此刻像她一樣,閉上自己洞察世情變得尖刻的眼。張茂淵是不愛多管侄女閒事的,可她從別人的閒言碎語中知道胡蘭成結過三次婚,現在的老婆原是個歌女,綽號叫「小白雲」。她有一次想開口提醒,剛起頭就被張愛玲截住:"我原也沒有想太多,只是不討厭這個人!現在,我也想不了太多,喜歡他,也只能是這樣了!"

張愛玲自己說完也覺得理虧。姑姑更一點不相信,丟擲句話消遣她:"你要是對待感情能跟你對待錢一樣寧死不吃虧,那我就放心了!"張愛玲緘默著,那愛情的煩惱還是要在這靜靜的夜晚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