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平靜地說:「一杯茶的時間也還是有的!」

胡蘭成小孩般委屈地說:「我們說話哪有個時間?」

張愛玲望著他說:「茶喝了我趕你!」

胡蘭成忽然回頭,埋怨說:「你不可以這樣!我好不容易才站起來要走!」他燙人地瞅張愛玲一眼,這一切對她是奇異的感覺。

胡蘭成走了,張愛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裡一陣一陣地麻,她去把收音機開啟,她需要一些其他的聲音進來打斷她的感覺。

胡蘭成頻頻來見張愛玲,這人說話是這樣鑽心,但語氣卻又只是爽直,並不帶黏膩,有時候甚至像是開玩笑,但眼神卻又透著認真,張愛玲對他感到有些恍惚。一次坐電車逛街,張愛玲對炎櫻說起胡蘭成,介紹道「他姓胡,是古月胡!ancientmoon!"炎櫻無由地驚喜讚歎:"啊!ancientmoon,這麼好!好像他這個人身上都發出一種朦朦的光!"張愛玲覺得炎櫻形容得很迷人,自己聽著也莫名其妙的一陣喜滋滋:「嗯!挺像!」

炎櫻不滿地問:「張愛!中國有這麼多好名字,為什麼你要給我取炎櫻?每次我看到熱帶森林的鸚鵡我就會想到我自己!」

張愛玲詫異地說:「你不是已經通知大家改成莫黛了嗎?」

炎櫻煩惱地說:「我現在又不喜歡莫黛了!你講講上海人說裝米裝麵粉的袋子叫什麼?」

張愛玲用上海話一念就笑了,她的名字成了「麻袋」。

炎櫻正在苦惱自己的名字,忽然仰頭瞪著後面一個高大的貼她站立的男人說:「先生你記住啊,下次吃大蒜坐電車要帶口罩啊!下面的人空氣很不好的呀!」那男人愣著漲紅著臉,不知所措,張愛玲低頭看著腳尖,想笑又不敢。

逛了一會兒,她們臨時決定去看電影。張愛玲這樣做是刻意要躲開胡蘭成可能的來訪。她像是專注在電影裡,但又像是在想著今天下午胡蘭成究竟來了沒有?空跑一趟是否失望?她身邊的炎櫻個子矮,必須向前傾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才能避過人家的腦袋看見字幕。別人左搖右擺,她也得跟著左搖右擺。炎櫻是有事必抗議:"哦!please!你到底要靠哪一邊?"

張愛玲很清楚地知道炎櫻在電影的故事裡,而她不完全在。

看完電影天黑透了。黑夜的馬路上,張愛玲與炎櫻大步走著,炎櫻邊走邊問:「你說他們在銀幕上的接吻是真的嗎?」張愛玲說:「總得嘴唇對上嘴唇吧!現在把頭偏過來一邊遮住已經過時了!」炎櫻厭惡地叫道:「我告訴你!那真像動物一樣!很討厭!很不乾淨!」張愛玲奇怪地看著她,對這類的事顯得老成世故,熟讀《金瓶梅》,她自然不大驚小怪。

炎櫻又說:「我懷疑,這樣噁心的事,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想看,電影要是沒有兩個這樣的畫面,觀眾一定要退票把錢拿回來,對吧!」

張愛玲說:「其實中國人一直以來也都是不太接吻,以前男人寧願拿嘴去啜女人的小腳!覺得味道更好!」

炎櫻失聲叫道:「怎麼可能?我要是穿一天鞋子我都不敢聞我自己的腳,下雨天穿膠鞋更可怕!」

張愛玲知道這方面炎櫻是沒有細菌的真空,說了她既不明白,還要不厭其煩地問東問西,便笑著說:「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去了。」

炎櫻立刻抗議,因為張愛玲答應送她回家。張愛玲抱怨說:「電影你是看得津津有味的,不能算是陪我啊!而且真的很冷,我都覺得我要傷風了!」

炎櫻搖頭說:「不會啊!這風多好,吹了精神更好!這樣走路說話很好啊,是你自己說你願意晚一點回家的!」

張愛玲不吭氣,她是願意晚一點回去,只是她沒有告訴炎櫻理由。想了一下,她挖苦說:「我姑姑常說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但是還有一個能跟我較量的,是炎櫻!」炎櫻聽了不以為意,笑著說:「所以我們才會變成好朋友!」

張愛玲思量著說:「對!可是朋友起碼要對彼此有良心!請你想一想我們兩家東西各一邊,又不同路。現在我陪你,待會兒回去路上只有我一個人,電車擠不上,三輪車又太貴,我要你男朋友這樣頂著風送你也就罷了!又不是!除非你替我出一半車錢,要不然我就要轉頭了!」這個方案炎櫻倒也同意,只是有些細節還需探討,寒風中兩人錙珠必計地認真算計著往前走。

遠遠的,張愛玲看見自家公寓樓門前亮著暈黃的燈。她回來習慣要先去開信箱,開啟時看見裡面躺著一張白色的字條,那個人來過。她在外面逃了一天,覺得很累,這才覺得什麼也沒躲開,白逃一場。她手裡捻著那張字條,不開啟看,她只是在延長那種心裡的刺激感。他來過,她不在。

她回到屋裡,展開字條來看,只有簡單的幾個字:「燕子樓空,佳人何在。」她怔怔地坐在書桌前,知道再這樣下去,她會陷入不可控制的感情裡。她願意趁現在自己還有逃走的力量,去阻止這個人再靠近她。於是她抽了一張紙,回信給胡蘭成。

張愛玲讓胡蘭成不要再找她,可胡蘭成是認真執著的,他不同意張愛玲的理由,思前想後又來按張愛玲家門鈴。張愛玲用問詢的眼神看著他,他則回應以家常、近乎戲謔的口吻:「我給你把報紙和豆腐漿拿上來了!」張愛玲剛洗完頭,頭髮稍滴著水,把肩頭的衣服滴溼了一塊。胡蘭成親切地說:「把頭髮擦乾去!」張愛玲沒有任何表示,砰的把門關上,胡蘭成以為她是生氣,其實張愛玲是解去門鏈,這才重新把門開啟,臉上有著忍不住的笑。

將胡蘭成讓到屋裡,張愛玲因稿債需償還,只好真的放單他,自己坐在書桌前埋首寫文章。胡蘭成則坐在那張靠牆放的單人沙發上看書,煙燒在旁邊,偶爾抽一口。張愛玲卻真的能寫,胡蘭成有時候從書後面看她一眼,很佩服她鑽進去就忘形無我的態度。

張愛玲和胡蘭成這天竟是在較量專注,誰都不願意先打破沉默或打擾對方,惟只能偷偷地互瞄著彼此,偶爾眼睛不小心遇上了,還要換個姿勢,咳兩聲化解一下尷尬。

張愛玲寫完一段,打了個句點,放下鋼筆,搓著手指上的藍色墨跡,胡蘭成把手帕遞過來說:「別往衣服擦吧!」張愛玲遲疑地接過,低頭擦著墨跡,看胡蘭成還在書裡,便幽幽地問:「看書哪不行,非要在這裡?」

胡蘭成幾乎是賴皮地說:「這裡有鍾靈毓秀之氣,人坐在這裡腦子格外清醒。」

張愛玲一臉正色地問:「我遞字條給你,你看了嗎?為什麼還來?」

胡蘭成說:「因為你沒說出個道理。我這人不依命令只依道理!你真的不願意我來?」

張愛玲虛張聲勢地問:「除非你也給我一個道理,我願意當你是個朋友,但朋友也沒這樣的!為什麼你要這樣三天兩頭地來?」

胡蘭成沉默著,他是該說出個道理,但他竟然沒想過為什麼,好像來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但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他沉吟半晌說:「因為已經很久沒有遇到一個能說上話的人了!誰見幽人獨來往?孤鴻縹緲影。」

張愛玲不說話,沉默是她抵禦的武器。胡蘭成看著她,動情地說:「況且,我又想到我就要回南京了!我走了就算想來攀你的樓,也不能像現在這樣任性!我從來沒有那麼急著要跟誰說話!我是草墩子上一坐坐一天,可以不跟誰玩也不說一句話的孩子!這幾年又總是因為說話惹麻煩,就更不愛說!你問我為什麼這樣要來,我竟然可以胡塗到連理由都不必想。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來就精神抖擻的要來見你,能說上兩句話都好!今天又覺得連不說話也好!好事就該是這樣感天應地的,不需要人來編排道理,也不該有委屈。你信裡有委屈,我更要來!」

張愛玲聽了這話,焉能無動於衷,就抱怨說:「你讓我生苦惱,我本來晴天無事的……」胡蘭成問她苦惱什麼,張愛玲語氣激烈地反問不該苦惱嗎?他其實很明白,但他不願往那裡鑽,他覺得這裡有更無價的東西在。

胡蘭成話鋒一轉突然問:"太平洋戰爭的時候我在南京剛卸去法治局長,你在哪裡?"

張愛玲茫茫然瞥了他一眼說:"在香港。"

"往前推五年,我在香港的蔚藍書店給報紙寫社論,那時候你在哪裡?"

"上海。"

"那八·一三"的時候我在上海,你在哪裡?"

張愛玲的心微微地抽搐著低聲說:"被我父親關在一間黑屋子裡!"痛苦的記憶,以為已經遙遠了,忽然一剎那回到眼前,她必須更紋絲不動才能忍住那舊傷復發的痛。她回答得那樣不帶痕跡。

"為什麼?"

"不讓我念書!我差一點也就病死了!"

胡蘭成看著她,他坐到她面前說:"兩個月前你坐在這窗前看月亮,我坐在牢裡寫遺書,也有死的準備!可是現在,我在這裡,你在這裡!一個上海有幾百萬人,中國還有四萬萬人!我們在這裡!我沒有苦惱,我只想放聲唱歌!"胡蘭成說得這樣平直清靜,張愛玲肅然抬頭看著他,他的臉相端莊敬重,她身體內有些東西在酥軟,在流淌,在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