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再見張愛玲時,站在她的閨房裡,多少有點禁忌感。尤其房裡只點著燈,厚厚的窗簾拉著,顯得幽黑神秘。張愛玲刷的一聲把窗簾拉開,整個光線潑灑進來,窗外是上海的天際雲影,胡蘭成一下子呆住。今天未施脂粉的清淺淡雅還原了張愛玲自己的面貌,在窗前的雲影彩霞間,她一襲寶藍色衣褲,足以讓滿室放光。
張愛玲輕聲驚呼道:「啊!雨停啦!什麼時候停的,竟然不知道!」胡蘭成明白,因為他們說起話來時間和空間俱不在。
張愛玲在自己家裡,女孩子的青春靈動表露無疑,她回過頭把凌亂的桌子隨手收一收,笑道:「我沒特地收拾,平常也只有一個好朋友會來,胡先生說想看看我煮字療飢的地方,這就是了!實在乏善可陳!」
胡蘭成感覺到屋子裡陳設簡單,卻到處都是中國古典色彩裡鮮麗明亮的正色——明藍正黃祖母綠和橙色……建築的門窗是西式的,窗簾是法蘭絨的,聽見電車叮叮噹噹聲音的同時那紹興戲又縈縈繞耳,好像中西的繁華都一氣彙集到此。想到此,他笑說:「讀你的《公寓生活記趣》,以為自己都來過了,可又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樣!」
張愛玲微微一笑,她聽這男人話裡的好奇,心裡感到滿足。胡蘭成接著說:「經驗對上你是行不通的!經驗告訴我作家的屋子得有四壁書!」張愛玲做出驚駭的神情說:「四面埋伏!倒下來要壓死人的,躲都沒地方躲!」
胡蘭成打趣說:「我還以葬身書海自豪,跟你一比我成了書蠹蟲了!」
張愛玲身心放鬆得如雲空裡歡暢的雀,臉上卻正經地說:「這一向糧食緊俏,從七天一斤米到十天一斤米,書蠹蟲倒是好過日子了,絕對不受糧食配給的影響!」
胡蘭成沒聽出裡面的玩笑,很認真地說:「別的事不敢講,糧食我可以幫忙!現在黑市抓得緊,但我也還有門路!」
張愛玲只是說句俏皮話,但胡蘭成又這樣認真,她回頭看看他,她喜歡這人。她把書桌前的椅子拖過來給胡蘭成,自己坐在床榻上,撐著手,晃著腳上的繡花拖鞋說:「我以為昨天說了那麼多話,是把我這幾個月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胡蘭成帶著頑皮的口吻說:「今天是要來溫故知新!」現在他也學會張愛玲的頑皮了,其實那是他的底性,只是心裡上自認長她十多歲,總覺得應該要老成持重一點。但這一放鬆,兩人之間的距離又靠近了,張愛玲即使並不看著他,胡蘭成知道她是在聽著,他說話也更恣放:「昨天送你走,回了家,我腦子裡又生出一篇一篇的話,差點要寫下,又覺得寫不如說痛快,才冒死打電話!」張愛玲喜歡胡蘭成這些強烈的字眼,這使他這個人格外鮮活。
這時,張茂淵拿鑰匙開門,看見鞋櫃前有一雙男人的皮鞋,很是詫異,便問阿媽:「有客人?」阿媽說:「一位胡先生,兩天前來過的!」阿媽謹慎地看張茂淵一眼,上海孃姨,事情都放在眼裡,你不先開口問,她是不會當面說的,那是幫傭打雜的分際。
張茂淵朝張愛玲的房間探了一眼,房間開著一道門縫,可以聽見裡面傳來張愛玲的笑聲。對這個姓胡男人,她有種莫名其妙的憂煩,張愛玲的暢快的笑聲便是印證。她想了想,走過去敲張愛玲的房門。
張愛玲給雙方做了引見,胡蘭成客氣地也要隨張愛玲叫聲「姑姑」,張茂淵連忙阻止道:「千萬別跟著叫姑姑,太不敢當,張小姐就行了!」打過招呼她便告退,胡蘭成感嘆說:「真是個簡潔利落的人!」
張愛玲樂不可支地說︰「聽她說話才有意思!她是電報風格,簡明扼要。從前在怡和洋行上班,負責電報。有一陣,我要她也跟著我投稿,她說她打電報省字慣了,投稿都是論字計費,她佔不了便宜!」胡蘭成笑著誇張茂淵的幽默,又拐彎抹角地說自己在她這樣的人跟前常感自慚。張愛玲沒有經歷過被一個人這樣五體投地的讚美,一路走來她都在打擊和挫折中度過,以致後來對打擊或讚美都保持距離。
後來聊起古詩詞,張愛玲抽出一張紙,寫下爺爺的兩句詩給胡蘭成看,胡蘭成輕聲念道:「秋色無南北,人心自淺深。」念罷,胡蘭成有所觸動,發自內心地說:「真好!李鴻章把女兒嫁給張佩綸這件事被《孽海花》一描,成了美談!我也沒想到我這鄉下人竟然還有緣跟李鴻章的曾外孫女說上話!我這心裡開始冒起一點虛榮來了!」
張愛玲笑著隨手在紙上寫,邊寫邊想邊說:"別人問起我家,都是繞著曾外祖和爺爺問,其實我更喜歡我祖母!儘管我姑姑和我爹都說《孽海花》裡的事多半是作者杜撰,我還是覺得那是我祖母的身影!留到二十二歲家裡都捨不得嫁的老姑娘,跟了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敗戰將軍做填房,無怨無尤地替他操持一大家,也只因為她懂他的心!她寫了這首詩,打動了張佩綸!"她把那紙遞過去,胡蘭成念道:「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宣室不妨留賈席,越臺何事請終纓!豸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政治使胡蘭成對詩的感觸更深,他靜默許久,入獄以來一股淤塞的心情幾乎要崩解在這一瞬間。張愛玲抽冷子一句話,截斷了胡蘭成的情緒說:"我爹說我祖母沒有這等詩才,這還是曾樸的筆借了我祖母的口說出來的話!"
張愛玲隨手再寫幾個字:"這四句應該是我祖母自己的了!就不知道我爺爺有沒有搶來潤過筆!也無妨!光想到那種情景,也夠叫人妒恨死了!"她彷彿偷窺了一對老人的閨房之樂,說時還真有頑皮妒恨的意思。她的世界不落世相真假虛實,對她來說美的愛悅情感是存在於一切當中。
胡蘭成點出了張愛玲嚮往的閨房閒情:"是啊!奪詩更勝畫眉之樂!"
一剎那兩個人都落到靜字裡。張愛玲靜靜把詩寫下,胡蘭成靜靜拿來讀:「四十明朝過,猶為世網縈;蹉跎暮容色,煊赫舊家聲。」張愛玲聽胡蘭成念著詩句,那煊赫舊家聲彷彿是窗外紫奼紅嫣的夕陽,是她自己生命裡攜帶著貴族血液的永恆的背景。胡蘭成看著張愛玲說:"那煊赫舊家聲還在你的房裡呢!"
張愛玲心頭微微一凜,她已經習慣獨思獨想許久了,她的世界是不會有人來應聲的,而胡蘭成卻這樣一探頭就進來了。
張愛玲第一次收到胡蘭成的信,抽出見灑脫的毛筆字,洋洋灑灑好幾張,裡面寫道:"愛玲先生雅鑑:登高自卑,行遠自邇。昨日自你處歸來,心頭盤唱這八字。上海的雲影天光,世間無限風華,都自你窗外流過。粉白四壁,乃是無一字的藏經閣,十八般武藝,亦不敵你素手纖纖。又憶即蘇軾天際烏雲帖道:長垂玉箸殘妝臉,肯為金釵露指尖,萬斛閒愁何日盡,一分真態更難添。我於你面前,無可搬弄,也只有這一真字訣……"信封上沒寫地址,顯然不是郵差送來的,她不知道胡蘭成是親自送還是差人送的。張愛玲一邊讀著,一邊笑著。
恰好姑姑進來找英語字典,見她笑成那樣,隨口問是誰的信,張愛玲告訴是胡蘭成。她不以為然地說:「什麼事情說兩天都說不完,還得要補上一篇心得報告?」張愛玲笑說:「他寫的是新詩體的信,我還沒見過哪!」姑姑用牙縫吸著氣說:「我一讀新體詩就鬧牙疼!多情的冬陽啊!我的愛,讓我在你死去的心上開花吧!」她隨口謅了一句離開張愛玲的房間,帶上房門,張愛玲還一個人咯咯笑著。
她桌上攤著亂紛紛的稿紙,正在趕稿子,她卻把桌子一撥一拾,清出一塊地方,窄窄的,足容下一迭信紙,她願意先給胡蘭成回信,這珍重和剛才讀信時的輕笑是同一份心思。笑是看出信裡的呆氣,珍重是因為知道,人只有真心實意的時候才不掩藏呆氣。
傍晚時分,胡蘭成第一次見到張愛玲那特有的斜斜小小的字跡,信封上同樣沒有地址。他讀了信,想到這信或許是張愛玲送來的,忙快步追出去,門外無人。他心裡又喜又急,又跑到弄堂口,也沒有那個高挑的人影,想想覺得她不會親自送信來。
這時張愛玲走的並不遠,她手挽在大衣袖子裡,脖子圍著圍巾。乾冷的早春,一條街道上擠滿攤子,腳踏車,她喜歡這種騰騰的人氣,也同大家一起摩肩接踵地蹭著。
快天黑了,攤子都點上燈,有人賣吃的,有人賣繡花鞋,張愛玲很有興趣地拾起來往腳上比一比。天黑了,小販要收攤,搶生意,賣得格外便宜。
再走遠一點,攤子少了,空氣也冷了,她沿著紅磚牆繼續走。路邊粗大的梧桐枯枝,撐向天際,春天沒來。她想著在這個城市裡,住著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卻不好天天見面,就只能寫信,但又不依靠郵差來送信,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她想著他現在正在讀她的信,這趟路走著,滋味格外不同。
走著天也漸漸暗了,路也荒涼了。
遠遠一個孩子凍縮在牆角,擺了兩隻小提籃,身邊一個小碳爐,上面架著一口炒鍋,在賣著烤百果。他遠離前頭那一段熱鬧,也許是地霸把他逐出來,總之他的攤子是孤零零的。他的嗓子還帶著一點童音,是安徽地方的口音,叫賣的還不太順暢,嗓子有點拔不開:「糯來糯!香來香吆!」
張愛玲停在小攤子前,那孩子眼睛一亮忙說:「太太買烤百果呀!糯來糯!香來香吆!」那圓滾滾的烤百果讓張愛玲會心,她想到那天下午在胡蘭成家,剝百果,現在指尖還疼,也不過是兩天前的事,卻感覺是好久以前發生的。她停下來掏錢,問道:「熱的嗎?」那孩子熱情很高地說:「熱的!熱的!糯又香的!」他一邊說,一邊拿報紙捲成牛角筒,把百果放進去,他的棉袍暴著白色的棉絮,臉和手凍得發紫發黑。張愛玲隱隱同情他,問道:「苦不苦?」那孩子忙說︰「硬是甜!又糯又香!」她怔然,這像是在問這孩子頂著風寒街邊賣烤百果苦不苦,而孩子竟答她硬是甜。
張愛玲揣著烤百果,想著心事慢慢走,聽見那孩子聲音好像有力氣一點。她回頭看見那孩子蹲倨在地上守著那隻炒鍋,滿懷的火光,像一個橘紅的夢,一閃一閃的。
一夜裡,胡蘭成將那信反覆讀,心思一陣迴盪,實在難以自制,便躍身去拿筆墨,攤了紙寫下幾個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第二日一早,他不管不顧地來到張愛玲公寓樓梯間坐下等,手裡的報紙哪裡看得進去,成了掩飾情緒的道具。阿媽提著買菜的籃子出來,被他嚇了一跳,她剛要開口說:「張小姐她弗……」胡蘭成打斷說:「我知道她起的晚!別叫她,我在這裡看報!您忙吧!沒事的,我就在這等!」他一派從容,顯然知道怎麼對應阿媽了,阿媽反倒不安,也不知該怎麼好,只好下樓去買菜,臨去又回頭來掏鑰匙,用上海話說:「儂還是上客廳等去吧!」
胡蘭成很坦然地搖頭說:「不好!張小姐在休息,在這裡等一樣的!阿媽您去買菜吧!不用招呼我了!」阿媽古怪地看他一眼,搖頭下樓梯,心想這人穿得蠻體面,人怪怪的。
一張報紙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好幾遍,估摸著張愛玲起來了,胡蘭成才起身去敲門。張愛玲見他不驚也不喜,讓到客廳去沏茶。放茶葉時她卻躊躇了,又怕多又嫌少,蹙著眉掂量著。她偷偷望一眼房間,想看看胡蘭成在做什麼。
胡蘭成背身朝窗而立看著窗外的天,他很少上高樓,每次來都要被天空變化莫測的雲影吸引。張愛玲將茶小心地放在桌上,胡蘭成問:「你常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傻看天嗎?」
張愛玲認真了,回道:「那就是寫不出東西來了。那要比農夫看天還沒指望,天不會掉字下來!解不了我燃眉之急!」他頑皮地笑著,很驚訝張愛玲這樣不浪漫。
胡蘭成問起那張登在雜誌上遙望遠方的照片,她當時望什麼,眼神很好。張愛玲笑了:「是霧裡看花,把眼鏡摘掉就行了!」她說著把眼鏡摘掉,胡蘭成也禁不住笑。他發現張愛玲不戴眼鏡,一張臉更素淨清秀,又看她桌上亂糟糟的攤著稿紙,就決斷地說:「該走了!我知道我這很打擾你!」
張愛玲實話實說:「我是願意和你說話,但也真有還稿的壓力。連載是一期都不能缺的!」胡蘭成點點頭說:「我明白!來就是想拿這幾個字給你!」他把昨晚寫的宣紙遞給張愛玲,她解開來一看,那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被飄逸地置放在雪白的宣紙上。
胡蘭成說:「你給我這八個字我不敢當,所以一定要寫來還給你!」
張愛玲說:「是你說了謙遜兩個字,你道中了我一點心思,沒有人這樣說過!」
胡蘭成情緒突然有些失常地說:「就因為我道中你這一點點,所以我的信你也忍著來讀,我這人不勝其煩你也還是肯見,見了也還去燒茶,攤著一桌稿子,還不忍心趕人!所以我說那懂得的人是你,慈悲的也是你!我就只會個胡攪蠻纏!」
張愛玲愣著,想為什麼他要對她胡攪蠻纏?胡蘭成說著更覺得自己萬分不該起來,他霍然起身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