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對這件事有點兒驚訝,無形中對張愛玲又靠近了一些,情緒有些波動地說:「我是見了好文章一定要嚷嚷。你的《封鎖》我看了覺得好得不行,拉著我身邊的朋友看,看了他們也贊好,這又不行,還得要他們回去推薦親朋好友看。我被關在牢房裡,家裡給送衣服書報來,又把那兩期《天地》送來了。我在牢裡心靜,又看了一遍,看出更多好處,在牢房裡沒人可說,急得打轉。後來把獄卒招來了,叫他也看看,難為他識字不多,還得蹲在牢邊逐字問我!」

張愛玲臉頰緋紅,輕輕搖頭說:「哪有這樣好的文章?被您一說,自己都急著要回去再看看了!」

胡蘭成一臉認真地說:「至少近年來我沒有讀到過。我自認讀東西也算是用功的人。中國從蘇東坡以來,文人都少有那種天真,那種與天地等量齊觀的眼界!要先從那裡生出慧眼,再回頭來看人世的幽微,而不是一頭栽進個人的苦悶裡,我以為一兩個世紀也造不出幾個有這樣文采的人,但萬萬沒想到這等手筆竟然出現在一位女作家身上。我沒性別的輕視,但是蘇青回我一句張愛玲先生是個女的,真是在我的腦門上打了一棍子!"

張愛玲頭一次聽到有人這樣來看她的文章,心裡多少有點訝然,這樣理直氣壯認定的好,她自己從來沒有過,笑說:"以前我總是覺得逼人家讀我的文章,跟逼良為娼的惡劣是差不多。聽胡先生這麼一說,氣又壯了,好像回去就可以拿來教訓人了!"

胡蘭成看見了張愛玲的靈動,頑皮,能漸漸跳開衣著看出她的原貌。張愛玲忽然低頭,湊近小腿肚看著,臉上滿是懊惱,她的玻璃絲襪磨破了。張愛玲也不避諱是在個陌生人的面前,那懊惱是真懊惱,對一雙玻璃絲襪的疼惜是擺在臉上的。

胡蘭成從她那要緊的認真計較中感受到另一種滋味,問道:"玻璃絲襪一雙該要多少錢?"話出口才感覺到自己這問話裡竟有幾分挑逗性,能這樣問女人那必定是關係很親密的女人。但張愛玲卻是老老實實地應答,一點感覺也沒有:"這不幹您的事,您不用賠給我的!"

胡蘭成微怔,他倒沒這意思。張愛玲的偽裝和老實簡直叫人想回避都沒法兒。談話從陌生到有了暖意,胡蘭成暗地裡微笑,面前坐的分明是個小女孩了。

張愛玲的貂皮大衣已經穿不住了,只好脫下來,薄薄的身子裹著一件飛了鳳的連衣裙,領口露出一個小圓洞。胡蘭成忍不住要盯著看兩眼,好奇地說:"張先生的衣服很特別啊!"張愛玲一聽他說到衣服,真是快樂得忙不迭要去描述:"這是拿我祖母留下來一床夾被的被面改的,我朋友炎櫻設計的。原本還擔心陳絲如爛草,怕裁縫做不了呢!上海師傅真是一流!"

聽見是夾被改的衣服,胡蘭成真是無法想象,但話也得接上:"現在大家都一味地崇洋,能想到拿祖母的被面裁衣裳的也實在少見!"

張愛玲很快樂,她喜歡自己的別出心裁,不管別人用怎樣的眼光去看,笑說:"這料子是古董,樣子倒是巴黎的!"顯然不支援胡蘭成的崇洋說。

胡蘭成話拐了個彎說:"那倒真是發揮了張之洞那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名言!"

張愛玲又不支援他的理論化,自顧自地說:"這樣去想,又成了限制!有些料子也還是中國的老樣子好!這還要隨機來看!"

胡蘭成猶如醍醐灌頂一般點頭說:"我明白了,這正是張先生文章寫得好的原因。一切的限制都可以拿掉,理論格式都可以拆解了,重新再來,所以生生不息!"

張愛玲微笑著,胡蘭成竟從這裡引入了她寫文章的基本態度,而且是準確而貼切的。但胡蘭成從大,張愛玲從輕,輕的自然來得要巧,胡蘭成當下就覺得自己笨重起來,竟要接不上話了。

張愛玲接著說:"限制有時候也好!沒邊沒際不見得好使力!但我喜歡生生不息,舊的東西也能生出新的意思,不一定要推翻來另創!但是有些好,是要隔幾代人才能看到的!同一代的人未必是知音。"

冬天的陽光就快要落下了,胡蘭成送張愛玲出來。兩人並肩走著,也不說話,偶爾胡蘭成看張愛玲一眼,她的眼神像只倉皇的鹿,驚怕得一觸就閃開。那靜默顯得緊迫。

張愛玲忽然吸了一口氣說:"啊!誰家在烤甜薯?要我招供也不必拷打,烤甜薯就行了!"胡蘭成笑看了張愛玲一眼。他幾乎要招架不住她的靈動了,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惆悵。心裡一連串的怎麼可以,話到嘴邊卻成了這樣一句:"你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

張愛玲一驚,胡蘭成竟然這樣抗議,她該要不高興,但是他說得太自然,她只能看著他,訕訕地一笑,竟然成了有點抱歉的味道。但一下子,這句話卻忽然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就如同一根弦撩撥後的泛音,震震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