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逸梵安排好那邊的事這才走過來,重新將焦點放回到張愛玲身上。她仔細端詳女兒,女兒渾身上下的細節一點也逃不過她,衣領是過時而笨拙的,大衣的袖子也短了,露出過多的手腕。張愛玲坐時並著膝,腳內縮成八字形朝兩邊撇開,上半身向前傾,縮腹駝腰,手肘支撐在膝上兩臂環抱著。黃逸梵看得直搖頭,感嘆說:「我早該把你帶在身邊,當初我一心只求跟你爹離婚,什麼都放棄了,都不想爭了!也是對自己的將來沒把握,不想帶孩子受罪!現在看著你,我就後悔了!看你精神萎靡成這樣,以前的活潑哪兒去了?他都能把你領到這一步,我也不敢想你弟弟現在成什麼樣了!」
黃逸梵失望歸失望,還是答允帶張愛玲去英國讀書,她給張愛玲打氣:「要往前看,拿出力氣來,爭你該爭的,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一條命不爭,是別人給的,爭得了就是你自己的!」母親短短幾句話,扎進了張愛玲的心裡,曾幾何時她變得這樣軟弱無力。她突然想起自己四五歲時,當著母親的面指天指地一本正經發下的「宏願」:八歲我要梳愛司頭,十歲我要穿高跟鞋,十六歲我就可以吃粽子湯糰,吃所有最難消化的東西﹗
張愛玲的腰漸漸伸直,她彷彿從母親身上汲取到久違的力量。
張愛玲回家,看見父親坐在她的房裡。張志沂對黃逸梵肚子裡總是挾恨挾怨,有糾纏不清的鬱結,但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的近況。他還不是一個真正蠻橫無理的人,也知道自己的過失。張愛玲從不為母親辯說,理智上她嚮往母親的世界;情感上,父親和這黴溼的老宅一樣是一種堆積出來的淒涼況味,有她熟悉的角落。
張志沂有些尷尬地向女兒求證:「我聽說她是跟一個外國男人一道回來的!」他盤桓不去,是為了要問這件事。他可以再娶,她不能有別人,至少是在他的地盤,他的眼下。張愛玲聰敏地嗅出危機,回答得格外謹慎:「我不清楚!」她心裡隱隱難過,父親仍然愛著母親。
沉默了片刻,張志沂突然看見張愛玲腳上踩的是一雙半高跟的鞋子。張愛玲一直都穿著中學女生的皮鞋,從來沒有這種淑女鞋,鞋一穿上,張愛玲就頓時像是一個長成的女人。張愛玲也敏感地察覺到父親的眼光,忙解釋說:「去到半路鞋壞了,姑姑有雙舊的,不要了,就讓我穿回來。」
張志沂若有所思地說:「你現在穿她的鞋,將來早晚要走她們的路!」
張愛玲微微怔住,不知道一雙鞋竟讓父親聯想到「走」的意義,她不知該如何接話。張志沂自己也有些茫然,望著自己吐出來的煙在燈下散逸。他沉吟半晌說:「從前你小,我不願意多說。現在你大了,你總要能分辨出好歹,我跟你母親離婚是被迫,是她不要這個家,她要自由自在一個人。誰不想自由自在一個人?但這完全是個自私的想法。我後來是看明白了,她這輩子誰都不愛,她只愛她自己﹗」
張志沂的話重重擊在張愛玲心上,這分明是要摧毀母親在張愛玲心裡的形象。臨出門時,張志沂神情苦澀地說:「這個家我費了不少力氣才又建立起來,你要多替我想一想﹗」他最後一句話,是把張愛玲當成一個大人來說的。他走了,張愛玲坐在那裡兀自發愣,先前在母親那裡得來的勇氣,瞬間就被父親捻滅,但還飄出零星的煙,像淺碟裡未盡的菸蒂。
張愛玲推開窗,雖然風冷,她還是想讓屋裡的煙味散出去。
在張愛玲的中學畢業典禮上,張志沂和孫用蕃,黃逸梵和張茂淵,兩對冤家碰了頭。黃逸梵戴著一頂罩著薄紗的小帽,依然清瘦苗條的身材,西式的白洋裝,細高跟鞋,宛若當年,一點不見老。張志沂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臉上流露出不該有的神情。孫用蕃一見,臉色就變了,相較之下她的團福字織錦緞旗袍看上去整整大黃逸梵十歲。
此刻張愛玲寧願自己被關在這一尷尬的畫面外。她能夠看見母親,父親,繼母,所有人心裡的牽動,那糾纏不清的家庭糾葛,她想要表現出無動於衷,無所謂,無關己身,但又隱隱感到胸口一陣淒涼。這些人站在她的身旁,卻沒有人能給她生命堅實的依靠,手裡握著一卷單薄的畢業證書,她還是自己一個人。
到英國留學,不僅是張志沂同意的問題,還有錢的問題。黃逸梵離婚時帶走的一箱古董已經變賣得差不多了。她想約張志沂出來談判,卻被一口拒絕。
張愛玲鼓足勇氣,想著自己如何與父親開談判。她就站在客廳裡,夏日傍晚,陽光炙烈的斜竄進廳裡,老宅大廳只有這個時候能照進陽光,她彷彿連這點熱力都要借上。
張志沂坐在側邊暗影處,翹著腳,張愛玲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她覺得這樣好些,她可以放膽直言:「我想去倫敦上大學,我已經想了很久,這是我惟一的前途!」父親沉默不語,張愛玲想著接下來該說什麼,剛才滿腦子的理由,現在一片凌亂,她有些發急。
孫用蕃正好這個時候進來,張愛玲不得不再結巴地向繼母報告一次。
張志沂多少有點作態給孫用蕃看的味道說:「你不用再說一遍!何必浪費唇舌,你知道我不會答應!我講過,我說你想走你姑姑跟你媽的路,我就把你兩腿打斷,你最好記牢這句話,我說到做到!」
張愛玲受著極大的壓力和委屈,眼眶裡轉著眼淚,卻忍住不願意掉下來,分辯說:「姑姑在怡和洋行上班,自己能賺錢養活自己哪裡不好?女孩子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理想?難道非要活得像個廢物一樣依附在男人腳下才算個女人嗎?」
孫用蕃臉色一變,瞪著張愛玲怪笑著說:「我還幫你求情呢,你這倒反頭譏諷起我來了!這話是你親孃教你說的?打從她一回來,這家就沒平靜過,三天兩頭地派人來帶話,傳信,要找你爹敘舊情……她離婚了,把孩子都丟下了,幹嗎還要回來干涉張家的事,這麼放不下,為什麼不早回來?哼!可惜遲了一步!這時候回來只好做姨太太了!」
張志沂不反駁這樣的說法,這二女爭一夫的錯覺使他在感受上好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