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有些歉意地問:「你累了吧。」

瑞荷微笑著搖頭:「一點也不,我喜歡聽。你從沒有說過那麼多關於你自己的事,我不想錯過。」

張愛玲指著照片上的一個婦人說:「這是我祖母,她是李鴻章的女兒﹗」

瑞荷揚著眉問:「那位清末名氣響亮的大官?」

張愛玲若有所思地說:「他把女兒嫁給一個大她十九歲的男人,一個戰敗將軍﹗」

瑞荷頗有些玩味地想著,臉上露出有些頑皮的、特別的笑容:「一個戰敗將軍。這像我們的故事﹗」

張愛玲沒有這樣的聯想,她只是沉浸在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裡,嘴裡喃喃地說:「他們很幸福﹗我一直想寫他們的故事。母親也是出身官家,她的身世更曲折﹗我的外祖母是鄉下姑娘,給人買來傳宗接代生孩子的,懷孕後不久新婚丈夫就死了。生孩子的時候家族裡的人都聚集過來,好像家族存亡在此一夕。先生下一個女孩,就是母親,大太太當場昏倒。幾分鐘以後,產婆又從鄉下女人肚子里拉出一個男孩。女人拯救了這個家族,不多久就死了。她做了她最大的貢獻,卻一點沒浪費這世界什麼。我母親帶著她的血液,所以她相信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奇蹟總會發生。」

瑞荷聽著張愛玲的故事,看著那些發黃的相片,感慨道:「photographsareanovel……」

張愛玲聞此言怔然,呆呆看著窗外霧藍色的破曉晨曦。她寫小說無非是她那照相機一樣的心眼,擷取了人生太多的片刻,每一個片刻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她的故事裡總有她一雙看世界的眼睛,她看眾生,也看自己。雖然她很少說起自己的故事,但你知道她在那裡。

一九三四年,張愛玲十四歲,就讀於聖瑪莉亞女校。

上海的春天,街道上的梧桐樹一夕間轉綠。陽光燦爛的下午,一輛叮叮噹噹響的雙層公共汽車穿過這一片綠巷,電車裡,少女張愛玲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去擷取樹梢上的梧桐葉,身外像是一個唾手可得的世界。她的文章又被刊在《鳳藻》校刊上,那幸福的滋味,讓她不禁仰面微笑,汽車叮叮噹,叮叮噹……一直通向充滿神奇味道的將來。

正處在發育階段的張愛玲有些難堪的是她長得又瘦又長,很有點鶴立雞群的突兀感,因此她的神情彷彿總在抱歉自己多佔了空間般手足無措。她和同學一樣著素色的長旗袍,留著齊耳短髮,不過多了一副眼鏡,為她增添了些許煩惱,眼鏡經常被忘在各色奇怪的地方。

在學校裡張愛玲最好的朋友是張如謹,兩人在霞飛路漆黑的電影院裡看美國電影,看到生離死別一類的畫面,兩個人緊緊握著手。張如謹多數要哭,張愛玲一邊忙著看,一邊還要摟著她的肩安慰她。張如謹奇怪張愛玲連一滴眼淚都不掉,張愛玲無辜地解釋說:「忙不過來啊!得查字幕,得看鏡頭,還得評演技……有時候配角比主角難演,演得還要好!」張如謹偏愛張資平的小說,張愛玲卻嫌張資平人如其名,資質平庸!她有些刻薄地說:「寫東西老是差那麼一口氣,話說不完索性就哎呀喲地哼起來。鴛鴦蝴蝶派也只有張恨水的作品夠上水平。」

張愛玲的身世背景一向容易引起同學的好奇,她下意識裡感到自豪,她喜歡別人這樣指指點點地談論,這使她在這所貴族女校裡,更名副其實一點。對曾外祖父李鴻章將女兒嫁給戰敗將軍做填房的軼事,她只有稱羨,就像講給張如謹的話:「我想曾外祖也不是個糊塗人!我倒願意相信我祖母對我祖父是由敬生愛,因憐而惜!想想他們差二十幾,還能一道寫武俠小說,發明食譜,聽雨賞菊——至少在我父母親身上沒見過這樣的事,打架倒有!幸虧他們離婚了,打不到一塊兒了!」

張愛玲淡然以對父母離婚的事,但不能掩飾父母婚姻破裂對她的影響。父親和弟弟脆弱的生命力令她隱隱地厭惡,又不由得心疼可憐。母親遠在異國遙不可及。她幾乎害怕快樂!快樂之後就會天打雷劈!所以她的快樂也是分秒必爭!

在張愛玲眼裡,最浪漫的事就是與好友張如謹肩並肩在午後的巷道里漫步,談人生理想。張如謹喜歡說:「我想寫作,我想跟冰心一樣,詩,散文,小說都能寫出成績來。」

張愛玲神往地說:我想畫卡通,是用中國畫的畫風。我想那對外國人是很稀奇的,我還要到英國留學,我要周遊世界,穿最別緻的衣服,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

張如謹笑嘻嘻說:「你的願望簡直是一串糖葫蘆﹗」兩人經常這樣迷迷糊糊聊天迷了路。

與黃逸梵離婚後,張志沂又開始變本加厲地吸菸了,後來發展到只有打嗎啡才能控制毒癮。張愛玲對徘徊在死亡邊緣的父親束手無措。這天,張志沂毒癮發作,在床上像被電擊一般抽搐著。張子靜滿臉驚慌地守在床邊,張愛玲偷偷給姑姑打了電話。張志沂鬼哭狼嚎一樣叫:「快點﹗給我打一針。」

站在一旁的僱來打針的人拿起針管抽了嗎啡,正要往張志沂手臂上扎,姑姑張茂淵夾著皮包帶著醫護人員闖進來。她搶步上前,將那人拉到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這樣不如死了痛快﹗抬走﹗」醫護人員過來要抬張志沂,他大聲呻吟道:「別碰﹗我渾身痛﹗」

張茂淵哼了一聲說:「知道痛就還有救﹗」說完她囑咐張愛玲照顧好弟弟,等她去療養所安頓好張志沂,回過頭來再安排他們。

姑姑像一陣旋風,帶走了死亡邊緣的父親。張愛玲與弟弟面面相覷,有一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午後,屋裡靜得叫人窒息,張愛玲儘量表現沉著,她伏在桌上寫東西,藉此來消磨難捱的時間。張子靜小心謹慎地蹭到桌邊,小聲問:「你在寫什麼?」張愛玲連頭都沒抬地回答:「寫東西。」

張子靜哀求道:「你寫信叫媽媽回來嘛!」

張愛玲不動聲色地說:「她不會回來,他們已經離婚了﹗」

張愛玲的聲音太冷硬平淡,說完便有些不安,她瞥了一眼弟弟,看見他痴愣愣地望著窗外,臉上掛著一行眼淚。她突然感到心疼,放下筆,很同情地看著弟弟。

好在張愛玲在家呆的時間不長,她讀的是住宿學校,週末才回來看一看。冷清寂寞的家比墳墓強不了多少,雖然學校清規戒律多,可是與好友張如謹在一起還是有溫暖與快樂的。尤其是下雨打雷的夜晚,她們躲在一個被窩裡,像小老鼠磨牙一樣低聲說話。窗外不時有藍色的閃電忽隱忽現,跟著便是轟隆隆的雷聲。

張如謹身體有些發抖地說:「我就怕打雷﹗」

張愛玲說:「打響了還好﹗我怕閃電,不知道後頭會跟著什麼?」她的話才說完就是一陣閃電打雷,兩個人害怕得手緊緊握在一起,想從對方那裡尋求力量與支援,殊不知恐懼更會傳染。

張愛玲喘了口氣,舒緩了一下情緒,接著說:「我也怕快樂﹗快樂之後就會天打雷劈﹗」

張如謹搖搖頭:「你太悲觀主義了﹗」

張愛玲語氣堅定地說:「不﹗就因為這樣,所以我的快樂是分秒必爭﹗你瞧﹗這不就來了﹗」

這時,修女拿著手電筒來巡舍。張如謹來不及回自己的床鋪,只能躲進張愛玲的棉被裡,她的床圓鼓鼓地用衣服偽裝過了。修女的手電筒就快照過來了,正好有人說夢話,大聲揹著英文單字,修女忙過去搖醒她。,兩人在被窩裡悶著聲不敢笑出來。

學校很快就放暑假了,張愛玲與好友如謹依依惜別。她看著其它人都興奮雀躍地由家人接走,心情一點也不快樂,她害怕回到父親那個死氣沉沉的家裡。

張志沂從醫院回來,在家裡休養。他戒了毒,渾身沒什麼力氣,只能躺在床上看書。張愛玲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坐到床邊。張志沂好奇地問:「什麼?」

張愛玲謹慎地說:「我辦了一份報。」

張志沂放下書,接過報紙翻看,驚訝地問:「你自己編的?」

張愛玲點點頭:「插圖也是我畫的。學校校刊登了幾篇舊的文章,都放上去了。王老五飯館,廚師跑堂一把罩﹗」她說著臉上帶著好玩的笑。

張志沂邊看邊樂,嘴裡表功一樣說:「辦報不容易的﹗也虧得當年早給你打下文底子,現在就受用了。留著我慢慢看吧。」

張志沂說完摘下眼鏡,出著神,好像心裡在想著什麼,張愛玲也不敢走開,就陪在一邊坐著。傍晚的太陽正好照進來,照出櫃子鏡子上厚厚的浮灰。老鍾滴答滴答地拖著沉重的夕陽走。一切都是遲緩而沉悶的。

張志沂沉思半晌,開口說:「等我把身體養好了,也要做點事的﹗」

張愛玲不知父親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突然張志沂的眼睛有了焦點,專注地看著她問:「你母親有信來嗎?」張愛玲點點頭。

張志沂又問:「她怎麼樣?」

張愛玲遲疑地答道:「她……還好,還在法國。」她的語氣盡量顯得輕描淡寫,以免觸動父親太深。

張志沂像是在試探,又像是給自己打氣一樣問:「我想寫封信給她,你說呢?」

張愛玲平靜地說:我問姑姑要地址﹗

張志沂感到有些心慌意亂,兀自喃喃地說:「再想想,我再想想﹗」

父親又退縮了,張愛玲對他毫無活力的無作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