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荷點點頭:「oh!james住過的!jamesbaldwin,也是為作家。晚安!」他在夜色中朝後方揮揮手,步伐有些跛地向前移動。
小屋與小屋之間的距離很長,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掛在林稍上。瑞荷的腳步一高一低地踩在雪裡,雪夜裡的森林,有一種吞噬人的靜謐。他自言自語地說:「老頭!別走太急!擔心什麼?你知道死亡緊緊跟隨著你,你有伴同行!」
第一個夜晚張愛玲輾轉難眠。她腦子裡空若荒野,思緒破碎得無法聚攏,只能被動地傾聽。森林裡動物各種微小的聲音此刻都被無限放大。最驚心動魄的是浴室裡水龍頭滴水的響聲。那水滴聲輕易越過二十年的時空,回到張家老宅雨後的夜。她看見十七歲的自己一張心死意絕的臉,躺在地上。年輕的她彷彿靈魂與肉體脫離一樣,正凝視著自己單薄可憐的軀殼,靈魂這樣驕傲巨大,這一小小的肉軀怎麼承載得下。而月亮這時正透過釘了鐵條的窗來探望她,那月亮是她二十年後的自己。
晚餐聚會是日復一日的高談闊論。慣於獨來獨往的張愛玲很少去湊熱鬧,她經常是閉門不出,潛心寫作,晚餐由專人送去。瑞荷很留意張愛玲的行蹤,連著幾日沒看見她,心裡有種莫名的失落。
這天中午,張愛玲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縮著身子踽踽朝大廳的方向走,神情沉默專注而又若有所思。瑞荷遠遠看見她,高興地打招呼:「hi!changgirl!」
張愛玲停住腳步,看見瑞荷和馮維克正彎著腰站在樹叢邊,手裡拿著單眼望遠鏡。瑞荷快活地開玩笑說:「這幾天你躲起來了!」張愛玲抱歉地笑了笑,她看見瑞荷手上拿著蘋果,便好奇地問:「你們在幹嗎?」
馮維克回答說:「我們在等鹿!雪停了它們出來找食物。」
張愛玲驚異地睜大了眼又問:「它們吃蘋果?」
瑞荷笑著說:「你要不要試一試?它們正在猶豫要不要過來!」他說著把蘋果交給張愛玲,張愛玲看見遠處的雪原上的確有幾頭鹿靜靜地站著向這邊觀望。
等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見鹿過來,瑞荷便饒有興趣地看著張愛玲問:「你的小說進行的還順利嗎?」
張愛玲不大願意與還未熟悉的人談她的小說,不回答又顯得失禮,就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瑞荷好奇地問:「痛苦掙扎中?」
張愛玲沉吟了一下,很認真地說:「也許換一張椅子會好一點!」
瑞荷聽了這含蓄幽默的話不禁朗聲大笑起來,他喜歡這個女孩說話的神情與方式,打趣著說:「是啊!我常常希望我能換一個腦袋!」瑞荷的笑聲將小心翼翼的鹿嚇得警惕地豎起了耳朵,在一旁靜候的馮維克嗔怪地說:「嘿!輕聲點!它們跑了!」望著那幾只一溜煙跑遠了的鹿,瑞荷無辜地攤開手,接著他把張愛玲手中的蘋果拿回來,自己咬了一大口。看著瑞荷快活輕鬆的神情,張愛玲黑幕般黯淡的心情像是被火光映照出些許的愉悅亮點。
一同去餐廳吃過午飯,瑞荷與馮維克順便給張愛玲搬來了一把軟墊高背的椅子。幫張愛玲擺放桌椅時,瑞荷看見書桌上有一部稿子,封皮上寫著《ricesprout》(《秧歌》),便試探著問:「你的小說?有這個榮幸能欣賞嗎?」張愛玲遲疑著有些為難,覺得和瑞荷還沒有熟到可以把作品給他看的程度,幸好瑞荷並不強求。
收拾妥當屋子,瑞荷邀請張愛玲去營區的林間小道散步。三月午後的陽光是溫煦的,有一種微醺的醉人感。瑞荷見張愛玲臉上掛著淺淡的微笑,知道她的心緒不錯,便抓緊時機介紹自己:「我最早是記者,第一次世界大戰,你大概還沒出生呢!我沒有寫過什麼嚴肅的作品,我寫點評論、雜文,也寫寫電影劇本。在好萊塢也混了一段時間——天堂和地獄!在我成功或墮落以前我決定離開!我喜歡幫別人完成理想,一大群人在一起工作格外有意思!也許因為我自己沒有什麼天分,得仰賴別人的光芒!我不是謙虛!我六十六歲了!多少已經瞭解自己了!」
他想引著張愛玲也多說些她自己,卻被輕巧地避開了。張愛玲的過去對瑞荷來說根本是一張白紙,她自己很喜歡這樣的狀態,不揹負過去讓她感到輕鬆。不過偶爾她也會有傾訴的慾望,甚至是牢騷和抱怨:「我得跟控制著出版的力量打交道!我在上海淪陷的時期寫作,戰爭結束,我變成一個漢奸!到了香港,我想寫我在中國新社會建立之後所見到的一些事,評論把它論成反共文學!這是恭維,我不能出聲!或者,我不能寫超過我自身感受的事,即使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做什麼!那真是很痛苦!我沒有美國夢!對任何主義都沒有好惡!」
張愛玲說話並不是一句接著一句,常常有一個很深的虛空在那停頓中,她的眼光也忽遠忽近,並不一定落在她說話的物件身上。她並不想有機會與人爭論,所以自己會把話頭收回來,收回來時溫婉的眼光就落在同她說話的那個人身上。她從來不曾這樣的理直氣壯,除了在瑞荷面前。
冬季的夜,月光照在雪上,所有的白都在呼應著它的光華。萬物依照自己的狀態存在於天地間。
張愛玲抱著一隻膝伏案寫字,字小小斜斜地一路往下墜。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她驚得抬起頭來,起身伏到黑漆漆的窗前向外看。槍響之後的夜更靜,說不出的恐怖,危機四伏。張愛玲覺得害怕,她想穿鞋穿衣服出去找人問一問,又覺得出去更危險。黑漆漆的森林裡,一屋與一屋相隔遙遠。她枯坐在那裡,把思緒沉浸在新寫的小說《秧歌》裡:
月香從油瓶裡繞鍋撒了一圈油,眼睛瞄著前廳,同時快速把冷飯倒進鍋裡。後廚房不時有人進進出出,一會是送貨的,一會是來串門的親戚,都要經過廚房,都聞到炒飯的味道,都看見了桌邊坐了月香從鄉下來的男人。這男人兩胳臂軸撐著腿,欠身向前,這姿勢不用太面對來來往往的人,也不用太打招呼,如果月香有指點他,他就糊塗地應一聲。
金根常常在那裡吃飯,有時候去晚了,錯過了一段午飯,月香就炒點冷飯給他吃,帶著一種挑戰的神氣拿起油瓶來倒點在鍋裡。她沒告訴他,現在家裡太太天天下來檢查她們的米和煤球,大驚小怪說怎麼用得這麼快,暗示是有了新的漏洞。女傭有家屬來探望,東家向來是不高興的。
月香一面炒飯,一面神閒氣定地說她該說的話。那炒飯熱騰騰地端到男人的面前。莊稼漢一副心虛的模樣,決定不了何時下筷子,因為後廚老有人穿過。月香蹲在水盆邊上拿著一隻舊牙刷刷鴨掌,金根在她背後扒飯。
外面下起大雨,月香站在弄堂後門送金根。金根揹著布包袱,撐著傘,月香用上海話叮嚀他帶好孩子,問候該問候的人。她兩手在圍裙上搓著,看著自己的男人撐著油紙傘,踩著弄堂的水窪走遠……
第二天,張愛玲起得很遲。外面的陽光燦爛得讓人不敢直視,融化的春雪使營區的路面到處都是泥濘,張愛玲站在一條路旁左右為難地不知道該怎麼走過去。恰好瑞荷路過,熱情地上前說:「來!我牽著你!」瑞荷拉著她的手,讓她跨過腳下的泥窪,可她顯得笨手笨腳的。
張愛玲在瑞荷的鼓勵下,好容易才跳過去。瑞荷幽默地笑著說:「你知道怎麼跳!」張愛玲很抱歉地笑了笑。他們結伴朝文藝營大廳的方向走,看見馮維克氣呼呼地走過來,對他們說:「有人半夜獵殺鹿,艾爾沒有追到他們!」瑞荷生氣地罵道:「劊子手!」張愛玲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事情並沒有她想的可怕。
路過瑞荷的小木屋時,他說有些冷,要進去拿一件衣服。張愛玲站在小屋門外,拘泥地不願朝屋裡看,怕看見什麼難堪的東西。瑞荷再三邀請她進屋,她這才有些勉強地挪到窗前,眼睛望著窗外說:「窗外的風景很好!」
瑞荷大有深意地說:「你也能看到,只要你肯拉開窗簾!」
張愛玲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以沉默作答。瑞荷繼續關切地說:「你需要多曬太陽!」說著他坐下來按著膝蓋抱怨道:「雪融化的時候,這膝蓋疼真是要我的老命!」
張愛玲將虛飄飄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建議說:「那就不散步吧!我們可以在這裡聊聊!」
瑞荷搖頭著自嘲說:「不!我的小屋裡只有一種老男人腐朽的氣味,我們都需要新鮮空氣。」張愛玲不經意地看見瑞荷的床頭竟然有一本她出版過的小說,既驚訝又有些感動。她不知道這是瑞荷千辛萬苦從圖書室淘弄來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和中國有關的事,增加一些他和張愛玲的話題。
瑞荷敏銳地捕捉到張愛玲的神情變化,於是很欣賞地說:「我很喜歡!最後一章真是絕棒!」
張愛玲頭一次露出粲然的不加掩飾的微笑:「你不需要挑好處告訴我,我很知道我自己寫的東西!我很高興你讀了!」
瑞荷認真地說:「很吸引人,我看到天亮!」
張愛玲遲疑了片刻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看幾章我正在寫的小說。這太浪費你的時間,也許等我寫完……」
沒等張愛玲說完,瑞荷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很願意!我覺得很榮幸!」
瑞荷終於如願以償地讀到了張愛玲的小說《秧歌》,他想從小說裡探尋這個神迷女子的未知世界。他知道正在進行寫作的人通常不願意把作品交給別人看,張愛玲的信任令他感到意外,他也小心呵護這不易鼓起的勇氣。然而越讀下去,瑞荷越好奇,這個女孩從哪兒來的?來自一個怎麼樣的家庭?經歷過什麼事?有什麼夢想在她的腦袋裡?他沉迷在張愛玲文字的迴廊中,不能自拔。
經過幾次接觸,張愛玲與瑞荷能很融洽地交往了,她從中汲取到快樂的養分。他們在月夜裡朗誦詩集,瑞荷的聲音如一罈老酒般醇勁,讓張愛玲著迷。他們與營友比賽拉平底雪橇,瑞荷為張愛玲充任拉拉隊叫喊加油。雪橇在雪原上賓士顛簸,張愛玲大聲尖叫著,開懷暢笑。
這天,春意溶溶,陽光晴暖美好。瑞荷與張愛玲相約來到林間的小道上散步。瑞荷邊走邊說:「讀你寫的東西,對你更好奇。對中國也是一樣!像一塊大拼圖,急著想得到更多碎片,好拼出那個世界!我覺得很慚愧,竟然這樣一無所知地讀你的小說。」
張愛玲不假思索地說:一無所知很好!正好檢驗文字究竟能承載的多少?
瑞荷笑了:你知道你是好手!
突然,一隻懵懵懂懂的小鹿出現在他們附近,駐足凝望。張愛玲驚喜異常,說道:「中國人形容愛情忽然來到心裡,就說‘小鹿亂撞’。」瑞荷若有所悟,他知道這頭小鹿開始撞自己的心門了。他們一路繼續走著,瑞荷想進一步讓張愛玲瞭解自己,就開誠佈公地說:「一次婚姻對我已經夠了!她十六歲就從事女權運動。她是個很精彩的女人,還為我生了一個很棒的女兒,叫霏絲!可惜我是個流浪漢,喜歡從這裡到那裡,婚姻對我行不通,幸好我知道自己,所以沒再謀殺另一個女人!」
張愛玲敏感地知道他的用意,問道:「有這麼糟嗎?」
瑞荷嘆息說:「我就是不相信婚姻!也許我是不想重蹈覆轍,像我父母那樣,道德、傳統、信仰,差不多就是他們的一生!他們每個星期五一定喝蔬菜湯,星期天一定要穿上黑色的禮服舉行猶太教的禮拜儀式。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父親甚至沒有哭,最悲慘的人生……你呢?」
張愛玲優雅地轉了個身說:「就是你眼前的這樣!」她笑著,她並非刻意隱藏,只是當要撿拾過去,她發現她竟然丟得這樣徹底,當下可以牽掛在記憶中的,竟是這樣單薄稀少,就像她瘦骨伶仃的身體。
瑞荷見張愛玲這樣我見猶憐,心頭一熱,便去拉她的手,她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麼。瑞荷急惶惶地問:「怎麼了?」張愛玲望著他,依舊無語,她在心裡有些埋怨瑞荷,他握住女孩的手,卻問人家怎麼了,她能如何作答?
瑞荷把她那隻手裝進自己的口袋,輕聲說:「你快凍僵了!」他語調喃喃的,半是憐惜半是驚奇,「一個美國老爹?」
張愛玲低頭望著雪融後泥濘的小徑,鞋子上黏附著一個冬季的落葉和爛泥。她不輕易與其它人溫存,好像枝杈上的冰,一見陽光就要融化,就要墜地了。但陽光正照在樹林間,所有的白和晶瑩都折出金光來,霧正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