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

餘秋雨散文集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孩子們每夜都抓蟋蟀,連亂墳崗子也不怕。這裡已是村邊,村外是無邊無際的

荒原。於是,兩道燈光,宛如黑海漁火。

吾鄉東去6裡許,有一座輝煌大廟,名曰金仙寺。寺門面對寬闊的白洋湖。寺廟

前半部在平地上,後半部則沿山而上,路人只見其黃牆聳天,延綿無際,不知其大

幾何。進得寺門,立即自覺矮小,連跨過一條門坎也得使勁搬腿。誰也走不完它的

殿閣和曲廊,數不盡它的佛像與石階。曾扒窗偷看過它的一個廚房,其鍋之大,幾

若圓池。老人說,興盛之時,此寺和尚上千,一睹此鍋,大體可信。記得此寺一個

院落,有灑金木雕的全本西遊記連環故事,刻工之精,無與倫比。鄉間兒童,隔些

時日便躡腳進去,低聲指認,悄聲爭辯,讀完了一部浪漫鉅著。也讀完了一門雕刻

美學。

金仙寺東側,便是小鎮鳴鶴場。走完狹長的街道,再走完一道長堤,又有一座

小廟,上名石激頭。該地石揪處處,故而得名。石批頭小廟只是通向一座比金仙寺

更為宏大的廟宇的起點。由它向南,翻過五座山頭,即見遠近聞名的王磊寺。

在鄉人心中,金仙寺和王磊寺,無異於神秘天國。那裡也該有住持或首領吧,

他們會是何等樣的超邁人物?如此浩大的排場,開支來自何處?這些問題,連小廟

裡的兩位胖瘦和尚也完全不知。一天又一天,只聽山那邊傳來的晨鐘暮鼓,堂皇而

又沉著。

大概是從30年代起始罷,兩寺漸漸有了新的動向。山薯出土季節,常見田埂阡

陌間,有兩寺和尚挑擔來往。他們把山薯送給有過施捨的人家,說是答謝,實則提

醒,請施主趕緊再結善緣。看著汗漬涔涔的和尚,看著沾滿黃泥的山薯,鄉人們終

於知道,兩寺的財脈已經枯竭。黃泥山薯確是佳品,濃甜嫩脆,比平地紅薯好得遠

了。

年長之後翻閱史料,看到一段記載驚了一跳。我離開座位,仁立南窗遙望家鄉。

豈能想到,和尚們挑著山薯走出廟門,五磊寺裡住著的,竟然正是——寫歌詞的李

叔同!

李叔同,留學日本首演《茶花女》,揭開中國話劇史。又以音樂繪畫,重新整理故

國視聽。英姿翩翩,文采風流,從者如雲,才名四播。現代中國文化,正待從他腳

下走出婉約清麗一途。突然晴天霹雷,一代俊彥轉眼變為苦行佛陀。嬌妻幼子,棄

之不見,琴絃俱斷,彩色*盡傾,只換得芒鞋破缽、黃卷青燈。李叔同失落了,飄然

走出一位弘一法師,千古佛門又一傳人。

我們唱著他的歌,與和尚比賽,而他自己卻成了和尚。

他在掙脫,他在躲避。他已耗散多時,突然間不耐煩囂。他不再苦惱於藝術與

功利的重重抵悟,縱身一躍,去冥求性*靈的完好。

松濤陣陣,山雨淋淋,這裡已沒有一個現代的顫音。法師自杭州出家,歷十餘

年,由淨土而皈南山律宗,在五磊寺受菩薩戒,發願弘揚律宗,建立道場。

五磊寺住持棲蓮,金仙寺住持亦幻積極響應。一所“南山律學院”正醞釀建起。

法師只提倡議,不管實務。兩寺住持,只得到上海募錢。上海名士得知法師倡議,

慨然解囊,兩寺住持隨即辦置化緣簿,請法師寫序。

法師一見簿冊,突然大怒,嚴責兩寺住持“藉名斂財”。但無財何從建院?法

師也是進退維谷。重去招惹早已訣別了的世界,是他所忌諱。於是律學院停辦,法

師不久也雲遊別處,留下尷尬的廟宇兩座。

或許可說,法師出家,是新文化在中國的尷尬;法師發怒,是佛教在新時代的

尷尬。我由此想到小廟與學校間相對的燈光。兩道燈光間,法師的袈裟如雲如霧,

飄蕩隱約。

金仙寺旁,土木工程正忙。和尚們唸經完畢,或挑山薯回來,成群結隊傻傻地

觀看。

那是一位叫吳錦堂的華僑在重建家鄉。吳氏不知何許人也,據傳,乃近鄉一普

通農孩,長大流落上海,被僱於一家日本餐廳,如此這般,到了日本,竟日漸發達,

成高官巨賈。然後傾其資產,投於桑梓。金仙寺面臨的白洋湖,由他築岸建堤,光

潔堅緻,氣勢恢宏。沿湖民房,悉數重造,皆若層層別墅。由東到西,長几裡許,

竟成了一個世外桃源。更為甚者,還在北面東山頭,耗巨資興建一所學校,曰錦堂

師範。古地之大,建房之多,令鄉間財紳咋舌。不久他便去世,金仙寺西側,築豪

華墓道,成一名勝,供人憑弔。

墓體為白石,正如湖岸為白石,長堤為白石,蕩蕩展開,白得晃眼。圈圈白光

圍住了金仙寺,金仙寺依舊黃牆高聳,藤葛纏繞,暮鴉迴翔。

和尚們洗滌打水,也享用著平臻臻的洋灰河埠。葛麻芒鞋,踏在上面,總覺得

過於挺滑,不大自在。不知弘一法師可曾在這條長堤上漫步,估量他不會喜歡。他

逃避著現代,而現代卻莽莽撞撞,闖到了廟門跟前。

天長日久,無人修葺,吳錦堂的種種建築,也漸漸汙損,與四周蕭索的村落悄

悄扯平。唯有你到浙江的所所中學,遇到幾名老教師,一問之下,常答曰出身錦堂

師範。我在京滬兩地,遇到一些浙籍知名學者,敘完同鄉之誼,總能發現,竟也是

錦堂師範的人才。

抗日戰爭時期,曾有幾名日本兵,為吳錦堂墓站崗。鄉民疑惑了,不再對他感

恩戴德。他的墳墓,一度成了曬穀場。

數月前在報上讀得一條新聞:全國青少年珠算比賽,前面一批名次竟然全部屬

於浙江一座小鎮。記者用惶惑不解的筆調寫道,神童薈萃一處,實是奇蹟。這座小

鎮,便是金仙寺旁側的鳴鶴場,吳錦堂修建世外桃源的所在。

我是理解的,自豪地一笑。耳邊響起嘩嘩的珠算聲,如白洋湖的夜潮。

聽說兩大寺廟又在重新修復,款項甚巨。工棚裡,應有錦堂師範的畢業生,指

揮著算盤的交響樂。

注:此文發表後,收到從家鄉寄來的《慈谿修志通訊》,其中有一段文字介紹

吳錦堂:

吳錦堂(1855~1926),名作莫,東山頭鄉西房村人。出身農家,少時隨父耕

作,及壯東渡日本,經商致富,名重中外,素以桑梓為重,先後捐銀數十萬兩,興

修水利,創辦學校,澤被鄉里。本世紀初,與陳嘉庚、聶雲臺並稱全國“辦學三賢”。

又積極支援孫中山先生人人事辛亥革命,是我國近代著名愛國華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