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

餘秋雨散文集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自幼能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當然不懂其義,完全是從鄉間老孃們的口中

聽熟的。

柴門之內,她們虔誠端坐,執佛珠一串,朗聲唸完《心經》一遍,即用手指撥

過佛珠一顆。長長一串佛珠,全都撥完了,才拿起一枚桃木小梗,醮一醮硃砂,在

黃紙關碟上點上一點。黃紙關牒上印著佛像,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圈,要用硃砂

點遍這些小圈,真不知需多少時日。夏日午間,蟬聲如潮,老太太們念佛的聲音漸

漸含糊,腦袋耷拉下來,猛然驚醒,深覺罪過,於是重新抖擻,再發朗聲。冬日雪

朝,四野堅冰,佛珠在凍僵的手指間抖動,衣履又是單薄,只得吐出大聲佛號,呵

出口中熱氣,暖暖手指。

年輕的媳婦正在隔壁紡紗、做飯。婆婆是過來人,從紡車的嗚嗚聲中可以辨出

紡紗的進度,從灶火的呼呼聲中可推知用柴的費儉。念佛聲突然中斷,一聲咳嗽,

以作儆示,媳婦立即領悟,於是,念佛聲重又平和。媳婦偶爾走過門邊,看一眼婆

婆。只等兒子長大成家,有了媳婦,自己也就離了紡車、灶臺、拿起佛珠。

不知幾個月後,廟中有一節典,四村婦人,皆背黃袋,衣衫乾淨,向廟中趕去。

廟中沸沸揚揚,佛號如雷,香菸如霧。莊嚴佛像下,緇衣和尚手敲木魚,巍然端然。

這兒是人的山,人的海,一人之於眾人,如雨入湖,如枝在林,全然失卻了自身。

左顧右盼,便生信賴,便知皈依。兩膝發軟,跪向那布包的蒲團。

鄰家有一幫會中人,一日缺錢,闖入我家,抱我而走,充作人質,以便逼索。

家人哀求追趕,無濟於事。村間一二叔伯大聲呼叫,只換得他大步逃奔。他抱我躲

進了廟會的人群,擠擠挨挨,東張西望。

他從未進過廟宇,從未見過如此擁擠的人群。他的步子不得不放慢,漸漸端詳

起四周的奇景。佛號浩蕩而悠揚,調節著他的鼻息,眾人低眉垂目,懈弛了他的對

抗。他懷抱我的手勢開始變得舒適,宛若一個攜嬰朝拜的信士。當他擠出廟門,就

像成了另一個人,笑咧咧的,走進我家,把我輕輕放回搖籃,揚長而去。我的嘴裡,

銜著一支土製棒糖。

他再也沒有回來。聽人說,就在幾天之後,他在路上,被先前的仇人砸死。

我家近處的廟宇很小,只有兩個和尚,一胖一瘦,還有一個年老的廟祝。瘦和

尚是住持,嚴峻冷漠;胖和尚是雲遊僧人,落腳於此,臉面頗為活絡。

兩個和尚坐在一起唸經,由瘦和尚敲木龜,的的篤篤,嗚嗚唉唉。孩子們去了,

圍著他們嬉鬧,瘦和尚把眉頭緊蹙,胖和尚則瞟眼過來,牽牽嘴角,算是給孩子們

打了招呼。孩子們追逐到殿前院子裡了,胖和尚就會緩緩起身,穿過院子走向茅房,

回來時在青石水斗裡淨淨手,用寬袖擦乾,在孩子們面前蹲下身來,摸摸他們的頭

發和臉蛋,然後把手伸進深深的口袋,取出幾枚供果,塞在那些小手裡。耽擱時間

一長,瘦和尚的木魚聲就會變響,胖和尚隨即起身,走回經座。

他們不念經的時候,孩子們敢到胖和尚的禪房裡去。胖和尚滿臉笑容,躬身相

迎,問孩子們的名字,然後拿起毛筆,握住軟軟的小手掌,把各人的名字一一寫上。

他的字寫得極好,比學校的女老師寫的好多了。不忍心洗掉,照著它,一遍遍臨摹。

第二天寫字課,老師看見黑糊糊的手掌,笑了:“怎麼把手都塗髒了?”還沒說完,

竟一步上前,緊緊握住,急問:“誰寫的,這麼好?”她知道,這些村莊,幾乎沒

有識字的人。說是和尚,老師像被燙著了一般,連忙放手,轉身走開。

放了學,少不了告訴胖和尚,老師稱讚了他的字。胖和尚嘡聲一笑,說:“我

們住持寫得才好!”隨即領孩子到後院,指了指菜園南端的一堵粉牆。那裡,滿牆

都是烏亮活靈的字,比字帖上的還好。深深嗬了一聲,小步走去,依偎著粉牆仰望。

難怪瘦和尚一臉端莊。

一天,兩個和尚仍在唸經,孩子們唱起了老師新教的一首歌,像與和尚比賽。

歌詞是: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和尚們唸完一段經,站起身來。走向孩子們的,不是胖和尚而是瘦和尚。孩子

們驚恐地要逃開,瘦和尚說:“等一等,你們剛才唱的是什麼?”孩子們囁嚅地復

述了一遍,瘦和尚說:“來,到我的禪房裡來。”

瘦和尚的禪房在樓上,孩子們從來沒有上去過,心跳得厲害。這個禪房太整潔

了,油亮的藏經箱成排壁立,地板油漆過,一塵不染。瘦和尚走到桌邊舉筆展紙,

說:“你們再念一遍。”孩子們邊念,他邊寫,寫完自個兒咿唔一陣,點頭說:

“寫得好。是你們老師寫的?”他開啟桌上的錫罐,取出一把供果,分給孩子們。

比胖和尚平日分的,多得多了。

第二天當然又去轉告老師,說和尚稱讚她的歌寫得好。老師立即臉紅,說:

“我怎麼寫得出來?那是李叔同寫的。”幾天之後,瘦和尚又用毛筆在紙上寫下三

個字:李叔同。

學校離小廟不遠,只隔著一條大路,但和尚和老師從來沒有見過面。終於有一

天,老師正在小小的操場上與孩子們玩,突然停住,眼睛直盯盯地看著牆外。那裡

是一個傾倒學校垃圾的瓦礫堆,瘦和尚正在彎腰揀著廢紙。揀了一大堆,用長長的

衣服兜著,走到廟門邊,抖進牆上一個洞口,點火焚燒。洞口上有四個暗暗的字跡:

敬惜字紙。

孩子們疑惑地仰臉看老師,老師也在發呆。

又有一次,輪到和尚們發呆了。兩個和尚在路邊看到一頭羊被石頭一絆,差點

跌進水池。他們惜生護生,立即牽起羊頸上的繩子,拴在路旁一棵小樹上。當時,

大路旁已種下兩排小樹,直伸遠方。兩位和尚笑眯眯地正待走開,從校門裡急急地

奔出我們的老師,胸脯起伏著,氣喘吁吁地解開拴在樹上的繩子,對孩子們說:

“羊要把小樹掙斷的,快把羊送還給主人!”平下氣息後她又說;“等你們畢業,

這樹就這成了林蔭道。那時正是大熱天,你們-陰--陰-涼涼地走到縣城去考中學。”

兩位和尚在幾步之外,呆呆站著。他們萬沒想到,學校老師竟是如此一位麗人。

不敢正視,直耳聽著,眼睛只盯著孩子看。他們惜生護生,好像並不包括植物,而

老師起伏的胸脯中,卻藏著一個綠色*的天地。

夜間,整個鄉村一片漆黑,只有小廟排房的燈和老師宿舍的燈還亮著,遙遙相

對。撣房裡點的是蠟燭頭,老師點的是玻璃罩煤油燈。村裡老人說,他們都在“做

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