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裡的血順著腿肚子流到腳後跟,由腳後跟流到鞋後跟,由鞋後跟流到紅磚地面上。我的血泡脹了一根挺長的菸蒂,「前門」牌香菸,我看清了商標。菸絲子菊花黃。
黑大漢高聲喊叫:「小王!小王!',小王應聲跑來,垂手聽候吩咐。大漢說:」你把這位解放軍同志護送到衛生院上藥。開個報銷單回來報銷。回來時去糧管所夏所長那裡借支土槍,把這條狗打死!「
我站起來,說:「領導,我不是為這事來的,我有緊要事向領導彙報。腿上的傷我自己去治,狗讓它好好活著,它挺好的,我挺感謝它的。」
「不管你謝不謝它,我們遲早是要把它打死的!太不像話了,你不知道,它已經咬傷了二十個人!你是第二十一個!不打死它還會有人被它咬傷。」黑大漢說,「亂子夠多了,還來添亂!」
我說:「領導,千萬別打死它,它咬人自有它的道理。」
「行啦行啦!」黑大漢揮一下手,對我說:「你有什麼事?」
我慌忙抽出一支菸敬給他,他果斷地擺擺手,說:「不抽!」
我有些尷尬,點火抽著煙,戰戰兢兢地說:「領導,我撿了一個小女孩……」
他的目光像電火一樣亮了一下,鼻子裡唔了一聲。
「昨天中午,在三棵樹東邊的葵花地裡,女嬰,用紅綢子包著,裡邊有二十一塊錢。」
「又是這種事!」他心煩意亂地說。
「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說。
「我說讓你見死不救了嗎?我是說又是這種事!又是這種事!你不知道鄉里壓力有多大。土地一到戶,農民們自由了,養孩子也自由了,養,養,一個勁兒地養,養不著男孩死不罷休!」
「不是實行獨生子女政策嗎?」
他苦笑一聲:「獨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都有了!十一億人口?太謙虛啦,只怕十二億也有了!哪個鄉里也有三百二百的沒有戶口的黑孩子!反正肉爛在鍋裡,跑不出中國去!」
「不是有罰款政策嗎?」
「有啊!生二胎罰款兩千,生三胎罰四千,生四胎罰八千!可這不管用啊!有錢的不怕罰,沒有錢更不怕罰。你是東村的吧?認識吳二牙?他生了四胎了,沒有地,有三間破屋,屋裡有一口鍋,一個甕,一條三條腿的桌子,你罰吧!他說‘我沒錢,用孩子抵債吧,要一個給一個,要倆給倆,反正是女孩。’你說怎麼辦?」
「強行結紮……不是有過這種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有啊,這幾天正搞得熱火呢!可他們比狗鼻子還靈,一有風聲就跑,跑到東北去躲一年,開舂回來,又抱回一個孩子!我手裡要有一個加強連才行,他媽的!這等雞巴事,不是人乾的!我晚上都不敢走夜路,走夜路要挨黑石頭!」
我的被狗咬傷的腿抖了一下。
他嘲諷地笑了笑。
通過敞著的門,我看到了那條安詳地趴在水泥臺階上的小狼狗。我知道它的生命安全極了,糧管所夏所長家也決不會有什麼土槍。
「我撿的女嬰怎麼辦?」
「沒法辦!」黑漢子說,「你撿著就是你的,養著吧。」
「領導,你就這種態度?又不是我的孩子,憑什麼要我養著?」
「你不養著難道要我養著?鄉政府又不是託兒所。」
「不行,我不能養。」
「那你說怎麼辦?你自己撿來的孩子,又不是鄉政府逼你撿的。」
「我把她送回原地去。」
「隨你的便。不過,她要是在葵花地裡餓死、被狗咬死,你可就犯了殺嬰罪了!」
我的喉嚨被煙嗆住了,咳嗽,流淚。
黑大漢同情地望著我,為我倒了一杯茶過來,茶杯上的泥垢足有半錢厚。我喝了口茶,望著黑大漢。
他說:「你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孤寡要抱養孩子的,沒有,你就只好養著她。你的家屬在農村?有了一個孩子?你養著她,想落戶口就算你生了二胎,罰款兩千元!」
「王八蛋!」我把茶杯高舉起來,然後輕輕地放下。我眼裡噙著淚說,「領導,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正理公道?」
領導齜出一口結實的黃板牙,笑了。
我的腿奇癢難捱,一見到地上汪著的雨水就顫抖。我想,八成是得了狂犬病了。我的牙根也發癢,特別想咬人。黑漢子在我身後喊:「你彆著急,總會有人要的,鄉里也幫你想辦法。」
我只是想咬人。
三天過去了,女嬰吃光了一袋奶粉,拉了六泡大便,撒了十幾泡小便。我向妻子乞討到四塊尿布,輪流換洗。妻子非常不情願把尿布借給我用。她的尿布是為她未來的兒子準備的,都疊得闆闆正正,洗得乾乾淨淨,像手帕一樣,一摞摞擺在箱子裡。我從她手裡把尿布接過來時,看到她臉上懸掛著對我的沉甸甸的譴責。
女嬰胃口極好,哭聲洪大有力,簡直不像個初生的嬰兒。我蹲在篩子旁為她餵奶時,看著她吞沒了整個奶頭的小嘴,看著她因瘋狂進食臉上出現的兇殘表情,心裡泛起灰白的寒冷。這個女嬰令我害怕,她無疑已經成為我的災星。有時我想,我為什麼要撿她呢?正像妻子訓導的一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管她了,你充什麼善人?你「掃帚捂鱉算哪一枝子?」我蹲在盛女嬰的竹篩子旁邊時,經常想到那片黃光燦爛的葵花地,那些碗口大的頭顱沉重地低垂著,機械地、笨拙地圍著自己的莖稈轉動,黃色的花粉淚珠般落在地上,連螞蟻的巢穴都淹沒了……
我嗅到腿上被狗咬出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腐敗的氣息,蒼蠅圍繞著它盤旋。蒼蠅裝著滿肚子的蛆蟲,像掛滿了炸彈的轟炸機。我想這條腿可能要爛掉,爛得像個凍僵了的冬瓜。當我施行了截肢手術,架著木拐,像掛鐘般悠來蕩去的時候,這個女嬰會怎麼想呢?我還能指望她對我感恩戴德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每次為別人付出重大犧牲後,得到的總是別人對我刻骨的仇恨和惡毒的詈罵,最惡毒的詈罵。我的心已經被傷透了,被戳穿了。當我把被醬油醃透的心獻給別人時,人家卻往我的心上撒尿。我恨透了醜惡的人類,當然包括這個食量頗大的女嬰。我為什麼要救她?我聽到她在憤怒地質問我:你為什麼要救我?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沒有你我早就離開了這個骯髒的人世,你這個執迷不悟的糊塗蟲!應該讓那條狗再咬你一口。
我胡思亂想著,突然發現飽食後的嬰兒臉上綻開一個成熟的微笑。她笑得那麼甜,像暗紅色的甜菜糖漿。她的腮上有一個豆粒那麼大的酒窩,她的印堂正中正在蛻皮,她的扁長的頭顱正在收縮,變圓。一切都說明,這是個漂亮的、健康的女孩。面對著這樣熱誠的、像葵花一樣輝煌的生命——我又一次想到金黃的葵花地——我否定自己的不經之想。恨人也許是不對的,那麼,讓我好好地愛人吧!哲學教師提醒我:純粹的恨和純粹的愛都是短命的,應該既恨又愛。好吧,我命令自己痛恨人類又摯愛人類。
女嬰襁褓裡的二十一元錢只夠買一袋奶粉了,為女嬰尋找新家園的工作毫無進展。妻子的閒言碎語一天到晚在我耳畔響。父親和母親更像木偶人了,他們常常一整天不說半句話。他們與我的語言功能發達的妻子形成了鮮明對照。我的女兒對我撿來的女嬰有著強烈的興趣,她常常陪著我坐在竹篩旁邊,全神貫注地觀賞著篩中的嬰兒。我們好像在觀賞奇異的熱帶魚。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這個女嬰處理掉,如果女嬰吃完她親生父母陪送給她的二十一元錢,我知道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拖著傷腿出發了。我走遍了全鄉十幾個村莊,拜訪了所有的缺少兒女的家庭,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要女孩,我們要男孩。我以前總認為我的故鄉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幾天的奔波完全改變了我的印象。我見到了那麼多醜陋的男孩,他們都大睜著死魚樣的眼睛盯著我看,他們額頭上都佈滿深刻的皺紋,滿臉的苦大仇深的貧僱農表情。他們全都行動遲緩,腰背佝僂,像老頭一樣咳嗽著。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人種的退化。這些嚴酷地說明全該淘汰的人種都像無價珍寶一樣儲存在村子裡。我為故鄉的未來深深擔憂,我不敢設想這批未老先衰的人種會繁殖出一些什麼樣的後代。
有一天,我在推銷女嬰的歸途上,碰到了一個小學時的同學。他好像是三十二三歲年齡吧,但看上去卻有五十歲的樣子。談到家庭,他悽然地說:「還光棍著呢,這輩子就這麼著了!」我說:「現在不是富了嗎?」他說:「富是富了一些,可女人太少啦。要是有個姐姐妹妹的,我還可以換個媳婦,我也沒有姐姐妹妹。」我說:「‘鄉規鄉約’上不是嚴禁換親嗎?」他狐疑地看著我,說:「什麼是‘鄉規鄉約’?」我點點頭,與他說起我撿到的女嬰和碰到的麻煩,他麻木地聽著,沒有絲毫同情我的表示,只是把我送給他的菸捲兒狠命地抽著。菸捲滋滋地燃燒著,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全不見一絲青煙冒出;他好像把苦辣的煙霧全嚥到胃裡去了。
五天後他找到我,忸怩了半天后才說:「要不……要不就把那女孩送給我吧……我把她養到十八歲……」
我痛苦地看著他比我還要痛苦的臉,等待著他往下講。
「她十八歲時……我才五十歲……沒準還能……」
我說:「老兄!你別說了……」
我用自己的錢為女嬰買了兩袋奶粉,妻子摔碎了一個有缺口的破碗。她非常真誠地哭著說:「不過了!不過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過了。俺口裡不吃腚裡不拉地積攢著,積攢著幹什麼?積攢著讓你給人家的孩子買奶粉?」
我說:「孩子他娘,你別折磨我了!你看不到我整天東奔西竄地為她找主嗎?」
「你本來就不該撿她!」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已經撿來了,總不能餓死她。」
「你多好的心腸!」
「好心不得好報,是不是?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就別絮叨啦,有什麼主意就告訴我,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個孩子送出去。」
「送走這個孩子咱自己再生一個!」妻子努著嘴,用類似撒嬌的口氣說。
「生!」我說。
「生個男孩!」
「生!」
「最好一胎生兩個!」
「生!生!」
「你到醫院找咱小姑去,讓她幫著想想辦法。城裡的孤寡老人常有找咱小姑要孩子的。」
這是最後的鬥爭了。如果在醫院婦產科工作的姑姑也不能幫我把這個女嬰推銷出去,十有八九我就成了這個女嬰的養父了。這樣的結果對我對女嬰都將是一場無休止的災難。夜裡,我躺在炕上,忍受著跳蚤的攻擊,聽著妻子在睡夢中的咬牙聲、巴咂嘴唇聲和粗重的呼嚕聲,心裡冰涼冰涼。我悄悄爬下炕,走到院子裡,仰望著滿天愁苦的星斗,好像終於覓到了知音。露水打溼了我的背膊,鼻子痠麻,我忽然悟到我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在為別人活著,從此之後,我應該勻出一點愛來留給我自己。回到屋裡,我聽到女嬰在篩子裡均勻地喘息著,摸到手電筒,撳亮,往篩子裡照照。女嬰又尿了,尿水順著篩子網眼漏到地上。我為她換了尿布。老天保佑,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換尿布。
小姑姑剛為一個婦女接完生,穿著白大褂,帶著滿頭汗水和遍身血汙,癱坐在椅子上喘氣。一年不見小姑姑,她老了許多。見到我進來,小姑姑欠欠身表示歡迎。那個安護士在裡屋收拾器械,一個新生兒在產床上呱呱地哭。
我坐在我去年坐過的安護士的座位上,與姑姑對著面。那本貼滿膠布的婦產科教程還擺在安護士的桌子上。
姑姑懶洋洋地問:「你又來幹什麼?去年你來了一趟,回去寫了一本書,把你姑糟蹋得不像樣子!」
我羞慚地笑了,說:「沒寫好。」
姑姑說:「你還想聽狐狸的故事嗎?早知道連狐狸的事也能往書裡寫,我給你講一火車。」
姑姑不管我願不願意聽,不顧接生後的疲勞,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她說去年冬天,膠縣南鄉一個老頭清晨撿糞時碰到了一個斷腿的狐狸,便揹回家將養著。看看狐狸腿上的傷要好時,老頭的兒子來了家。老頭的兒子在部隊上是個營長,愣頭小夥子,一見他爹養著只狐狸,二話沒說,掏出匣子槍,嘭咚一槍,把個狐狸給崩了。崩了還不算,把狐狸皮也剝了,釘在牆上風乾著。老頭嚇壞了,兒子卻像沒事人似的,恣悠悠地唱小曲兒。第二天晌午頭,割了牛肉包餃子,兒子親自動手,剁餡,切上芫荽梗、韭菜心、大蔥白,倒上香油、醬油、胡椒粉、味精,別提有多全味了。餃子皮是用頭籮白麵擀的,又白又亮,像瓷碗片一樣。包好了餃子,燒開了水,唿隆唿隆下了鍋。鍋裡熱氣沖天,一滾、兩滾、三滾,熟了。兒子抄起笊籬,往鍋裡一撈,撈上來一笊籬驢屎蛋子,又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再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兒子嚇草雞了。夜裡,家裡所有的門窗一齊響,兒子掏出槍來,怎麼勾也勾不動機。實在沒法子了,只好給狐狸出了大殯。
小姑姑肚子裡鬼狐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而且全都講得有時間、地點,證據確鑿,你必須相信。我真為小姑姑遺憾,她應該去編撰《續聊齋志異》。
講了半天鬼狐,姑也恢復了精神。產房裡嬰兒呱呱地哭。安護士摔門出來,氣憤地說:「哪有這樣的娘,生出孩子來,拍拍腚就跑了。」
我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姑姑。
姑姑說:「是黑水口子的老婆,生了三胎了,三個女孩,這一胎憋足了勁要生個兒子,生出來一看,還是個閨女。他男人一聽說又生了個閨女,趕著馬車就跑了。世界上難找這樣的爹。女人一看丈夫跑了,從產床上跑下來,提上褲子,哭著跑了。連孩子都不要了。」
我跟著姑姑到產房裡看那個被拋棄的女嬰,這個女嬰瘦小得像只風乾貓,身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胖大,面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漂亮,哭聲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洪大。我感到了些許的欣慰。
姑姑用手指戳著女嬰的小腹說:「你這個懶孩子,怎麼不多長出一點來!多長一點你是寶貝疙瘩香香蛋,少長一點你是萬人嫌惡臭狗屎。」
安護士說:「怎麼辦呢?放在這裡怎麼辦呢?」
姑姑看著我,說:「三子,你把她抱回家去養著吧,我看過孩子的爹孃,五官端正,身材高大。這個孩子也差不了,養大準是個好閨女。」
沒等姑姑把話說完我就逃跑了。
我坐在葵花地裡發愣,潮溼的泥土麻木著我的屁股和下肢,我也不願站起來。葵花圓盤上睫毛般的花瓣已經發黑,捲曲,圓盤上無數黑色的籽眼像無數黑色的眼睛盯著我。沒有陽光,因為空中密佈著破絮般的灰雲。葵花六神無主,悲哀地、雜亂地垂著頭。板平的泥地上,黑螞蟻又築起了幾座城堡,比我那天見到的更偉大更壯觀,它們不知道將來的急雨會再次輕而易舉地把它們的城堡夷平,哪怕它們的巢穴是螞蟻王國建築史上最輝煌的建築。沒有一點點風,葵花地裡沉悶得像個蒸籠,我酷似蒸籠裡的一隻肉味鮮美的鴨子。我想起在一個城市裡,發生過的一個美麗的故事:一個美麗溫柔的少婦,殺食年輕男子。股肉紅燒,臀肉清蒸,肝和心用白醋生蒜拌之。這個女子吃了許多條男子,吃得紅顏永駐。我想起在故鄉的遙遠的歷史裡,有一個叫易牙的廚師,把自己親生的兒子蒸熟了獻給齊桓公,據說易牙的兒子肉味鮮美,勝過肥羊羔。我更加明白了,人性脆弱得連薄紙都不如。風來了,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我頭上粗糙地摩擦著,發出粗糙的聲響。粗糙的葵花葉片像砂紙一樣打磨著我的凸凹不平的心,我感到空前的舒適。風停了,能夠發聲的昆蟲都發出它們最美妙的聲音給我聽。一個大螞蚱的背上馱著一個小螞蚱,附在葵花稈上,它們在交配。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和人類一樣。它們一點也不比人類卑賤,人類一點也不比它們高尚。然而,葵花地裡畢竟充滿希望。無數低垂的花盤,像無數嬰孩的臉盤一樣,親切地注視著我。它們給我安慰,給我感知和認識世界的力量,雖然感知和認識是如此痛苦不堪。我突然想到小說《陸奧偶人》的結尾了:作者瞭解了陸奧地方的溺嬰習俗後,在回東京前,偶爾進一家雜貨店,見貨架上擺滿了閉目合十的木偶,木偶上落滿灰塵。由此作者聯想到,這些木偶,就是那些沒及睜眼、沒及啼哭就被溺殺在滾水中的嬰兒……我無法找一個這樣的象徵來寄託我的哀愁,來結束我的文章。葵花?螞蚱?螞蟻?蟋蟀?蚯蚓?……都非常荒唐。什麼都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我在我啄出的隧道里,觸控著棄嬰的白骨,想著這些並不是不善良,並不是不淳樸,並不是不可愛的人們,發出了無法辨明是哭還是笑的聲音。陸奧的棄嬰已成為歷史了吧?避孕套、避孕環、避孕藥、結紮輸精輸卵管道、人工流產,可以成為消除陸奧溺嬰殘忍事的有效手段。可是,在這裡,在這片盛開著黃花的土地上,問題多複雜。醫生和鄉政府配合,可以把育齡男女抓到手術床上強行結紮,但誰有妙方,能結紮掉深深植根於故鄉人大腦中的十頭老牛也拉不轉的思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