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過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他彎下腰去,用厚厚的手掌壓壓小福子的心窩。他站起來時,我看到他的兩顆大黃眼珠急遽眨動著,好像兩隻金色的蝴蝶在愉快地飛舞。

「六老爺……」娘奴顏婢膝地求告著,「六老爺,救救我的孩子……」

方六老爺沉思片刻,說:「去,去,去找口鐵鍋來。」

兩個男人抬來一口攪拌農藥的大鐵鍋。方六老爺命令他們把鐵鍋倒扣過來。

那口鐵鍋在陽光下曬得一定滾燙了。

六老爺親自動手,把小福子拎到鐵鍋上。小福子的肚臍端端正正地擠在鍋臍上,嘴啃著鍋邊,腳踢著鍋邊。

六老爺捋兩下胳膊,吃力地彎下腰,用肥厚的手,擠壓著小福子的背。六老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小福子身上了。我聽到小福子的骨頭啪哽啪哽地響著。我看到小福子的身體愈來愈薄,好似貼在鍋底上的一張烙餅。六老爺猛一鬆手,小福子的身體困難地恢復著原樣,他的胸膛裡發出了「噢噢」的叫聲。

「喘氣了!」有人驚呼一聲。

連娘都停了嘮叨,幾百隻眼睛死盯著烙在鍋上的小福子。寂靜。黑色的毛毛蟲屎冰雹般降落,蟲屎打著小福子的背,打著浸透劇毒農藥的鍋邊,打著方六老爺充滿智慧的腦殼……都砰砰啪啪地響著。大家屏住呼吸,祈望著小福子能從鍋上蹦起來。

等了半袋煙的工夫,小福子一動不動。方六老爺怒氣衝衝地彎下腰,好像揉麵一樣,好像搗蒜一樣,對著小福子的腰背,好一陣狂搗亂揉。一股臭氣彌散開來。有人喊:「六老爺,別折騰了,屎湯子都擠出來了!」

六老爺直起腰,握兩個空心拳頭,痛苦地捶打著左右腰眼,兩滴大淚珠子從他眼裡噗嚕噗嚕滾下來。

「我沒有招數了!」方六老爺沮喪地說,「用了黑牛,用了鐵鍋,他都不活,我沒有招數了!」

我看著從小福子嘴裡流出來的褐色的粥狀物,在陽光下蒸騰著綠色的臭氣。

「誰還有高招?」方六老爺說,「誰還有高招請拿出來使,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父親說:「六老爺,讓您老人家吃累了。」

六老爺說:「哎,慚愧,慚愧!」一邊說著,一邊交替捶打著左右腰眼,搖搖擺擺地走了。

父親弓著腰,端詳著貼在鍋底上的小福子,遲疑片刻,好像不曉得該從哪裡下手。(我已經嗅到烤燒雞的香味了)一滴清鼻涕從父親鼻尖上垂直下落,打在小福子的脊椎上。父親哼了一聲,伸出一雙魯莽的大手,卡住小福子的腰,用力擁起來,小福子皮膚與鐵鍋剝離時,發出一陣譁嗶叭叭的聲音。這聲音酷似在燈火上燒頭髮的聲音,伴隨著聲音迅速彌散的味道也像燒頭髮的味道。

小福子的身體折成兩疊,幾乎是垂直地懸掛在父親顫抖不止的胳膊上。我想起了懸掛在房簷下木橛子上的醃帶魚。我的小弟弟四肢柔軟地下順著,他能把身體彎曲到如此程度,簡直像個奇蹟。

父親把小福子放在地上,理順了他凌亂的胳膊和腿。小福子的肚臍被鍋臍擠出了一個圓圓的坑,有半個茶碗深。

娘跪在地上,我認為她很無恥地哀求著:「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父親懊喪地說:「行啦!別嚎了!」

我欽佩父親的態度。娘不說話了,只是嚶嚶地哭,我又可憐她了。

父親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脖頸,一手托住小福子的窩,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圍觀的鄉親們匆匆閃開一條道路,都畢恭畢敬地立著。

我跑到父親前面,回頭仰望著父親臉上的愚蠢的微笑,我忽然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到了該我說話的時候了。

「爹,河裡有一朵紅花……」父親臉上的微笑抖動著,像生鏽的廢鐵皮索落落地響。我繼續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撈那朵紅花……」

我看到父親的腮幫子可怕地扭動著,父親的嘴巴扭得很歪,緊接著我便脫離地面飛行了。湛藍的天空,破絮般的殘雲,水銀般的光線。黃色的土地,翻轉的房屋,傾斜的人群。我在空中翻了一個斤斗,呱唧一聲摔在地上。我啃了一嘴泥沙。趴在地上,我的耳朵裡翻滾著沉雷般的聲響。那是父親的大腳踢中我的屁股瓣時發出的聲音。

我自己爬起來,乾嚎了一聲。本來滿肚子的乾嚎要一連串地噴出來,但是,我看到人們的像鬼火一樣的、毒辣的眼睛,所以,我緊緊咬住嘴唇,把乾嚎壓下去。於是,我感覺到胃裡燃燒起絳紫色的火焰。

我當然聽到了人們在背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卻徑直地往前走了,我用力分撥著阻擋著我的道路的人群,他們像漂浮在水面的死兔子一樣打著旋,放著桂花般的臭氣漾到一邊去。我恍惚覺得娘撲上來拉住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她的眼竟然也像鬼火般毒辣,她的臉上蒙著一層淒涼的畫皮,透過畫皮,我看到了她猙獰的骷髏,「放開我!」我憤怒地叫著。娘拉著我不鬆手,娘說:「大福子,我的兒,小福子去了,娘就指望著你啦……」半個小時前,你不是說:包粽子,不給大福子吃嗎?我看透了!我用力掙扎著,孃的手像鷹爪子一樣抓著我不放鬆。我低下頭,張開嘴,在孃的手脖子上,拼出吃奶的勁兒,咬了一口。我感覺到我的牙齒咬進了孃的肉裡,孃的血又腥又苦。

娘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我頭也不回往前走,一直走到打穀場的土牆邊上,面壁十分鐘,我專注地看著土牆上的花紋。我回過頭去,打穀場上空無一人,刺鼻的汗臭味還在盪漾。這麼說打穀場確曾佈滿了人,我的弟弟小福子確實是淹死了。我的屁股上當真捱過父親一腳嗎?孃的手脖子上當真被我咬過一口嗎?

屁股似乎痛又似乎不痛,口裡有血腥味又似乎沒有血腥味。我很惶惑,便坐在了土牆邊,我的身左身右都是淺綠色的新鮮麥苗兒。我坐著,無聊,便研究髕骨下的毒瘡。我用鏽鐵片劃開瘡頭,膿血四溢時,我感到希望破滅了。人身上總要有點珍奇的東西才好。後來,我用鏽鐵片在左膝髕骨下劃開一道血口子,我用鏽鐵片從右膝髕骨下的毒瘡上颳了一些膿血,抹到血口子裡。

等到右膝下的毒瘡收口時,左膝下一個新的毒瘡已經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

癩蛤蟆蹦到餐桌上,不會咬人也要硌硬你一下。

因為腹中飢餓,傍晚時我溜回家。小福子永遠地消失了,我感到了孤獨。爹和娘對我的自動歸家沒表示半點驚訝或憤怒。他們對坐著,在兩根門檻上,爹抽菸,娘流淚。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從我坐的地方到娘坐的地方和從我坐的地方到爹坐的地方距離相等。

娘沒有心思做飯,爹抽菸抽飽了。我飢餓,站起來,到飯笸籮裡拿了一個塗滿蒼蠅屎的高梁麵餅子,找了兩棵黑葉子大蔥,從醬罈子裡挖了一塊驢糞蛋子那麼大的黑豆醬,依然坐回到堂屋門檻上,喀喀唧唧地吃起來。

爹冷冷地看著我,娘驚愕地看著我。

我非常明白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大福子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打著飽嗝,摸上炕去睡覺,成群的蚊蟲圍著我旋轉,有咬我的,也有不咬我的。我不驚嚇它們,我的血多極了,由著它們喝。

後半夜時,蚊蟲都喝飽了血,伏到牆壁上休息去了。我昕到了河水的喧譁。爹和娘在各自佔據的門檻上坐著,他們對話。

「別難過了,」爹說,「他是該死,你我薄命,擔不上這麼個兒子。」

「就剩下一個大福子啦,他偏偏又是個傻不稜登的東西……」娘說。

「要不怎麼說你我薄命呢?」

「他可千萬別再有個好歹……」娘擔憂地說。

爹冷笑著說:「放心吧,這樣的兒子,閻王爺都不願意見他!」

爹和孃的對話並沒使我難過,如果他們不這樣說才是怪事。

河裡濤聲澎湃,天上星光燦爛,蚊蟲偃旗息鼓,爹孃竊竊私語。我沒有任何理由難過,我不哭,我要冷笑。

我知道我在黑暗中發出的冷笑聲把爹和娘嚇懵了。

娘又懷孕了。看來她和爹一定要生一個優秀的兒子來代替我。我看著娘日日見長的肚子,心裡極度厭惡。

小福子淹死之後,我一直裝啞巴,也許我已經喪失了說話的機能,我把所有的話對著我的腸子說,它也愉快地和我對話。

「你看到那個女人那個醜陋的大肚子了嗎?」

「看到了,非常醜陋!」

「你說她還像我的娘嗎?」

「不像,她根本不像你的娘!」

「你看到我爹了嗎?」

「看到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他配做我的爹嗎?」

「不配,我說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我每天都跟我的腸子對話,它的聲音低沉,渾濁,好像鼻子堵塞的人發出的聲音。

娘從懷孕之後就病懨懨的,她的臉色焦黃,皮膚下流動著黃色的水。爹買來了一隻碗口大的鱉,為娘治病、滋補身體。

我問腸子:「這是袁家灣裡的鱉羔子嗎?」

腸子肯定地回答我:「是袁家灣裡的鱉羔子,你看,只有袁家灣裡的鱉種才能生出這樣一顆圓圓的鱉頭。」

爹把鱉放在水缸裡養著,要養一個逢到九的日子才能殺。為了防止它逃跑,爹在缸上加了一個木蓋,木蓋上壓著一塊捶布石。

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搬掉捶布石,掀開木蓋,觀賞老鱉的泳姿和老鱉伏在水下時的靜態。

每當我掀起木蓋時,它就從水底奮勇地浮上來,它四條笨拙的短腿靈巧地划著水,斜刺裡衝上水面。青黃鱉殼周圍翻動著一圈肉蹼,好像鱉的裙子。浮上水面後,它就沿著水缸的內壁轉圈,鱉指甲劃得缸壁嚓嚓地響。從它的綠色的眼睛裡我看出了它的憤怒和它的焦灼。缸裡只有半缸水,缸壁上塗著赭紅色的光滑釉彩,鱉無法衝出囚牢。

遊一陣後,鱉乏了,它收縮起四肢,無聲無息地、像影子一樣沉下水去。

缸裡的水漸漸平靜,鱉攪起來的渣滓沉澱在缸底,青黃色的鱉殼上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渣滓。如果不是那兩隻秤星般的鱉眼,很難發現缸底埋伏著一隻鱉。

鱉安靜的時候,也是我看鱉入神的時候。它那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具有極大的魅力,它向我傳達著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資訊。有一種暗紅色的力量,射穿水面,侵入我的身體,我一方面努力排斥著它,又一方面拼命吸收著它。我感覺到了鱉的思想,它既不高尚,也不卑下,跟人類的思想差不多。

殺鱉的日子終於到了,其實並沒殺,但比殺還殘酷。

父親倒在鍋裡兩瓢水,扔進水裡一把草藥,然後,用一把火鉗,從水缸裡把鱉夾出來。在從水缸到鍋灶這段距離裡,鱉在空中、在火鉗的夾擠下痛苦地嗚叫著。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鍋裡。鱉在鍋裡撲楞著,鱉邊上的肉蹼像裙子一樣漂動著。

灶下的火嗶嗶叭叭地燃燒著,鍋沿上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蒸氣,我還聽到鱉在鍋裡爬動著。鱉指甲划著鍋,嚓啦——嚓啦——嚓啦啦——

父親把煮好的鱉舀到一隻瓦盆裡,逼著娘吃。

娘抄起筷子,戳戳鱉蓋,鱉蓋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娘只吃了一口鱉,就捏著脖子嘔吐起來。

父親嚴厲地說:「忍著點,吃下去!」

娘滿眼是淚,用筷子夾著一塊顫顫巍巍的鱉裙子,放到唇邊,又送回盆裡。

我伸手抓過那塊鱉裙,迅速地掩進嘴裡。

從口腔到胃這一段,都是腥的、熱的。

我的腸子在肚子裡為我的行動歡呼。

父親用筷子敲擊著我的光頭,我的光頭也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那天早晨,孫二老爺家那峰駱駝跑了。孫二老爺說他清晨起來喂駱駝時,槽頭柱子上只剩下半截韁繩。這匹怪物的逃跑在村子裡激起了很大的風波,就像三年前二老爺把它從口外拉回來時一樣。駱駝耕地不如牛,拉車不如騾子,但二老爺一直餵養著它。

駱駝跑了!一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心裡就湧起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我知道這一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我也說不清楚。

吃午飯時,街上響起一陣鑼聲。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走,即將生產的娘在後邊嘮叨了一句什麼,我連頭也沒回。我從草垛後摸出我的寶貝——那扇磨得溜滑的鱉甲、一塊豆綠色的鵝卵石(鵝卵石的形狀像個心臟,尖上缺了一塊),我用鵝卵石敲擊著鱉甲,往響鑼的地方跑去。

在家裡時,聽到鑼聲在街上響;走到街上,又聽到鑼聲在生產隊的打穀場上響。

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匹單峰駱駝,沒看到駱駝的形影之前我先嗅到了駱駝的氣味。我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

看到單峰駱駝我才明白,多少年了,我一直在盼望著它們。

場上已經圍了一群人。人圈裡,一個似曾相識又十分陌生的老頭子敲著鑼轉圈。他很蒼老,說不清七十歲還是八十歲,嘴裡沒有一顆牙齒,嘴唇嘬進去,好像個鬆弛的肛門。他的胳膊上掛著一個皮釦子,皮釦子連著鐵鎖鏈,鐵鎖鏈連繫著一個一尺多高的綠毛瘦猴子。猴子跟著老頭繞場轉圈,時而走時而爬,樣子古怪滑稽。

老頭唸經般地哼哼著:「你快快地走來你慢慢地行……給你的叔叔大爺先鞠一個躬……要你的叔叔大爺為咱把場捧……掙幾個銅板咱去換燒餅……」

猴子並不給人鞠躬,但不停地齜牙咧嘴扮鬼臉。

有一輛木軲轆大車停在場子邊上,駱駝拴在車轅杆上。車上裝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蓋掀開了,露出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道具。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扶著車欄杆站著,她穿著一條紅綢褲子,褲腳肥大;穿一件綠綢子褂子,一排蝴蝶樣黑釦子從脖頸排到腰際。她腦後垂著一條粗辮子,臉盤如滿月,眉毛很黑,睫毛很長,牙齒很白,神情很悒鬱。

車上還有兩個孩子,年齡與我相彷彿,一個男孩,一個女孩c兩人都又瘦又白,倦倦地坐在地上。

沒有狗熊,沒有遍身硬刺的豪豬,沒有三條腿的公雞,沒有生尾巴的男人。

不是我思念著的雜耍班子。

人愈來愈多。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緊緊腰帶,走進場子,一個追著一個翻起斤斗來。女孩和男孩把他們的身體彎曲成拱橋形狀時,往往露出繃緊的肚皮。

穿紅褲子的大姑娘耍了一路劍,耍到緊密處,看不清她的模樣,只看到一團紅光在下,一團綠光在上,好像兩團火。

我看到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道路。

道路彎彎曲曲,穿過低窪的沼澤,翻上舒緩的丘陵。我追趕著木軲轆大車在膠泥地上壓出來的深刻轍印,我踩著單峰駱駝的蹄印走。鱉甲和心狀鵝卵石裝在兜裡,它們是我的護身符。

窪地裡野生著高大的蘆葦,風滾過去,蘆葦前推後擁,像煞翠綠色的海浪。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駱駝!駱駝!孫二老爺家丟失的雙峰駱駝從蘆葦叢裡慢吞吞地走出來,站在狹窄的泥濘道路上。我好像從來沒對這匹駱駝有過畏懼之心,我好像一直親愛著這匹駱駝,我與它的關係好像放牛娃與牛的關係。如同他鄉遇故交,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我撲上去,跳一下,抱住了它高揚著的、彎曲著的、粗壯結實的脖子。

我的眼睛裡湧出了灼熱的液體,不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