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窨子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沒暱,後來,她見了那些買蝦醬的就問:」蝦醬滋味怎麼樣?‘被問的人都說好,都說鮮,她就笑著說:「都喝了老孃的尿啦!’」

大家都怪模怪樣地笑了。

小軲轆子說:「吃完了餃子就去賣蝦醬了?不對不對,這中間一定還有西洋景。說說,老於說說,你乾孃沒拉你上炕?」

於大身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

五叔說:「老於,這趟去北海又碰上什麼稀罕事兒沒有?」

老於說:「有啊,渤海里有一條大船翻了,死了無數的人。海灘上有一條大鯨魚擱了淺,是一個撿小海的小閨女先看到的,她回家去叫來人,人們就用刀、斧、鋸把那條大魚給搶了,剩下一條大骨架子,像五間房子那麼高,那麼長。」

五叔驚歎地伸伸舌頭,說:「真不小。」

小軲轆子說:「你沒掰根魚刺回來?」

老於說:「我想掰,可是等我去時,骨頭架子旁邊已經派上了崗哨,四個兵站著個四角,槍裡都上了頂門火兒。」

「當兵的要那魚骨幹什麼?」五叔問。

「用處大著呢!」於大身說,「飛機上有一個零件,必須得用鯨魚骨頭做,換了金子也不轉,全世界都在搶呢!」

「噢,怪不得哩!」五叔恍然大悟地說。

「得了,你別瞎吹了!」小軲轆子站起身來說。

五叔問:「還沒多大工夫呢,這就要走?」

小軲轆子說:「不走,去撒尿呢。」

小軲轆子出窨子時,一股冷風從窨子口灌進來,推得燈火前俯後仰。我已把半隻草鞋編好了。在父親的座位後,放著我們爺倆半個月來的勞動成果,三十幾雙大大小小的草鞋。父親讓我明兒去趕馬店集,不知五叔去不去,我心裡不願跟五叔一塊去,我一個人去,可以「貪汙」幾毛賣鞋錢。今年過年,我一定要買一些大「炸炮」,這種炮摔、擠、壓、砸都會響,插在熟地瓜裡扔給狗,狗一咬,啪一聲就炸了,‘就把狗牙全炸掉了。李老師家的兒子李東,家裡有錢,口袋裡滿滿的都是炸炮。去年冬天,我還在學校裡,下了課冷啊,我們幾十個男孩都貼在牆邊,排成一行「擠大兒」,從兩頭往中間拼著命擠,一邊擠一邊叫:「擠擠擠,擠擠擠,擠出大兒要飯吃,」擠得滿身是汗。中間的人被擠出來,趕緊跑到兩頭再往裡擠。破棉襖在磚牆上磨得嗞稜嗞稜響。大人們最反對小孩「擠大兒」啦。擠呀擠,擠呀擠,只聽得中間呼通一聲響,李老師的兒子李東的衣袋裡先冒煙後冒火,李東被炸翻在地。擠完了大兒再接著上課,教室裡像冰一樣涼,我們的棉襖上都快出霜了。

又一陣冷風灌進來,燈火照樣動亂一陣。小軲轆子結紮著腰帶走進來,嘴裡哧哧地響著,說:「冷,真冷。」

蓋窨子口的草簾子又響了,冷氣又灌進窨子,老於喊:「是誰?快蓋好簾子,就這麼點熱乎氣,全跑光了。」

彎著腰走進來一個人,兩隻小眼像黑豆似的,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著十幾根黃鬍子。

「老薛,又來刮我們?」五叔說。

是賣花生、菸捲的薛不善,他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有半籃炸花生,三五盒皺巴巴的煙。籃子裡放著一杆小秤。他說:「給你們送點點心來,光賺不花,活著還有什麼勁?五哥六哥軲轆子老於,每人稱上半斤,香香口,再有一天就過年了,該吃點了。」他說話尖聲尖氣,像個女人。

薛不善把花生用手抓起,又讓花生慢慢地往籃裡落,花生打得花生噼噼地響。

「多少錢一斤?」五叔問。

「老價,五毛。」薛不善說,「今夜裡劉家的窨子裡、二馬家的窨子裡都買了不少,連王大爪子那個鐵公雞都買了半斤花生一盒煙,要是信著賣,早就賣光了。這半籃花生幾盒煙,我是給你們留的。全村的窨子裡,都比不上這窨子裡有錢,五哥六哥是快手,一個頂一個半,老於錢來得順,小軲轆子更甭說了。」

於大身說:「你甭油嘴滑舌啦,壓壓價,就買你點。」

薛不善說了半天,終於同意四毛五一斤花生。老於掏出五毛錢,薛不善稱出一斤花生,倒在老於的帽子裡。薛不善說沒零錢找,找給五根菸卷,每人一根。我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心裡感到興奮,吸著煙,強忍著中咳嗽。老於端著帽子頭,把花生分了,大家珍惜地吃著,不知說點什麼好。

老於說:「薛不善,你老婆的雀盲眼還沒治好嗎?」

老薛說:「四十歲的人啦,治什麼。」

小軲轆子問:「老薛,雀盲眼到了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嗎?」

老薛說:「影影綽綽地能看清人影,分不清楚就是了。」

五叔說:「那夜裡也做不成針線活了?」

老薛說:「有什麼針線活做!」

老於說:「薛不善,你夜裡出來放心?要是有人摸進去,學著你這女人嗓子,還不把你老婆給弄了?」

老薛說:「弄了?我老婆隔十里就能聞出我的味來。」

五叔說:「你去買兩套羊肝給她吃吃看,羊肝養眼。」

老薛說:「那是莊戶人吃的東西嗎?」

五叔說:「你別不信,偏方治大病。我聽俺爹說,那一年郭家官莊郭莊主腳背上生了一個瘡,百藥無效,後來來了一個串街郎中,那郎中說,你去抓十隻螞蚱來,搗成醬,糊到瘡上,包你好。郭莊主半信不信的,去草裡抓來十隻螞蚱,用兩塊石片搗爛了,糊到瘡上,第二天就消了腫,第三天就收了口。第四天那郎中又來了,郭莊主請郎中到家裡喝酒,喝著酒,那郎中說,這是個百草瘡,螞蚱吃百草,一物降一物,所以靈了。」

我從前還聽五叔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說一個人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奇癢難捱,百藥無效,後來來了個郎中,抓了一攤熱牛屎糊到那人脖子上,從瘡裡立刻鑽出了成百上千的小「屎殼郎」,那是個「屎殼郎瘡」。五叔是輕易不講故事的,除非特別高興的時候。

薛不善尖聲尖氣地說:「你們忙著,忙著,我去別家的窨子裡轉轉去。」

花生還沒吃完,大家都緊著吃。一會兒就吃完了,大家用手捏著花生皮,用眼瞅著花生皮,久久不願離開。餘香滿口。燈火直挺挺的,格外明亮地照著溼漉漉的洞壁。秫秸上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掛著,總也不落下來。從頭上傳來冬夜靜寂的風聲,一陣大一陣小,河裡冰層給凍裂了,喀喇喇一片響聲。

小軲轆子說:「我剛才上去撒尿時,碰見一隻白貉子……」

碰到過白貉子的人在我們鄉里是那麼多,它大概是小綿羊或小白兔樣子的動物,行蹤神秘,法力很大,在暗夜裡往往白得耀眼。你如果要想追它,你就追吧,你跑快它也跑快,你跑慢它也跑慢,永遠也追不上。

小軲轆子開了頭,五叔也破天荒地講了個故事,我猜測著五叔這故事是講給出錢買花生的於大身聽的。五叔說,我們村裡剛死去的老光棍門聖武家住著「陰宅」,門聖武膽大極了,他每天夜裡喝醉酒回家,就看到有一個穿一身紅緞子的女人在門口站著等他,還能聽到女人的喘氣聲,門聖武想撲上去摟她,一撲,必定撞到門上。那女人就在他身後嘰嘰嘎嘎地笑。門聖武睡下後,還能看到一個小黑孩趕著匹小毛驢在屋裡格登格登地走。五叔說,前幾年我們這裡邪魔鬼祟多啦,後河堤上有一個大奶子鬼,常常在半夜三更嘿嘿地冷笑。

於大身說:「我倒是親身經歷過一件事,有一年我劈木頭把中拇指弄破了,就把血抹在一個笤帚疙瘩上,隨手扔了。過了幾個月,有一次夜裡我出去撤尿,是個月明天,地上像下霜一樣,看到有個小東西在牆根上跳,我尋思著是個黃耗子,幾步撲上去,一腳踩住,你猜是什麼?是那個抹過我中指血的笤帚疙瘩!我點起火來燒它,燒得它吱吱啦啦地冒血沫子。記住吧,中指上的血千萬不能亂抹,它著了日精月華,過七七四十九天,就成了精了。」

於大身講了好幾件親身經歷的事,他講完,一看小軲轆子沒了。我說:「軲轆子被邪邪去了吧?」

於大身說:「這鱉羔子,什麼時候溜走的?」

五叔:「也該他倒霉,他滿可以把寡婦娶來的,老柴又從中插了一槓子。」

於大身說:「走啦。明日去趕馬店集?老五!」

五叔說:「去趟吧,明日會發市的,這麼冷的天。」

「還不走?」於大身問。

五叔看了六叔一眼,收拾好身邊的東西,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六叔埋著頭幹活,一氣也不吭。我知道六叔今夜要在窨子裡睡啦。

我說:「五叔,我在這兒跟六叔一塊睡,你明早趕集時叫我一聲,俺爹讓我去賣鞋。」

五叔答應著和於大身一塊走了。

窨子裡的天地一下子大了,我和六叔對面坐著,燈光照進六叔眼裡,六叔的眼珠子又黃得像金子一樣了。

六叔大聲說:「困吧!我日他姥姥!」

六叔說完就站起來,大聲唱道:「罵一聲劉表你好大的頭,你爹十五你娘十六,一宿熬了半燈油,弄出了你這塊窮骨頭……」

我憋了一大泡尿,小肚子脹得發痛,但就是不敢出去尿。六叔唱完戲就鑽進了被裡去。我壯著膽子,腦瓜子嗡嗡響著往出口走。咬著牙掀起簾子鑽出窨子,就像光屁股跳進冰水裡一樣,頭皮一爹一爹的,眼睛不敢往四外看,耳邊卻聽到小毛驢的蹄聲,大奶子女人的冷笑聲,笤帚疙瘩的蹦墶聲,「話皮子」的說話聲……我掏出來撒尿,脖子後冰冷的風直吹過來。我用盡力氣撒尿,偶一抬頭,就見一個烏黑的大影子滾過來,雪地上響起一片踢踏之聲。我驚叫一聲,轉身就跑,不知道怎麼跌進窨子裡,油燈被我扇得掙扎著才沒熄。我大聲叫六叔,六叔像死了一樣,我拼命喊:「六叔,鬼來了!」

鬼真的來了。從黑暗出口那兒,那個大東西撲了進來,他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進窨子就跌倒了,我的驚叫終於把六叔弄醒了。六叔起來,端燈照著窨子裡跌倒的東西,雖然蒙了一臉血,但還是認出來了,是小軲轆子。

後來才聽說,小軲轆子冒充薛不善鑽進了雀盲女人的被窩,剛動作了幾下,那女人就猛省了。她伸手從炕蓆下抄起剪刀,沒鼻子沒眼就是一下子,正戳在小軲轆子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