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嫚用右手摸了一下女孩的頭,笑著對蘇社說:「她見了生人就像見了貓的小耗子。」
女孩用兩隻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他心裡莫名其妙地感傷起來,他幾乎把這個女人忘記了。兩個月裡,他差不多吃遍了全村,好像也沒人提過她的事。正胡亂想著,就聽到她說:「我早就知道你回來了。你回來全村都高興,都請你吃飯,你這個窮姐姐不敢去湊熱鬧,也實在沒有什麼能拿上桌的東西給你吃。」
他狼狽地笑著,說:「我真不好意思,鄉親們尊重錯了人。」
「那就是你謙虛了。」
「你嫁到哪村了?」他看著女孩問。
她平靜地說:「哪兒也沒嫁。」
他不再問,指著桑葉筐說:「我幫你揹著吧。」
「不用。」她說。
她揹著桑葉,彎著腰跟他一起走,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走在一側。他看著她那條如同虛設的左胳膊,回憶起少年時一些殘忍的行為。留熳生來畸形,她的左臂短、小,像一條絲瓜掛在肩膀上。留熳上過一年級,他和一些男孩子們經常欺負她,扯著她的殘胳膊使勁擰。後來她就不上學。
「兄弟,該成親了吧?」她問。
「跟誰成親?」他苦笑一聲,說,「瘸爪子,沒人要嫁給我。」
「你這個瘸爪子跟我這個瘸爪子可是不一樣,」她愉快地笑著說,「你是光榮的瘸爪子,會有人嫁給你的。」
路很長,越走越累,便一齊住了聲,大一步小一步地向前走。終於走到村頭,天已正午,滿街泛起黃光,她舉起頭來說:「我家就在那兒,老地方。」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排緊靠河堤被滿村新建青磚紅瓦房甩出去的草屋。它孤孤單單地坐在那兒。蘇社回憶著在草屋周圍曾有過的那一排排同樣模樣的草屋,心裡亂糟糟的。她說:「今日正好碰上你,大家都請你吃飯,我也該請。你別嫌棄,跟我走吧,家裡正好還有一隻被人打壞了脊樑的母雞,就慰勞了你吧。」兩道渾濁的汗水很滯地在她頰上流。她的嘴略有點歪斜,鼻子兩側生著雀斑。女孩曬得黑黑的,雙眼不大但非常明亮。
「留姐,……我還有事,就不去了吧……」
「隨你的方便,一個村住著,早晚會請到你。」她爽快地說著,拉著女孩往草屋走,他一直望見她們進了院子。
「小媞!」站在小媞家院門外,他大聲喊。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他把眼貼在門縫上,看到了小媞那輛花花綠綠的腳踏車支在院子裡。想走,卻又張嘴喊小媞,從門縫裡,看到小娓的爹板著臉走過來。
坐在她家炕下的長條凳上,看著她爹緊著嘴抽菸,身上似生了疥瘡,坐不安穩,一提一提地聳肩仄屁股。沒話找話地說:「大伯,小娓還沒回來?」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叩著,死聲喪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蘇社像打嗝似的頓了一下喉嚨,心裡頓時冷了。
「媞她娘,拾掇飯吃!」老頭喊。
媞她娘從另一間屋裡出來,說:「急什麼,媞出去還沒回來。」
「吃了飯要幹活!麥子要澆水,要噴藥,玉米要除草定苗,你當我是二流子,甩著袖子大鞋呀!」
「你看這熊脾氣!」媞她娘對蘇社說,「你可別見怪。」
媞她娘端上來一盤喧騰騰的饅頭,一碗醬醃帶魚,一碟黃醬,一把嫩蔥。「大侄子,一塊兒吃吧。」她對蘇社說。
「你大侄子早在縣裡吃飽了大魚大肉,用得著你孝敬!」老頭說。
蘇社猛地站起來,手伸著,嘴張著,眼瞪著,一副嚇人模樣,然後他垂臂合嘴耷拉眼皮,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慢慢又坐下,手在大腿上摸著,一會兒,緩緩站起來,咬著牙根,一字一頓地說:「大伯,吃了你家幾頓飯,我牢牢地記住了,你也牢牢地記著吧,我遲早會還你的。」轉身他就走了,也不聽老頭老婆在背後說些什麼。走著街,委屈浸洇上來,眼裡簌簌地滾出兩行淚,怕人看見,想擦,舉起右手——馬上火氣填胸,不擦淚,飛跑回家,仰在炕上,哭著,死死活活地亂想。
哭了一陣,委屈和憤怒漸漸平息,心裡恍恍惚惚,宛若在夢中,睜眼看著牆角上輕動著的小蛛網,耳邊傳來毛驢的叫聲,窗外生動著大千世界,並沒有什麼變亂。於是爬起來,滿意地看看村裡給蓋的新房和備齊的傢俱,心裡又有些感動,飢餓和乾渴襲上來,便挑了水桶去井邊擔水,見著街上的行人,覺得一陣陣臉熱,懷著轟轟烈烈的念頭與人打招呼,但都是極隨便地應一聲,並無驚訝之語,於是也就明白了自己。
井臺上汪著些渾濁的水,兩隻黃色的白鴨用黑嘴攪著水,見到有人來,便搖搖擺擺地走到一邊去。他從小慣用右手,左手笨拙軟弱,連提個空桶都感到吃力。用扁擔鉤子鉤著桶,慢慢往井裡順,整根扁擔都進了井,他又大彎著腰,才看到水桶底觸破了平靜的井水,他的臉隨著變成無數碎片,在井裡盪漾著。
他彆彆扭扭地晃動著扁擔,他總也打不到水,眼珠子都擠得發了脹,只好把空桶上上下下地提上來,直起腰,手扶著扁擔,雙眼望著極遠的天。
「戰鬥英雄,打水呀!」一個不比小媞難看的姑娘挑著兩隻鐵皮水桶輕盈地走過來。
他冷冷地瞅她一眼,沒有說話,姑娘看著他那隻斷手,笑容立即從臉上褪去。她放下自己的扁擔和桶,走上來拿他的扁擔,她說:「蘇社哥,我來給你打。」
「滾開!」他突然發了怒,大聲說,「不用來假充好人。我欠你們的情夠多的了,欠不起了。」
姑娘被他搶自得眼泡裡汪著淚,說:「蘇社,俺可是一片好心。」
「好心?他媽的,老子在前方——」他忽然住了嘴,雙肩垂下,拄著扁擔,面色漠然,好像對著墳墓。
那姑娘匆匆打滿兩桶水,擔起來,一溜歪斜地走了。她再也沒有回來。他知道話說過了頭,但也不後悔,對著井他垂下頭,仔細端詳著自己陰暗的臉……
他看到自己頭朝下栽到井裡,井水沉悶地響著,濺起四散的浪花去沖刷井壁,他掙扎著,身體慢慢下沉,井底冒上來一串串氣泡……他漂到了水面上,仰著臉,望著圓圓的藍天。藍天裡突然鑲進了小媞美麗的臉,他笑嘻嘻地面對著她,聽到她驚叫起來……全村人都圍到了他身邊,他躺在那兒,雖然死了,心裡卻充滿了報復後的快感……幾顆淚珠悄然無聲地落到井裡,砸破了水面,金黃的太陽照著他的臉,他的臉照亮了井水。
「兄弟。」
他聽到有人喊,慌忙直起腰,用衣袖沾沾眼睛。
「家裡沒鏡子嗎?」留嫂笑著說,「你要跳井嗎?」
「也許會跳呢!」他笑著回答。
「跳下去我可不撈你,」她說,「你挑水?」
「想挑,但挑不了,瘸爪子,不中用啦。」他直率地對她說。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咱這種人,要想咱這種人的辦法,你看著我怎麼幹。」她走到井邊,跪下,用右手握著繩子,把一隻瓦罐緩緩地順進井裡去,晃了兩下繩子,井裡傳上來瓦罐進水的咕嚕聲。她用力把繩子往上提,提到胳膊不能上舉為止,然後,把頭伸過去,用嘴咬住了繩子。在很短暫的時間裡,一瓦罐水是掛在她的嘴上的,趁著這機會,她把右手迅速地伸到井裡抓住繩子,鬆了口,再把胳膊用力上舉,再用嘴去咬住井繩……她那條像絲瓜一樣的左胳膊隨著身體起伏悠來蕩去……她把滿滿一瓦罐水叼到井臺上,站起來,喘著粗氣說,「就得這樣幹。」
他看著她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和細小的牙齒,問:「你一直就是這樣打水嗎?」
她說:「要不怎麼辦?前幾年俺娘活著,她打水,她死了,我就打,人怕逼,逼著,沒有過不了的河,沒有吃不了的苦。」
「沒人幫你打水?」
「一次兩次行啊,可天長日久,即便人家無怨言,自己心裡也不踏實,欠人一分情,十年不安生,能不求人就不求人。」
「娘,你怎麼還不走呀!」女孩在遠處急躁地喊。
「噢,樂樂,你先走,抓些桑葉給蠶寶寶撒上,娘幫叔叔提兩罐水。」
「你可快些呀!」女孩喊一聲,跳著走了。
留嫚提起那罐水,用膝蓋幫著手,把水倒進蘇社桶裡。他伸手抓住繩子,看著她的臉,說:「留姐,讓我來試試。」
「你要試試?也好,待幾天我幫你紡根線繩子。」她把手鬆開。
他跪在井沿上,把瓦罐順下井,打滿水。當他把胳膊高舉起來時,也學著她的樣,伸出頭,狠狠地咬住了繩子,在一瞬間,沉重的瓦罐掛在他的嘴上,他的牙根痠麻,臉上肌肉緊張,舌頭嚐到了繩子上又苦又澀的味兒。
他默默地坐著,看著她用一隻手靈巧地擀麵條。她家裡有五間屋,一間灶房,一間臥房,三間蠶房。蠶都有虎口長了,滿屋裡響著蠶吃桑葉的聲音。
「你打算怎麼辦?是種地還是去當幹部?」她問。
「到哪裡去當幹部?我都不想活下去啦。」
「說得怪嚇人的。」她咯咯地笑起來。
「娘,你笑什麼?」女孩問。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她說,「就為斷了隻手?我也是一隻手不是照樣活嗎?比比那些兩隻手都投了的,我們還是要知足。」
「話是這麼說,可我總覺得不仗義。」
「想開點吧。」
她走到灶邊燒火。女孩摟著脖子往她背上爬,她說:「淘人蟲,去找你叔叔玩去。」
女孩踅到他面前,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樂樂。」
「噢,樂樂。」
「叔叔,你打死二百個鬼子?」
「……沒有,樂樂,叔叔連一個鬼子也沒打死。」
「娘說你打死二百個鬼子。」
「沒有……」他避開了女孩的眼睛。
「叔叔,你的牌子。」女孩指著他胸前的徽章說。
「送給你了。」他把徽章摘下來給了女孩。
月亮升起來不久,女孩睡著了。留嫂把孩子塞進被窩,從她手裡剝出徽章遞給他。他說:「不要了,留著給孩子耍吧。」她把徽章放到窗臺上,說:「你也不容易呀,動刀動槍的,還打死那麼多人。」他吶吶半晌才說:「你包了幾畝地?」「我沒包地。我養蠶。這幾年,全胳膊全腿的都跑出去撈大錢了,沒人養蠶,滿林的桑葉。去年我養了五張,今年養了六張。」
她起身去喂蠶,月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著一張張銀灰色的蠶箔。她撒了一層桑葉,屋子裡立刻響起急雨般的聲音。「今年蠶出得齊,我一個人,又要採桑又要喂,真夠嗆的,要僱人吧,又不方便,只好苦一點,熬到蠶上了簇就好了。」月光照著她的臉,顯得清麗和婉,她覺察到他在注視她,便低眉順目,說:「我的樂樂眼見著就大了。」
他嗓子發哽,說不出話來。
留嫚說:「兄弟,不是我攆你走,今晚上大月亮天,我要去採葉子,家裡的葉子吃不到天亮呢。」
「我幫你去採。」
「不用,半夜三更的,叫人碰到說閒話——我倒不怕,怕壞了你的名譽呢。」
「不是有月亮嗎?」
槐花像一簇簇粉蝶在月光下抖翅。桑葉子黑亮黑亮。河水流動聲比白天大。
兩人兩隻手,一會兒就採滿了筐。從桑林到槐林,都被月亮照徹了。人在樹下晃動著,好似笨拙的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