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自稱醫生的紫衣女人年紀不會過二十五,她死睡了一夜,這會兒神清氣爽,兩隻手把黑髮扭成辮,倚在棚邊,冷冷地看著黑衣人的把戲。我爺爺忘不了她那支櫓子槍的厲害,眼睛在她腰間巡睃,竟不見一點鼓囊凸出之狀。一夜之間,山上出現這樣三個人物,殺過人的我爺爺也難免一顆心七上八下,燒著飯,猜著謎。奶奶體軟無力,看一會兒,索性閉上眼睛。
紫衣女人款款地走到盲女面前,蹲下去,細聲問:「妹妹,你從哪裡來?」
「你從哪裡來……你從哪裡來……」盲女重複著紫衣女人的話,忽然開顏一笑,腮上顯出兩個大大的酒渦來。
「你叫什麼名字?」紫衣女人又細聲問。
盲女依然不答,臉上顯出甜透了的笑容來,彷彿進入了一個幸福美滿的遙遠世界。
我父親響亮地哭起來,沒有眼淚,也並不睜眼。奶奶把一個棕色奶頭塞進他嘴裡,哭聲隨即憋了。偶爾響一聲柴草燃燒的噼啪,更使遠處的水聲深沉神秘。黑衣人全身沐著霞光,臉上脖子上如生了一層紅鏽。金黃的子彈閃閃爍爍,不時把棚里人的視線吸出去。
紫衣女人姍姍地走出去,到黑衣人身邊,臉上露出似乎是羞怯之色,期期艾艾地問:「大叔,這是什麼?」
黑衣人抬頭掃她一眼,獰笑著說:「燒火棍。」
「通氣嗎?」她傻乎乎地問。
黑衣人手停頷揚,目光灼灼如雲中電,尖縮的下巴上漾出獸般的笑紋,說:「你吹吹看!」
紫衣女人怯生生地說:「俺可不敢,吹到嘴裡就拔不出來了。」
黑衣人滿臉狐疑地看著她,匆匆收好槍彈,站起來,羅圈著腿,慢慢踱回棚裡。棚裡已溢位魚飯的香氣。
只有兩隻碗。盛滿兩碗飯,我爺爺雙手端起一碗,敬到紫衣女人面前。我爺爺說:「大姐,請用飯。窮家野居,沒有好的給您吃。等洪水下去,我再想法謝您。」女人眯起眼,笑著把碗接過去,遞給我奶奶,說:「大嫂才是最辛苦的,你該去抓些魚來,煨湯給她吃,鯉魚補陽,鯽魚發奶。」我奶奶淚眼婆娑地接過碗,嘴唇抖著,卻說不出話,低下頭時,將一顆淚珠落在我父親臉上。我父親睜開了兩隻黑眼,懶洋洋地看著光線中浮游的纖塵。
爺爺又端起一碗飯,看了一眼黑衣人,道著歉:「大哥,委屈您等一會兒。」爺爺把碗往紫衣女人面前送。黑衣人從半空中伸出一隻手,把飯碗託了過去,臉上透出冷笑來。爺爺壓住不快,把懊惱變成咳嗽,一頓一頓地吐出來。
黑衣人搶過飯碗,自己並不吃。他蹲在盲女面前,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挑起飯來,一坨一坨地往盲女嘴裡搗。盲女雙手接著三絃琴,脖子伸得舒展,下巴微揚,像待哺的雛燕。她一邊吃,一邊用手指撥弄著琴絃布冷冬布冷冬地響。
連餵了盲女兩碗飯,黑衣人微微氣喘。舉起衣袖給盲女擦淨嘴,他轉過身,把碗扔到紫衣女人面前,說:「小姐,該您啦。」紫衣女人說:「也許該讓你先吃。」黑衣人說:「無功無德,後吃也罷。」紫衣女人說:「你當心走了火。」
爺爺對黑衣人講紫衣女人昨晚的事,意在讓他明白些事理。黑衣人冷笑不止。爺爺問:「你笑什麼?你以為我在騙你?」黑衣人斂容答道:「怎麼敢!不過,也沒有什麼稀奇,人來世上走一遭,多多少少都有些絕活。」爺爺說:「我就沒絕活。」黑衣人說:「有的,你會有的。沒有絕活,你何必在這莽蕩草窪裡混世。」
黑衣人說著話,見有幾匹大鼠聞到飯味,在棚外探頭探腦。他嘴不停話,手伸進腰間,拖出一支盒子炮,叭叭兩聲脆響,槍口冒出藍煙,棚內溢開火藥味,有兩匹鼠塗在棚口,白的紅的濺了一圈。我奶奶驚得把碗扔了,我爺爺也瞠目。紫衣女人青眼逼視黑衣人。我父親鼾鼾地睡覺。盲女布冷冬布冷冬地彈著弦子。我爺爺發作起來,吼道:「你這人好沒道理!」,黑衣人大笑起來,搖搖晃晃起身,站在鍋前,用一柄鍋鏟子挖著飯,旁若無人地吃起來。吃飽,半句客氣話也沒有,彎腰拍拍盲女的頭,牽了她一隻手,踉蹌著出門去。把盲女安頓在陽光下曬著,從腰裡拖出雙槍,玩笑般射著土山周圍水面上那些嬉戲覓食的大鳥。他每發必中,水面上很快浮起十幾具鳥屍,紅血一圈圈地散漫。群鳥驚飛,飛到極高極遠處,仍有中彈者直直地墜落,砸紅一塊水面。
紫衣女人臉色灰白,漸漸地逼近了黑衣人。黑衣人不睬她,黑臉對著陽光,泛出鋼鐵顏色。他似念似唱,和著白衣盲女布冷冬布冷冬的弦子:「綠螞蚱。紫蟋蟀。紅蜻蜒。白老鴰。藍燕子。黃鵲鴿。」「你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老七!」紫衣女人說。「我不是老七。」黑衣人瞥她一眼,說。「不是老七哪有這等神槍?」黑衣人把雙槍插進腰問,舉起十指健全的雙手說:「你看看,我是老七嗎?」他往水裡射去一口痰,有小魚兒飛快圍上去。「乾女兒,接著我唱的往下唱呀,」他對白衣盲女說,「唱呀,白老鴰。藍燕子。黃鵲鴿——」
盲女微微笑,唱起來,童音猶存,天真動人:「綠螞蚱吃綠草梗。紅蜻蜓吃紅蟲蟲。紫蟋蟀吃紫莽麥。」
「你是說,老七七個指頭?」紫衣女人問。
黑衣人說:「七個指頭是老七,十個指頭不是老七。」
「白老鴰吃紫蟋蟀。藍燕子吃綠螞蚱。黃鵲鴿吃紅蜻蜓。」
「你這樣好槍法,在高密縣要數第一。」「我不如老七,老七能槍打飛蠅,我不能。」「老七呢?」「被我除了。」
「綠螞蚱吃白老鴰。紫蟋蟀吃藍燕子。紅蜻蜒吃黃鵲鴿。」
陽光落滿了土山。水鳥逃竄後,水面輝煌寧靜,那些半淹的小栗樹一動不動。紫衣女人搓搓手,不知從什麼地方閃電般跳進手裡一支簷子槍,對準黑衣人就摟了火,子彈打進黑衣人的胸膛。他一頭栽倒,慢慢地翻過身,露出一個愉快的笑臉:「……侄女……好樣的……你跟你娘像一個模子脫的……」紫衣女人哭叫著:「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爹?」黑衣人用力抬起一個手指,指著白衣盲女,喉嚨裡響了一聲,便垂手撲地,腦袋側在地上。
來了一隻黑毛大公雞,伸著脖子叫:「哽哽哽——噢——」盲女還在彈著弦子唱。
洪水開始落了。
我很小的時候,爺爺教給我一支兒歌:
綠螞蚱。紫蟋蟀。紅蜻蜓。
白老鴰。藍燕子。黃鶴鴿。
綠螞蚱吃綠草梗。紅蜻蜓吃紅蟲蟲。
紫蟋蟀吃紫蕎麥。
白老鴰吃紫蟋蟀。藍燕子吃綠螞蚱。
黃鶴鎢吃紅蜻蜒。
綠螞蚱吃白老鴰。紫蟋蟀吃藍燕子。
紅蜻蜓吃黃鶴鵠。
來了一隻大公雞,伸著脖子叫「哽哽哽——
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