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棉大路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這包棉花燒掉了大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經過眾人反覆檢查,確信沒有餘燼時,才又幫助機手抬到車上。早晨替他和車把式勸架的老者走上前去,說:「小夥子,你怎麼盡幹些沒屁眼的事兒呢?幹這活兒怎麼敢動煙火呢?老爺子煙癮比你不大?菸袋都扔在家裡不敢拿哩……

眾人也紛紛議論起來:「夥計,你今天好大災福!再晚一會,這車棉花就算報銷嘍!」

「連我們也要跟著沾光!東北風這麼大,還不鬧個火燒連營!」

「嗨,多虧了姑娘鼻子好使,頂風還能聞得到……」

人們一齊又把讚賞的目光投到杜秋妹身上,看得她不好意思起來。她的手上燙起了幾個大水泡,褲子也燒了一個雞蛋般大的窟窿。

機手紅著臉,囁嚅著:「……大姐,您宰相肚裡跑輪船,剛才……」可杜秋妹扭過身去再也不去理他。

車把式關切地走過來,請她坐到馬車上去,杜秋妹搖搖頭拒絕了。這時,前邊的車輛又紛紛行動,車把式急忙跑回去照料車馬。臘梅嫂執意不肯再讓杜秋妹幫她拉車,但拗不過,只好又遞給她一根拉袢。兩個人彎著腰,跟在拖拉機後一節一節地前進。

東北風愈刮愈大,風裡夾雜著潮氣和泥土腥味,馬路兩旁收穫後的莊稼地袒露著胸膛,蒼茫遼遠,風颳著焦乾的豆葉在道溝裡滾動,刷拉刷拉響個不停。杜秋妹的排子車前進約有一華里,爬完了這個大漫坡的六分之一,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又近了一些。這時喧鬧的車馬大隊又一個徹底停住了。

臘梅嫂急得嚶嚶地哭起來。她那脹得像石頭一樣硬的乳房,使她想象到家中餓得嚎啕大哭的愛女與倚門而望的老孃。這狼狽不堪的處境,又使她怨恨起在麻栗坡當副連長的男人;因為他的緣故,才使她一個婦道人家像牲畜一樣拉著車連晝帶夜地來賣棉花。杜秋妹也陪著臘梅嫂流了幾滴同情的眼淚,更引逗得臘梅嫂悲聲哽咽。杜秋妹怕她哭壞了身子,便勸慰大嫂說:「大嫂,你不必哭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爬不上去的坡,孩子八個月零三天,不!零四天,已經不小了,你說過家中還有奶粉、麥乳精,還有她爸爸的裝著乳膠奶子頭的奶瓶,家中還有奶奶,會照顧好她的……要不你就回家一趟?來回一百里路,非把你累倒在路上不可……」車把式送過來半包餅乾,又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紅皮大蘿蔔,用刀子割成兩半,逼著杜秋妹和大嫂吃下去。拖拉機手也湊過來說了幾旬勸慰的話,並且表示願意把大嫂的排子車拴到他的車尾巴上拖著走;如果大嫂願意的話,賣完棉花後他可以先開車把大嫂送回家,如果杜秋妹也願意,他更樂意效勞……

人們憤憤的牢騷聲四面響起,拖拉機手甚至破口大罵。他罵棉花加工廠裡都是些混蛋,回去後一定要寫封信到報社裡去告他們一狀……機手罵夠了,突然想起了他的收音機,他取出來擰開。電臺正在進行天氣預報:今天夜間到明天,多雲轉陰……區域性地區有雷陣雨……

杜秋妹敏感地跳起來,嚷道:「聽到了沒有?有雷陣雨!區域性地區有雷陣雨!」聽到這訊息,霎時間,人們心裡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沒了主意。杜秋妹說,「雷陣雨,人倒不怕,權當洗個涼水澡,可是棉花、棉花可就完了。加工廠是不會要溼棉花的,我們還得拉回家去,再晾、再曬;再晾再曬也白搭,棉花讓雨一淋就會發黃、發紅、降級、壓價、少賣錢,我們還得再來排隊,熬夜……」

這將要來臨的秋季少見的雷雨,對車馬大隊的威脅顯然是大大超過了棉花加工廠的夜間關門。車把式毫不猶豫地點亮了他的剩油不多的風雨燈。人越聚越多,暗淡的燈光照著一張張惶惶不安的面孔。大家都抬頭看天,天果然有些不妙,風利颼有勁,潮氣很重,東北方向的天空像有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烏壓壓,黑沉沉,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就會衝過來,就會遮天蓋地。投有被陰雲吞噬的晴空中,還有幾個星星在發抖;西邊林梢上那一勾細眉般的新月,也好像在打著哆嗦。一會兒,神使鬼差似的,就在東北方向遙遠的地方,一道賊亮的閃電劃開了夜幕,很久,才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雷聲一響,人們紛紛跑回到自己的車旁,至於跑回去幹什麼,恐怕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杜秋妹、車把式、拖拉機手、臘梅嫂這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聚在一起,冷靜地分析了情況,大家一致認為:走是不現實的,因為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要想掉轉車頭搶在雷雨之前趕回家,簡直比登天還難。於是,剩下的只有一條路,留在這裡,聽天由命,把希望寄託在僥倖上。不是說區域性有雷陣雨嗎?也許我們是在那個區域性之外。但還必須採取一些防護措施……

拖拉機手有一塊篷布,車把式車上有一塊塑膠薄膜。車把式提議把四輛車上的棉花統統卸下來垛在一邊,上邊用篷布和塑膠薄膜矇住,這樣,在一般情況下可保無虞。杜秋妹和臘梅嫂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尤其是不願給拖拉機手添麻煩,因為他的篷布很大,完全可以把拖斗罩過來。拖拉機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便表現得慷慨大度,說了一些有苦同受有福同享之類的話,杜秋妹和臘梅嫂一時都很感動,於是大家便按計劃行動起來。

棉花蓋好了。人無處躲藏,就一齊坐在馬車上,靜候著雷雨的到來。車把式的風雨燈熬幹了油,不死不活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風也突然停了。一隻雨信鳥尖叫著從空中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原先一直低唱淺吟的秋蟲也歇了歌喉。一切都彷彿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彷彿進入了超生脫死的涅境界。就這樣不知待了多長時間,突然,一種窸窸窣窣、呼呼嚕嚕、轟轟隆隆的聲音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一時間天地之間彷彿有無數只春蠶在野咬桑葉,無數只家貓在打著鼾,無數匹野馬掠過原野。緊接著,一直在東北方橫劈豎砍的閃電亮到了頭頂,震耳的雷聲也在人們耳邊響起。頃刻之間,風聲大作,風裡夾雜著稀疏但極有力的雨點橫掃下來,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人的顏面。杜秋妹和臘梅嫂緊緊地偎在一起,像打擺子一樣渾身戰慄著。車把式把他的光板子皮襖蒙到了兩個女人頭上。風雨雷電像四個互相撕咬著、糾纏著的怪物,打著滾、翻著斤斗向西南方向去了。剩下的只有道勁冰涼的小東北風,吹拂著驚魂未定的人們。漸漸地,首先是從西北方向露出了一絲深藍的夜空和幾顆耀眼的星辰,很快便晴空如洗滿天星斗了。

真是幸運極了,這場外強中乾、虛張聲勢的雷陣雨並沒落下多少,連光板子皮襖都沒打溼。棉花罩在篷佈下,料想是無防的,杜秋妹心中輕鬆了一些。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車把式大睜著眼睛,竭力想看清杜秋妹那兩隻動人的眼睛,努力想象著杜秋妹鮮紅嬌豔的雙唇。拖拉機手又百無聊賴地搗鼓開了他的收音機。臘梅嫂則始終緊緊摟住杜秋妹,將她那充滿奶腥味的胸膛擠在杜秋妹肩頭上。就這樣,他們一直靜坐到半夜時分。秋風無情地掃蕩著大地,寒冷陣陣襲來,打透了人們的單薄衣衫。杜秋妹和臘梅嫂躲在腥羶撲鼻的皮襖下邊還是一個勁發抖。偏偏就是在這時候,那件事又按著自己固有的週期,來到了杜秋妹身上。杜秋妹根本沒曾想到賣車棉花要在外邊耽擱這麼長的時間,所以全無準備。眾多的不方便、不利索所帶來的羞澀、煩惱、痛苦,折磨得這個剛強的大姑娘禁不住地啜泣起來。臘梅嫂以敏感的嗅覺和女人之間共通的心理馬上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但她一時也沒有辦法,手邊連一塊紙頭也沒有,四周全是寒冷和沒法說話的男人,她不免聯想到做一個女人的諸多不便,忍不住又抹淚了。

車把式聽到兩個女人的哭泣,以為她們是給凍的,便又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扣到杜秋妹頭上,機手也把雨衣披到兩個女人身上去,兩個女人說她們不冷,把帽子和雨衣還給車把式和機手,依然抽泣不止。

車把式在黑暗中抓住杜秋妹的手,問她是不是病了,如果病了,他可以揹著她從田野裡斜插到另一條公路上去,到就近的醫院裡去求醫。杜秋妹連連搖頭,車把式又問為什麼?臘梅嫂終於說道:「婦女的事,你打聽什麼?」車把式像扔掉一塊熱鐵一樣放開了杜秋妹的手,這時他才意識到竟然荒唐大膽抓住了一個大姑娘的手。他知趣地搓著雙手,慌忙跳下車轉到棉花包後邊去。還是臘梅嫂急中生智,從自己的棉花包裡抽出一大把棉花給了杜秋妹……

凌晨四點多鐘,杜秋妹被臘梅嫂推醒。她睜開蒙曨的眼睛,看到車把式和機手已經把拖拉機和兩輛排子車全部重新裝好,機手正在用繩子將臘梅嫂的排子車拴到拖拉機的尾巴上。兩人急忙跳下馬車,凍麻了的腿腳使她們行動起來連瘸帶拐,十分滑稽可笑。她們滿腹的感激話一句也說不出,只將一行行熱淚掛到冰冷的腮上。她們幫忙裝上馬車,車把式也把杜秋妹的排子車重新拴好在馬車上c東方已是魚肚白色,從小嶺背後的村莊裡傳來了一兩聲小公雞稚嫩然而卻是一本正經的嗚叫。黎明的清冷又一次來襲擊她們,杜秋妹因有事在身,更兼連日勞累不得溫飽,頗感狼狽。

經過這一夜風雨中的同舟共濟,他們四個現在成了可以相互信賴的好朋友了。從昨天車馬的進度看,他們對今天也不抱太大的希望。這樣,四個人都聚到一起商量,應該到附近買點食品回來,準備在這兒再熬一天。車把式提議要買兩把暖壺,到附近村莊去灌兩壺開水。杜秋妹提議紿兩個男子漢買一瓶燒酒,讓他們喝一點,驅驅寒氣,解解困乏。這個提議立刻得到臘梅嫂的贊同。兩個女的沒有帶錢,機手口袋裡只有幾個鋼鏰.車把式摸摸口袋,看看腕上的表,忽然說他有錢,一切他包了。但杜秋妹明確表示,賣了棉花她願把賬目全部承擔;其餘三人當然不幹,於是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到時再說,決定派兩個男的去採購,女的留守原地看管車輛。

早晨七點多鐘,站在車上一直朝西南方向晾望著的杜秋妹興奮地叫了起來,臘梅嫂也看到了跌跌撞撞地朝這跑著的車把式和機手。她們像迎天神一樣把他們倆接回來,機手把買回的暖壺等物件撂到車上,車把式滿臉是汗,呼呼地喘著粗氣,匆匆拉開皮兜子的拉鏈,一兜子肉包子冒著熱氣,散發出撲鼻的香味。杜秋妹頓時覺得餓得要命,恨不得把兜裡的包子全吞進肚子裡去。周圍的人們也圍攏上來,打聽著包子的來處和價錢。車把式一邊回答,一邊客氣地讓著周圍的人吃一個嚐嚐,人們也都客氣地拒絕。一會兒,就有幾個小夥子一溜煙地向縣城方向奔去。

四個人好一陣狼吞虎嚥。按他們腸胃的感覺還剛剛半飽的時候,臘梅嫂就勸大家適可而止,一是怕撐壞了肚子,二是必須有長期堅持的準備,因為根據昨天的經驗來看,今天能否賣掉棉花還很難預料,因此要細水長流,留下些包子當午飯。

吃過飯,車把式把臘梅嫂拉到一旁,紅著臉遞給她一個紙包,讓她轉交給杜秋妹。臘梅嫂開啟一一看,馬上明白了。她拉著杜秋妹就向遠處的小樹林走去。臘梅嫂邊走邊誇著說,「這小夥子不錯,心眼好,連這事都想得這麼周到。」

半小時後,她們每人抱著一些青草回來。杜秋妹把青草丟給餓得咴咴叫的騾馬,面孔通紅,雙眼直直地盯著車把式憨厚的臉,低聲說:「好心的大哥,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拖拉機手瞥見了這一幕,臉上出現極為複雜的表情。

又是太陽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了,車馬大隊開始前進。忽然從前面傳過來訊息說,縣委書記親臨加工廠解決問題,昨天夜裡清理通道,趕鋪新垛底,增設了新磅秤。開始人們還將信將疑,但過一會兒工夫,果然隊伍前進的速度驚人。不到兩個小時,杜秋妹坐在高高的馬車上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棉花加工廠掛在門口的大牌子以及門口擠成一個蛋的人馬車輛。陽光照耀著杜秋妹欣喜的笑臉,車把式不時回頭向車上看看,問一問杜秋妹的飢飽冷熱。杜秋妹用會說話的眼睛使他得到了滿足和幸福。臘梅嫂坐在拖拉機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不時出現會意的笑容。

中午時分,她們和他們的車湧進工廠的大門,經過扦樣、測水、檢驗、定等級等手續,再到垛前過磅,過完了磅又把棉花包滾到高高的垛上去,最後到結算室算賬領款。領到了錢,杜秋妹要付給車把式買東西的錢,車把式哪裡肯依,說只當是自己請客,其他兩位也只好這樣作罷。

臨分手時,杜秋妹突然想起:一整天沒見車把式捋著袖子看電子錶了。她對這位尚不知姓名的青年,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她用深情的眼睛向車把式發射著無線電渡,同時,她的大腦裡最敏感的部位也不斷接收到了從車把式心裡發出的一連串的脈衝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