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灘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你給我滾,我用不著你個毛孩子來教訓我!」場長折起身,怒吼著。

「老頭子,別發火,別發火。我哪裡敢教訓你?我是開導你哩。來,抽咱支菸,別看咱每月七元錢,抽菸的水平比你這個老志願軍還高。場長,我真不明白,你幹嗎不找個女人?別看你老得乾巴巴的,就憑著每月九十元工資,找個大閨女沒問題。」

「嗨,你才是一個不到兩年的新兵。要是二十年前,碰上你這樣的熊兵,我不踢出你的屎湯子來算你模樣長得端正。」場長無可奈何地接過劉甲臺的一支菸,點上了火。

「算啦,場長,別提你那二十年前了。我知道你那時是個少尉,肩上掛著牌子,腰裡扎著武裝帶,走起路來皮鞋咔咔響。老皇曆,過時了。現在是七十年代,天翻地覆了。我真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唱起那麼一支歌,場長,你說說,為什麼要唱那麼一支歌?」

「我也說不清……」場長又仰在溫暖的細沙上,雙眼望著天上的繁星的那條灰白色的天河,夢幻般地說著。

「我突然想起報名抗美援朝時,第二天就要去區裡集中了,趁著晚上大月亮天,我和我媳婦趕著牛車往地裡送糞,她坐在車轅杆上,含著眼淚唱過這支歌……後來,她死了……難道共產黨革命就是為了把老百姓革得忍飢挨餓嗎?為什麼就不能家家有頭黃牛有匹馬,有輛大軲轆車呢?為什麼就不能讓女人坐在車轅杆上唱唱《大軲轆車》呢?……」

場長狠命地吸了一口煙,一點火星一瞬間照亮了他那張疲憊蒼老的臉。夜色蒼茫凝重,曠遠無邊。遠處傳來海的低嗚。馬尾松林裡棲息的海鳥囈語般地啁啾著。一顆金色的流星像一滴燃燒的淚珠,熠熠有聲地劃開沉沉的夜幕。黑沙灘的夜,真靜啊……

「場長,你唱吧,唱吧……」劉甲臺動情地說。

「你唱吧,場長……」我鼻子不通氣,像患了感冒。

「雪白浪像長長的田埂,一排排湧過來。浪打溼了她的衣服,漫到了她的膝蓋。‘孩子,閉住眼。’她說。‘媽媽,我們到哪兒去?’女孩兒問。‘去找你爸爸。’‘爸爸離這兒遠嗎?’‘不遠,快到了。你別睜眼。’海水已經漫到她的胸膛,浪花抽打著她的臉。她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媽媽,怕……怕……’女孩兒哭起來。‘不怕,秀秀,不怕,就要到了……’她的衣服漂起來了,她的頭髮飄起來了。海水動盪不安,浪潮在嗚咽著……」

「你為什麼不去救她?你眼見著她走向死亡,你的心是鐵打冰鑄的?」妻子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幾搖撼著,她愛動感情,唏噓著說。

「這是我的想象,我想,她應該這樣走向大海……」我對妻子解釋著。

……在我們三個人澆麥子的那些日子裡,瘋女人像個影子一樣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她有時走到我們不遠處,定定地望著我們,嘴唇哆嗦著,彷彿有什麼話要說。我們一抬頭看她,她就匆匆離開,當我們不去注意她時,她又慢慢地靠上來。有一天上午,場長到很遠的地方改畦去了。劉甲臺躺在窩棚外的沙地上曬著鼻孔睡覺。我坐在機房前,修理著一條斷馬力帶。那女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小女孩兒在她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見我,就伸出小手,說:「叔叔,吃肉……」這孩子,竟然還認識我。我趕忙跑進窩棚,把早晨剩下的兩個饅頭遞給女人。她連連後退著說:「不要,俺不要,俺想跟你打聽點事。同志……聽說,場長犯錯誤了?」

「嗯哪。」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是反革命?」

「也許是吧。好了,你快走吧,不要在我們這兒轉來轉去,影響不好。」

「好,好,好,這就好了。」女人把臉貼在女孩兒臉上,半哭半笑地說著,「秀秀,這下咱娘倆有指望了……」

女人走了。望著她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精神病……」

當天晚上,我們在窩棚門口吃飯。黯淡的馬燈光照著場長那張黑黑的臉,幾隻飛蟲把馬燈玻璃罩子撞得噼噼啪啪的。忽然響起刷拉刷拉的腳步聲,一個長長的影子在我們面前定住了。

「誰?」場長甕聲甕氣地問。

那影子急劇地移動著,來到我們面前。啊!是她。她打扮得整整齊齊,胳膊上挎著小包袱,懷裡抱著孩子。一到場長面前,她撲通跪在地上,抽泣著說:「好人,好大哥,你行行好,收留了俺娘倆吧……你是反革命,我也是反革命,正好配一對……好大哥,俺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你別嫌俺瘋,俺一點也不瘋……俺給你燒飯、洗衣、生孩子……秀秀,來,給你爸爸磕頭……」

那個叫秀秀的小女孩兒看看場長,小腿一彎,也跪在了場長面前,用稚嫩的嗓子喊:「爸……爸……」

場長像被火燒了似的一下蹦起來,拉起女人和孩子,驚惶失措地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大嫂,你醒醒神,唉,這是哪兒的話喲……」

這女人的舉動不但使場長驚惶失措,連我和劉甲臺也傻了眼,誰見過這種事呀!

「好大哥,你就答應了吧……」

「大嫂,這是絕對不行的,你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助你……」

「你嫌俺瘋?你們都說俺是瘋子?」女人尖厲地叫起來,「俺不瘋,俺心裡亮堂堂的。‘白疤眼’每天夜裡都去撥俺的門,都被俺罵退了……解放軍,親人,你行行好,帶俺娘倆走吧。離開這黑沙灘,咱倆都是反革命……俺剛剛二十八歲,還年輕,什麼都能幹……」

場長求援地對我們說:「小劉,小梁,你們快把她勸走,我受不了……」場長逃命似的鑽到窩棚後邊去了。

我對那女人說:「你知道場長是怎樣成為反革命的嗎?就是因為他可憐你,讓你搭車,給你錢,他才成了反革命!」

那女人胳膊一垂,小包袱吧嗒掉在地上。像被當頭打了一棒,她搖晃了好一陣。突然,她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的包袱!」我喊了一聲。回答我的是一陣紛沓的腳步聲和憋不住的哭聲。沉沉的黑沙灘上,傳來海水的轟鳴。

「未必不是一樁天賜良緣。」劉甲臺冷漠地說。

「瞎說!」場長從窩棚後邊轉過來。

「她長得不難看,場長,比你強多了。」

「我不准你對我說這種話,劉甲臺,我的軍齡比你的年齡都大!」

「場長,你要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就娶了她;要是一身女人骨頭,那當然就算了。肥豬碰門你不要以為是狗撓的啊,我的場長。」

「我崩了你個二流子!」場長暴怒地罵起來。「

劉甲臺不說話了。他又吹起了口哨,在靜靜的初夏之夜裡,這口哨聲像一條條鞭子,在我們頭上揮舞,在我們心上抽打。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黑沙灘啊……黑沙灘……

「小梁,我求求你,明天回去把我的抽屜開啟,那裡邊有八百塊錢,你偷著送給她,讓她投親奔友去吧,我實在是不能夠啊……」

第二天,我回場部去拉柴油,順便想替場長辦了那件事。我看到黑沙灘上圍了一大堆人。一個孩子狂奔過來。我截住他問:「孩子,那是幹什麼的?」

「瘋子……瘋子抱著秀秀跳海了……瘋子淹死了……秀秀倒出肚裡的水,活了……」

我的頭轟的一聲響。我扔下車子跑回窩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她跳海了……她死了……孩子救活了……」

兩行清淚順著場長那枯槁的臉龐流下來:「難道是我的錯嗎?難道是我的錯嗎?……」他喃喃地自語著,蹲在了地上,好半天沒有動一動。

「偽君子!」劉甲臺恨恨地說。

「我娶了她,她不會跳海。可是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暱?你說,劉甲臺,你說,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場長對著劉甲臺吼叫。

「我娶!」劉甲臺毫不示弱地盯著場長。

「小劉,給我一支菸……」場長無力地坐在地上。那根菸連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天上沒有風,初夏的太陽正在暖暖地照射著黑沙灘和明鏡似的海灣。

「小梁,你把錢送給村裡人,讓他們給秀秀……」

我轉身要走,劉甲臺伸手拉住了我。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五元的票子、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兩個硬幣,拍在我的手裡……

澆完最後一遍水不過一週的光景,黑沙灘上的小麥就一片金黃了。而這時,黑沙灘村農民的麥田已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少肥缺水,小麥未及成熟就被西南風嗆死了。又是一個歉收年。黑沙灘的農民們眼饞地瞅著我們這三百畝豐收在望的小麥,半大毛孩子不時地躥進我們田裡,捋幾把麥穗,用掌心搓去糠皮把麥粒填到嘴裡去。場裡把看守麥子的任務交給我們三個,嚴防老百姓偷盜。

關於瘋女人與場長這段令人心酸的「羅曼史」,我沒有向指導員彙報,儘管他再三問我,場長和劉甲臺都有些什麼反動言論和活動。場裡這時正忙著總結與「民主派」作鬥爭的經驗,據說,要塞區要在黑沙灘召開現場會,讓郝青林作經驗介紹。我雖然也在那封信上籤過名,但已經沒有人提起了,這反倒使我心裡安定了不少。

田裡的麥子一天一個成色,應該開鐮收割了。場長派我去場部催指導員,指導員卻說,再等兩天吧,等開完了這個現場會。聽說軍區首長還要來參加呢,這可是馬虎不得的事情。我回來把指導員的話向場長學了一遍,氣得老頭子直搖頭。

「場長,你搖什麼頭?」劉甲臺冷冷地說。

「這是血汗,是人民的錢!」

「有本事你去找指導員說去。」劉甲臺激他。

「你以為我不敢去?」場長轉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他,勸道:「場長,算了,就拖幾天吧,你別去惹腥臊了。」

當天傍晚時分,海上有大團毛茸茸的灰雲飄來。西邊的天際上,落日像猩紅的血。海風潮溼,空氣裡充滿鹹腥味。天要變了。海邊的天氣變化無常,每當大旱之後,第一場風雨必定勢頭兇猛,並且往往夾帶冰雹。場長是老黑沙灘了,他當然知道這個時節的冰雹意味著什麼。他急躁不安地走動著,嘴裡嘰裡咕嚕地罵著人。

這一夜總算太平,雖然天陰沉沉的,風潮乎乎的。我們幾乎一夜沒眨眼。第二天一大早,場長也不管我們,疾步向場部走去。我和劉甲臺緊緊跟著他,我勸他到了場裡以後態度和緩一些,劉甲臺卻一聲不吭。

場里正在大忙,幾十個戰士在清掃衛生,五六個戰士在食堂裡咋咋呼呼地殺豬。指導員兩邊跑著,嗓子都喊啞了,可戰士們還是無精打采,那頭豬竟從食堂裡帶著刀跑出來,弄得滿院子都是豬血。

「老王,麥子!麥子!你看看這天,一場雹子,什麼都完了!」場長截住氣得發瘋的指導員,急衝衝地說。

「老左,請你回去。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的。」指導員陰沉著臉說。

「你看看這天,看看這天!」

「請你回去,老左!我再說一遍,請你回去!別忘了你目前的處境。」

場長渾身顫抖,幾乎要倒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梁全,劉甲臺,你們趕快回去,嚴防階級敵人偷盜破壞,麥子明天就收割。」指導員命令我們。

場長還想分辯,這時,一輛輛吉普車從遠處的公路上開來了,在車隊中央,還有一輛乳白色的上海牌轎車。指導員有點氣急敗壞地對著我們喊:「快走!」他自己則跑去集合隊伍,準備迎接首長了。我和劉甲臺架著氣得暴跳如雷的場長,幾乎是腳不點地地向我們的窩棚跑去。

「好大的氣派,黑沙灘這下要出大名了。」我說。

「這是場長的功勞。」劉甲臺說。

「呸!」場長啐了一口唾沫。

麥田裡有幾十個人影在晃動,老百姓在偷我們的麥子。我們衝了過去。腿腳靈便的都跑了,只抓住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和幾個小孩子。

「嗨,人一窮就沒了志氣……我六十多歲的人了,也來幹這種事情……羞得慌呀,同志。可是這兒——」老漢指指肚子,「不好受啊!」

「同志,這天就要變,你看那雲彩,五顏六色的,篤定要下雹子。這麥子,還不如讓給老百姓,國家鬆鬆指縫,夠老百姓吃半年啊。」

這時候,從遙遠的海中,有隆隆的滾雷響起。風向忽然不可捉摸,一會兒一變。從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升騰起一大團一大團花花綠綠的雲來。麥穗在驚恐不安地顫動。場長抬頭看天。他的面部表情在很短的時間內起了複雜的變化,忽而激憤,小眼睛射出火一樣的光;忽而迷惘,眼神遊移不定;忽而悽楚,淚花在眼眶裡閃爍……最後他的臉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塊黑石頭刻成的人頭像。

風在起舞,浪在跳躍,鷗鳥在嗚叫。烏沉沉的天上亮起了一道血紅色的閃電,適才還是隱隱約約的滾雷聲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場長,這天篤定要壞,解放軍沒空收割,我們老百姓幫忙,不能眼看著到手的糧食糟蹋掉……」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便是一串天崩地裂的雷聲。場長平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一道堅毅的光,他終於開口了:「鄉親們,你們快回村去叫人,就說,解放軍的麥子不要了,誰割了歸誰,越快越好。就說是解放軍的場長說的,快,快啊!」

「場長,你瘋了?」我驚叫一聲。

「你才瘋了!」劉甲臺推我一把,高喊起來,「老鄉們,快回去,拿傢伙,誰收了歸誰啊!」

人群一鬨而散,向著黑沙灘村跑去。

「場長,你不怕……」

「怕什麼?怕狼怕虎別在山上住!」劉甲臺忿忿地盯著我。

「小劉,小梁,今天的事我自己承擔。我知道,三百畝麥子只能使黑沙灘的老百姓過幾個月好日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知道,這事會帶來什麼後果。事過之後,你們倆全推到我身上。」

「場長,劉甲臺向您致敬!」劉甲臺對著場長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這個像冰塊一樣冷的小夥子,眼裡的淚水在亮晶晶地閃爍。

「場長……我跟您一塊去蹲監獄。」我說。

「小夥子,問題沒那麼嚴重。」場長拍拍我的腦袋說。

黑沙灘的農民們蜂擁而來,男女老幼、紅顏白髮,像一條洶湧的河……走在最後邊的是八十多歲的魚婆婆,她收養著秀秀。那天,我偷偷地把錢給了她……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雷聲中,在鐮刀的刷刷聲中,在粗重的喘息聲中,我又一次聽到了這支歌,那是劉甲臺唱的。

「黑沙灘鬨搶事件」被編成《政工簡報》發到了全要塞區連以上單位。不久,要塞區開來一輛小車,把場長拉走了。

那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一大早,農場營院大門口就聚集了上百個老百姓,他們在無聲地等待著。當載著場長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門口時,人群像潮水一樣擁了上去。

「場長!」

「左場長!」

人們呼喊著,什麼聲音都有,不要命地攔住了車子。司機只好停住了車,場長彎著腰鑽出車來,身體像狂風中的樹葉一樣抖動不止。他說:「鄉親們……再見了……」

那天參加「鬨搶」的一個老漢抓住了場長的一隻手,眼淚汪汪地說:「老兄弟,是俺連累了你……俺吃了你的麥子,心裡都記著賬,日後光景好了,一定還給你……兄弟,你就要走了,沒別的孝敬,鄉親們擀了點麵條,你……吃一點吧,賞給鄉親們個臉……」

十幾個婦女揭開用包袱蒙得嚴嚴實實的盆盆罐罐,雙手捧著,遞到場長面前:

「場長,吃俺的。」

「吃俺的,場長。」

魚婆婆牽著秀秀,分開眾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她什麼也沒說,從秀秀手裡接過一個小碗、一雙筷子,從每個盆裡罐裡夾起幾根麵條放到小碗裡,那些麵條切得又細又長,抖抖顫顫,宛若絲線。「我到年就八十八了,叫你一聲兒子不算賺你的便宜,孩子,你吃了這碗麵吧。這是咱黑沙灘的風俗,親人出遠門,吃碗牽腸掛肚面,省得忘了家,忘了本。」她把碗遞給秀秀,說:「秀秀呀,把面給你爸爸……」

「爸……爸……」秀秀雙手捧著小碗,一點一點舉起來。

場長雙手接過碗,和著淚水把麵條吞了下去。

魚婆婆低下頭,把場長那半截牛皮腰帶給他塞進褲鼻裡:「你呀,往後要拾掇得利利索索的,村裡的姑娘媳婦都笑你邋遢哩……」

「娘!」場長撲跪在魚婆婆面前……

汽車載著場長走遠了,但戰士們、村民們沒有一個離去,大家都淚眼蒙嚨地望著那沿著大海蜿蜒而去的公路……

……這一年年底,劉甲臺服役期滿,復員了。我由於在「黑紗灘事件」中沒站穩立場,也被提前復員處理了。我的「與紅薯幹離婚」的計劃徹底破產了。我走時,郝青林到車站送我。他忙前忙後地照應我,彷彿是我的勤務兵。最後,他說:「梁全……這裡的事……求你別回家鄉說……」我心裡彷彿打翻了五味瓶,但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家鄉後,村裡人議論紛紛:「早就說了嘛,梁家的小子成不了氣候,這不,一年就捲了鋪蓋。人家郝家小子,人了黨,升了副指導員,這就叫‘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

聽著這些議論,我連頭都不屑回過去。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我在黑沙灘當過兵。

「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我的妻子撇撇嘴,打了一個哈欠。

確實,這故事本身平淡無奇,可是黑沙灘是迷人的。它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顏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使人發生視覺上的變化。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著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