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鷗前導在春船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梨花不由地生了氣,心裡話:「好你個大寶還真狂,看我殺殺你的威風。」像突然搖響了一串銀鈴,梨花唱起來。

哎——

桑木扁擔四尺四,

梨花俺擔水澆旱地。

老天怕女不怕男,

曬不幹河水俺挑幹。

大寶自負地把扁擔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哎——

梨木扁擔五尺五,

休要吹牛不認輸。

從來騾馬上不了陣,

從來男人勝女人。

「太欺負人了,看我怎麼罵你!」梨花氣沖沖地想著,隨口唱道:

你家的扁擔咋樣長?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你瞧不起婦女瞎隻眼,

你欺負姑娘別姓粱。

梨花也不顧挑水了,叉著腰站在地頭,挑戰似地瞪著大寶。大寶灰溜溜地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俺瞎唱,給您解悶兒……」

「熊相!」梨花罵他一句,憤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爬坡兒時;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滾到了河裡。大寶飛也似地跑過來,連鞋子都沒脫就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裡,把梨花連拖帶拉地弄上岸來。初夏天,姑娘穿得單薄,紙薄的衣裳讓水一溼,緊緊地貼到了身上,妙齡女子健美的輪廓一下子凸了出來。大寶的頭「轟」地響了一聲,心裡一陣狂跳,他緊攥著梨花的手不放,連呼吸都屏住了。

僵持了幾十秒鐘,梨花突然醒悟過來。她從大寶手裡掙脫出來,抬起胳膊護住胸脯,轉過身去,避開了大寶灼熱的目光。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著罵道:「壞蛋!大寶你這個瞧不起婦女的大壞蛋!」罵完了,沿著沒人走的河邊,頭也不回地回家去了。幾畝棉田與姑娘的自尊心比較起來,簡直是渺小得可憐。剩下大寶一個人木雞一樣呆立著。

大寶擰著自己的大腿罵道:「大寶,你這個混蛋,偷看一眼就行了,誰讓你不轉眼珠地盯著人家。」罵完了自己,心裡索然無味,好沒意思,又開始挑水。他贖罪似地把水澆到田家的地裡,澆了一擔又一相。

「對歌」風波過後,田家姑娘與梁家小子的關係空前惡化。大寶見了梨花就像小耗子見了貓似的,繞著道兒走。他心裡慚愧,又不好意思去賠不是。最後終於想出了個主意,他寫了一封沉痛的「悔過書」,用小石頭墜著,扔到了田家院子裡,反正田家老兩口子大字不識一個。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到了秋收。摘棉花、割莊稼、打場脫谷……十月底,一切見了分曉,田、梁兩家鬧了個平扯平。老田半是欣慰半是憂慮地對老伴說:「她娘,這樣幹下去就把孩子累毀了,明年寧肯少打點糧,少拾點棉,也不能讓孩子這樣拼命了。」「可不是嘛。」老伴也憂慮地回答著。

西院的老梁卻在家裡跳著腳罵兒子:「孬種!真孬種,一個大小夥子,竟和個嫚兒打了個平手,敢情你到了地裡就睏覺?過了年我摽上你,像趕牛一樣,不老實賣勁就給你一頓鞭子。」老梁發著狠說:「就不信鬥不過老田家……」

梨花一年來瘦了不少,白嫩嫩的臉蛋褪了好幾層皮。她心裡發愁,就跑到支書家找同夥的桂枝姐想主意。桂枝家爹當幹部,妹妹上學,地裡的活也全仗她一個人撲騰。桂枝道:「俺爹說縣裡新進了一批手扶拖拉機,只要八百多塊錢。這機子管用著呢,能耕地、拉糞、抽水……有這麼一臺,咱就解放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咋不早說!」「早說有啥用,反正你也沒錢。」兩個姑娘沉默了,是呵,哪兒去弄八百塊錢呢?一忽兒,桂枝笑著說:「妹妹,我有辦法了。…真?快告訴我。」「說了你不興打我。」「我打你幹啥?真是的。」「那我說了——妹妹,你找個女婿,跟他要八百塊錢……」沒等桂枝說完,梨花一下子撲到她身上,雙手伸到胳肢窩裡亂撓起來,一邊撓一邊罵:「死東西,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桂枝癢得打著滾亂叫:「哎……哎喲……好妹妹,親妹妹,饒了我吧……」「還敢不敢胡說了?」「不敢了。」兩人又靜下來想主意。一會兒,桂枝又說:「妹妹,我又有主意了。」「我不聽!」「人家正經有辦法了,你又不聽。」「那快說吧。」「你不是不聽嗎。」「好姐姐……」「妹妹,今年冬天咱不耍了,咱買葦子編席。供銷社裡敞開收,俺大姑家表嫂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冬天還掙三百多塊呢。就憑著咱姊妹的快手,一冬一春還不掙個五百六百的?」「好主意,不過這也不夠呵。」「跟你爹要,你家今年賣棉花賣了六百多塊嘛。」「就怕俺爹不給。」「你不會向他借?秋後還。」一切都妥當了,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說起悄悄話來。

第二年一開春,梨花和桂枝到公社拖拉機站學了一個月駕駛技術,不久,就從縣裡開回兩臺手扶拖拉機,吸引了滿村的人都到兩家去看熱鬧。最入迷的要數梁大寶,他圍著梨花的機子轉,這裡摸摸,那裡捅捅,總也看不夠。惹得梨花吵他:「摸什麼,摸什麼!摸壞了賠得起嗎?」大寶「嘿嘿」地憨笑著,一點也不上火。

兒子挨田家姑娘訓的情景老梁全看到眼裡,恨得他牙根癢癢,心裡不住地罵:「沒出息的東西,沒臉沒腚的東西。」他決心要給兒子上一課,增強一下他男子漢的志氣。兒子回來了,老梁在院子裡就迎著他高聲大嗓地說:「大寶,好好聽著,別眼熱那些歪門邪道。那麼個螞蚱車,我兩個指頭捏著也能扔兩丈遠。靠這個也能幹活?兔子能駕轅,騾馬還值錢?屁能吹著火,硫磺還值錢?還是身板力氣是寶貝,風颳不走,雨淋不去,白日使了,夜裡又生出來。什麼拖拉機?螞蚱車?不出一年,就得到供銷社裡去賣破鐵,三分錢一斤!」

老梁的損話老田家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梨花撇著嘴冷笑,老田卻開始心裡打鼓,女兒硬從他手裡「借」走五百元,假若真像老梁說得那樣,這五百元就算打了水漂了。他剛要開口發幾旬牢騷,就看到女兒和老伴一起拿白眼翻他。他連忙閉住嘴,心裡話:「由著您娘兒們折騰去吧,我落個清閒。」

開春起豬圈,梨花還是累得不輕,但等到送糞時就過上神仙日子了。梨花坐在拖拉機上,唱著小曲,一會兒就是一趟。老田興頭上來,讓女兒拉著去兜了一圈風,回來後美滋滋地對老伴說:「她娘,今晌午給孩子煮上幾個雞蛋。」

相比之下,梁家的男子漢大寶可是威風掃地了,他的腦袋耷拉著,像被霜打蔫了的冬瓜,去年的精神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推車著子,一趟剛到地頭,梨花第二趟又來了,他的第二趟走到半道上,梨花的第四趟又趕上來了。梨花開著車,故意在大寶屁股後頭使勁撳喇叭,大寶慌忙讓道,梨花使勁一加油門,拖拉機歡跳著躥過去,黑煙嗆得大寶直咳嗽。大寶走了神,一腳踩到車轍溝裡,「哎喲」了一聲就坐在地上,腳脖子立時腫起老高,回家就趴了下來。

這下急壞了老梁。今年是包產到戶第二年,莊戶人家的土雜肥都堆成了小山,老梁家人齊馬壯,積肥不少,兒子崴了腳,三天五天好不了,運不出糞,就下不了種,下不了種,就拿不著苗,拿不著苗,就……老梁越想越著急,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夜裡,梨花躺在被窩裡想心事。白天她出了一口氣,可又添了一肚愧。她想起了大寶去年夜裡不睡覺幫自己送糞,想起了自己惡言惡語奚落他,想起了大寶的「悔過書」,又想起了白日里自己欺負大寶,害得他崴了腳……梨花心裡酸溜溜起來,眼淚差點流出來。她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給大寶家送糞,爹要是不同意就跟他耍小孩子脾氣:哭、不吃飯、在炕上打滾……

第二天上午,老田走進老梁家的院子,漫不經心地說:「老兄弟,閨女讓我對你說一聲,今兒個先給你家送糞。」老梁半天才回過神來,連聲說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田不冷不熱地問:「可是螞蚱車?」「給一匹大馬也不換吶!」老梁輕鬆地回答。「三分錢一斤?」「三毛也不賣!」「嘻嘻……」「嘿嘿……」笑完了,兩人都感到很滿足,很愉快。老田當然更樂,好像打了一個大勝仗。

又是一年到了頭。田家的拖拉機不但沒有三分錢一斤賣了破鐵,反倒花了幾百元買來了鐵犁、鐵耙、鐵播種機,基本實現了機械化。田家有機子,抗旱時從河裡抽水澆地,把地灌了一個飽。等到梨花做通了爹的工作幫梁家澆地時,梁家的莊稼秧兒棉花苗兒都幹得半死不活了。因此,田家比梁家多打個糧食,多拾了棉花,這一下把老梁氣了個大歪脖。晚上兒子出去了,老梁就跟聾老伴說氣話:「田老大的女兒是個精靈,幹什麼也不比男人差,這點我算服了;可還有一樁老田篤定輸給我了。女兒再好,生了孩子也不能姓田吶!」老伴耳背,聽不清楚,老梁又大聲重複了一遍。老伴一聽清老梁的話,馬上神秘地說:「老東西,可別瞎嚷嚷,知道不?田家的那枝花跟咱家這個寶對上象了。」老梁大吃一驚,問:「當真?!」「咋呼什麼?你眼瞎了?看不到這些日子兩個人天天咬著尾巴出去,不是看電影就是看電視。」老粱興奮得鬍子都扎煞開了,心裡想:「老田,老田,你的女兒要給老梁家傳宗接代了,這下你可蝕大本嘍!」他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

俗言道,「隔牆有耳」,老梁的狂話不知怎麼很快被老田家知道了,兩家的關係頓時緊張起來,最明顯的變化是田家那枝花再也不來叫梁家這個寶去看電影、電視了。梁家的大寶像丟了魂似的,整天價唉聲嘆氣。

梁成全起初莫名其妙,後來,慢慢地品咂出點滋味來了。噢,小兔崽子,八成是戀愛出了「故障」(這新鮮名詞是田家買了拖拉機後才翻譯到梁家來的)了,要不怎麼再也聽不到田家姑娘用甜蜜蜜的嗓子招呼兒子去看電影了暱?老梁恍恍惚惚地覺得這「故障」與自己有點關係,但一時又搞不太清楚。

幾天之後,村裡傳開了一個驚人的訊息:田家姑娘要招婿了!正規的條件之外,還有兩個附加條件:一是要男嫁女家,二是生了孩子姓田。

這一年梨花沒累著,胖乎乎的臉蛋也沒曬黑。家裡進錢不少,老田格外開恩,給了女兒一部份自由支配。女孩兒不貪吃,一個勁地做衣裳。梨花截紅裁綠,青島上海,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套。「人憑衣裳馬憑鞍」,梨花穿上紫紅色半高跟小皮鞋,咖啡色小筒褲,鑲著金絲銀線的針織上衣,脖子上圍條蘋果綠綢紗巾兒,頭髮用電梳子拉了幾個大卷,嘿!真是粉荷花一般的水靈喲。逢集日,她到集上晃了一趟,賣貨的忘了看攤,趕集的忘了看道。田家招婿的訊息一傳開,儘管條件苛刻,但求婚的人還是一溜兩行。

老梁這下子火燒猴屁股,真正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急急忙忙把兒子叫到面前,很抱歉地說:「寶兒,爹對不起你,你就到你田大伯家去吧……真是的,姓田就姓田,本來嘛,孩子爹孃各一半,為什麼非得姓梁?」聽他說話的口氣,竟像田家姑娘毫無疑問地做了他的兒媳婦似的。大寶垂頭喪氣地不吱聲。老梁竟然上了火,膝蓋一拍站起來,對著兒子吼叫:「不長進的小兔崽子!姓能當飯吃?她能當衣穿?姓能當媳婦?」

大寶哭笑不得地說:「爹,您發得哪家子火呢?我一百個想去,知道人家要不要呢?」

梁成全一聽兒子說得悽楚,也沮喪地垂下頭,想了半天,說道:「孩子,你自己想法吧,反正那兩個條件我都同意。抓緊了點,趕早不趕晚。」

田家招婿的事鬧鬨了幾天就風平浪靜了,大寶晚上又不大見著影兒了,老粱漸漸寬了心。一天晚上,村裡來了電影,老伴耳聾眼卻明,要去看熱鬧。老梁興頭上來,也跟在後邊遛遛逛逛地去了。到了那兒一看,淨演些女人光著脊樑跳舞,他氣哄哄地吐著唾沫回了家。大門開著,院裡有兩個人說話,他忙屏住氣聽。

「俺爹俺娘都去看電影了,多麼大年紀了,還有這份精神頭兒。」大寶說。

「老來少嘛。」這是梨花。她「吃吃」地笑了一陣,又問:「哎,你爹真同意你到俺家?」

「同意。」

「同意孩子姓田?」

「俺爹說,只要你願意,讓我也跟你姓田。」

「哎喲喲,這麼沒出息……」

梁成全定眼一望,看到兩個黑影靠在一塊了。他臉上發起燒來,慌慌張張退回來,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罵:「小兔崽子,我什麼時候讓你也姓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