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莫言散文集 莫言 第2頁,共2頁

游泳啊,遊___泳!我們根本不聽朱老師招呼,狂呼亂叫著,光著屁股衝向石橋下面。朱老師無奈,穿著大褲頭子跟在我們後邊,像我家那隻大白鵝下了河。朱老師擅長仰泳,他躺在水面上,頭翹起來,腳翹起來,中間看不見,身體一動也不動,就像幾塊軟木,黑色的,朝著石橋下漂來。我們剛開始光著屁股往石橋下衝鋒時,那幾個風流女右派嚇得哇哇叫,有的還把身體藏在水裡,摟著橋墩,只露著鼻子和眼睛,像一些膽怯的小姑娘。但很快她們就發現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比較弱智,光著屁股在她們身邊鑽來鑽去對她們也構不成什麼威脅,於是她們就放鬆了身心,該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了。這麼些男孩子裡有沒有個別的早熟的小流氓,看到那些漂亮女子想入非非一點,我看也不能說沒有。譬如說有一個名叫許寶的,就喜歡在橋下扎猛子。他水下的功夫很好,一頭紮下去,能在水下潛行十幾米遠。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那些女右派哇哇大叫,說是有大魚咬人。其實那裡有大魚,都是許寶這小子搞得鬼。但有一天這小子在水下潛行幹壞事,沒擰到女人的腿,卻一頭撞到橋墩上,碰出了腦震盪,差點要了小命。

右派們對朱老師挺尊重,並不因為他是個土造的右派就歧視他。其實朱老師的右派是大王親自劃定的,比他們的檔次還要高呢。他們在橋下喊,朱老師,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呀!朱老師就仰過去,身體靠在橋墩上,與那些右派們談天說地。我們有時候鬧累了,也圍在他們周圍,聽他們說話。右派的話跟我爹他們的話大不一樣,聽右派談話既長知識又長身體。我當兵後常常語驚四座,把我們的班長、排長弄得很納悶:一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農村孩子,肚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學問呢?他們那裡知道,我在橋墩底下受到過多高層次的全面薰陶,從天文到地理,從中國到外國,從唐詩到宋詞,從趙丹到白楊,從《青春之歌》到《林海雪原》,從小麥雜交到番茄育苗……有時候,他們談著談著,會突然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有河水從橋洞裡靜靜的流過去。只有流水衝激著橋墩發出不平靜的響聲。幾十顆大腦袋圍著橋墩,幾十顆小腦袋圍著大腦袋,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水鱉大家族在開會,小的是小鱉頭,大的是大頭鱉,其中最大的一個頭就是我們朱老師的頭。這傢伙下河也不摘掉他的眼鏡,在陰暗的橋洞裡,他的眼鏡閃爍著可怕的光,一看就讓人想到毒蛇什麼的。他老先生翹起兩隻腳,河水被他的腳掌分開,形成了兩道很好看的波紋。橋面上的水啪噠啪噠的滴下來,滴到身上涼森森的。橋外邊陽光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個女右派打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噴嚏,我們楞了一下,然後就哈哈大笑。朱老師說:我們比賽憋氣吧。

比賽水下憋氣,是朱老師和右派們的保留節目。幾個人圍在一起,都把鼻子淹沒在水下,屏住呼吸,眼睛相望著,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剩下的人繼續憋,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躥起來的就變成了看客,看著那些還在頑強地堅持著的人。最後,剩下的,每次都是朱老師和右派小杜。小杜是黃河水文站的,天天和水打交道,熟知水性,他說從他的祖上起,就當‘水鬼’。清朝時還沒有潛水員這個叫法,‘水鬼’們完成的實際上就是潛水員的工作。他說他的老老爺爺在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手下當過‘水鬼’,在安慶大戰中鑿漏過太平軍的大艨艟,為反動的滿清皇朝立過戰功。朱老師與‘水鬼’後代四眼相對,用眼睛對著話,你有什麼了不起?我沒有什麼了不起,就是能比你在水中多待一會兒。別吹,出水才看兩腳泥!兩個人較著勁,誰也不肯先躥出來。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不用任何潛水工具。瞎吹,盡瞎吹!信不信由你。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憋到了大約五分鐘的時候,小杜終於憋不住了,呼地躥了起來,好像發射了一顆水雷。他摸了一把臉,將鼻子上的水抹去,然後就大口地喘氣。朱老師還在憋著,大家都數著數,571,572,573,574……600……朱老師還憋著,眼睛發紅,好象充了血。右派們說,行了老朱,別憋了,你贏了,你絕對贏了。我們也說,朱老師,上來吧,憋壞了腦子誰給我們上課呀!在眾人的勸說下,朱老師才出了水,看樣子很從容。小杜說:老朱這傢伙會老牛大憋氣。陳百靈說:多麼驚人的肺活量!朱老師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我掌握了水下換氣的方法,別說在水下憋十分鐘,就是憋一小時也沒事。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是完全可能的,你們不要不相信。

長跑運動員,要有堅硬的骨頭,要有結實的肌肉,關鍵的還要有不同於常人的兩葉肺。朱老師的肌肉和骨頭並不出色,但他有兩葉傑出的肺,這就彌補了他的所有不足。所以連專業的長跑運動員李鐵都氣喘噓噓地在運動極限上掙扎時,朱老師卻呼吸均勻,泰然自若。

觀禮臺上的大喇叭突然又響起來。當它又響起來時,我們才想到,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它放出的還是進行曲,曲子不老,唱片太老了,留聲機的針頭也磨禿了。進行曲裡夾雜著刺啦刺啦地噪聲。那個計時員又舉著黑板跑到跑道上給運動員們提醒:20圈8000米。這就是說他們已經跑過了五分之四,離終點只有五圈,只有兩千米。連五圈都不到,連兩千米都不到了。可以說是勝利在望了呀!他們還是保持著原先的次序,從我們面前跑了過去,對計時員好心的提示顯得很是麻木。等他們又一次轉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才發現計時員的提示還是很起作用。這時,跑在最前面的還是李鐵,但他跟後邊的團體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第二名暫時還是駱駝臉青年陳遙,他的兩片厚唇翻翻著,一縷溼發垂在臉上,擋住他的視線,害得他不得不頻頻地抬起手將那縷頭髮抿上去。我校的小王老師由原先的第三名落到第五名,黑鐵塔已經超了他變成了第三名,另一位我們不知來歷的大個子保持著第四名。小王老師不甘心就這樣落了後,計時員的提示好象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鼓起了他最後一拼的勇氣,我們看到他加快了步頻,他的個子最小,他的步頻本來就是最快的現在就更快了。他把頭往後仰著,簡直像進行百米衝刺,口裡還發出哞哞的叫聲。他的身體與第四名平行了。我們高聲喊叫著:王老師!加油!王老師!加油!他的身體終於超過了第四名自己變成了第四名。看樣子他還想趁著這股勁衝到最前面去,但第三名回頭望了一眼後也迫不及待地加了力。小王老師就這樣被黑鐵塔給壓住了。他的像小野兔一樣的步速漸漸地慢了下來步子的節奏也亂了套。他的雙腿之間好象纏上了一些看不見的毛線。他越跑越吃力。他的眼睛也睜不開了。他一頭栽到地上。緊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大個子躲閃不及,趴在了他身上。我們的運動會比較簡單,沒有救生員什麼的,觀眾們熱情地跑上去,把大個子和小王老師拖下來。那個大個子神思恍忽地說:別攔我……掙起來就往前跑,完全喪失了目標,碰倒了好幾個觀眾,大家把他架起來遛著,就像遛一匹疲勞過度的馬。小王老師雙手按著地跪在地上,激烈地嘔吐著,早飯吃下的豌豆粒從鼻孔裡噴了出來。我們滿懷同情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減員兩名之後,跑道上人影稀疏,好象一下子少了許多人一樣。李鐵還保持著領先的地位,但陳遙已經緊緊地咬住了他。黑大漢第三,距前兩名有七八米的光景。第四名是那個我們不知道來歷的人,他好象很有後勁,正在試圖超越黑鐵塔。黃包車伕還是那樣,拖著他的無形的洋車,旁若無人,只管跑自己的。他的目的好象不是來爭什麼名次,他的任務只是要把他的車上的乘客送到目的地,或是從頤和園送到天安門,或是從天安門送到頤和園。我們的朱老師跟在黃包車伕後邊,步伐看不出凌亂,但臉上的顏色有些灰白。從我們身邊跑過時,我們為他加油,他對著我們簡單地揮了一下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勉強。我們悲哀地想到:朱老師畢竟是年紀大了。

當他們繞過彎道轉到跑道的另一邊時,一輛破破爛爛的摩托車沿著跑道外邊的土路顛顛簸簸地、但是速度很快地衝過來,蹦了一蹦後,它就停在了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摩托的馬達放屁似的叫了幾聲,然後死了。駕駛摩托的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坐在車旁掛斗裡的也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他們在摩托上靜止了一會,然後就從車上跳下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與觀眾混在一起但他們絕對不是觀眾,我們這些沒有政治經驗的小學生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腰束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套,槍套裡裝著手槍。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空氣中充滿了階級鬥爭。我們一方面心裡亂打鼓,一方面興奮得要命。我們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臉,一方面又怕被警察看到我們在看他們的臉。一個小女孩舉著一枝粉紅的桃花橫穿了跑道,向操場正中跑去。那裡的標槍比賽已經結束,鉛球比賽正在進行。一個小男孩手裡舉著一大半玉米麵餅子(餅子上抹著一塊黃醬),跑到摩托車旁,邊吃著,邊彎腰觀看著摩托車。

他們從跑道那邊又一次轉了過來。距離終點還有三圈,萬米比賽已經接近尾聲。李鐵的步伐已經混亂不堪。陳遙的喘息聲就像一個破舊的風箱。黑鐵塔咬住了陳遙的尾巴,他只要往前跨兩步就能與陳遙肩並著肩,但看起來這兩步不是好跨的。黃包車伕成了第四名,他並沒有加速,而是因為原來的第四名減了速。朱老師還是最後一名,他從開始就跑得怪讓人同情,那是因為他的身體的畸形,不是因為他的體力。現在,誰是本次比賽的贏家,還是一個謎。現在應該是我們這些觀眾狂呼亂叫的時候,但由於兩個警察的出現,我們都啞口無聲。我們不希望警察的出現影響運動員的情緒,但心裡邊又希望他們能看到觀眾旁邊出現了兩個警察。我們莫名其妙地感到警察的出現與正在奔跑著的某個運動員有關。李鐵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這說明他看到了警察。陳遙的身體往裡圈歪著,好象要躲閃什麼,說明他也看見了警察。後邊的兩位都看見了警察。黃包車伕沒看到警察,他還是那樣。朱老師看得最仔細,他生性好奇,我想如果他不是在比賽中,很可能會上前去與警察搭話。

比賽還剩下兩圈時,計時員舉著提示黑板鬼鬼祟祟地跳到跑道正中,然後就匆匆忙忙地跑開了。李鐵搖搖晃晃,頭重腳輕地撲到警察面前。陳遙拐了一個彎,對著擲鉛球那些人跑去。這是怎麼啦?據說運動員在臨近衝刺時,因為極度缺氧,大腦已經混亂,神志已經不清,李鐵和陳遙的行為只能這樣來解釋了。黑鐵塔竟然也跟著陳遙向擲鉛球的人那兒跑去。難道他也瘋了?那個我們不知姓名的人,看到前面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停住了腳步,六神無主地原地轉起圈子,嘴裡嘮叨著: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黃包車伕就這樣將自己置身於第一名的位置上,他機械地往前跑,連眼珠也不偏轉。就這樣我們的朱老師成了第二名,接下來他即便爬到終點,也是第二名。經過警察時,他歪著頭,臉上掛著莫測高深的微笑。

兩個警察十分友好地伸手將李鐵架起來。他兩眼翻白,嘴裡吐出許多白沫,像一隻當了俘虜的螃蟹。一個警察拍著他的背,另一個警察掐他的人中。他的黑眼珠終於出現了,嘴裡的白沫也少了。他渾身打著哆嗦,哭叫著:不怨我……不怨我……是她主動的……

觀眾群裡,蔣桂英哇地一聲哭了。

距離終點還有一百米,有兩個人跑到跑道兩邊,拉起了一根紅線。三個計時員都托起了手裡的秒錶。本次比賽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的朱老師在最後的時刻,像一顆流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飛速地奔跑,就像我家的大鵝要起飛。黃包車伕還是那樣,以不變應萬變。在距離終點十幾米處,朱老師越過了黃包車伕,用他的腦袋,沖走了紅線。

朱老師平靜地走到警察身邊,伸出兩隻手,說:大煙是我種的,與我老婆無關。

警察把他撥到一邊去,面對著木偶般的黃包車伕。

一個警察問:你是張家駒嗎?

張家駒木偶著。

另一個警察把一張白紙晃了晃,說:你被捕了,張家駒!

手銬與手腕。

原來你們不是來抓我?朱老師驚喜地問。

警察想了想,問:你剛才說種了大煙?

是的,我老婆有心口痛的毛病,百藥無效,只有大煙能止住她的痛。

那麼,警察很客氣地說,麻煩您也跟我們走一趟吧。

結尾

朱老師多年光棍之後,在我爹和我娘他們的撮合下,與村裡的寡婦皮秀英成了親。

皮秀英瓜子臉,掉稍眉,相當狐狸。每年春天草芽萌發時節的深夜裡,她誇張的呻吟聲,便傳遍了大半個村莊,擾得人難以安眠。與朱老師成親後,我們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大家都說:皮秀英有福,嫁給大能人朱老師,連多年的陳疾也好了。

朱老師家與皮秀英家的房屋相距不遠,自從兩人成親後,皮秀英家的大門就沒有開啟過,沒成親前她反倒經常地坐在大門檻上,納著鞋底子,斜眼看著過往的行人。

也從來沒看到朱老師到皮秀英家裡去。

有人看到皮秀英與朱老師一起從朱老師家的大門出來過。

每年的麥黃時節,從皮秀英家的院子裡,便洋溢位撲鼻的香氣,有時還能聽到皮秀英與朱老師的說笑聲。

好奇的人將臉貼到大門縫上往裡望,發現門裡邊不知何時砌起了一道磚牆,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也擋住了人們破門而入的道路。

有一個想爬她家牆頭的人,被暗藏在牆頭上的大蠍子給蜇了一厾子。

皮秀英更加狐狸了。

她家的大門上,有人寫上了三個大字:狐狸洞。

問朱老師:老朱,您得了仙丹了嗎?

他不回答,詭密地笑笑。他的眼圈發青,也有點狐狸。

我爬到皮秀英家房後的大楊樹上,看到她家闊大的院子裡,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種葉子毛茸茸的植物。滿院子都是,連角落裡、廁所裡都是。在這種挺拔植物的頂稍上,盛開著像狐狸一樣鮮豔、嬌媚、妖氣橫生的胖大花朵。花朵的顏色有白,有紅,有紫,有藍……五顏六色,香氣撲鼻。朱老師拿著一柄小鋤,弓著腰,在花間除草。皮秀英彎著腰,將尖尖的鼻子放到白花上嗅嗅,放到紅花上嗅嗅,放到紫花上嗅嗅,放到藍花上嗅嗅……她的屁股後邊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像一團燃燒的火。我剛想驚呼,她的尾巴就不見了。

後來,謎底揭開,沒有狐狸,也沒有仙丹,只有一條地道,從朱老師家院子通到皮秀英家炕前。

參觀完工程浩大、內部充滿了奇思妙想巧機關的地道,有人問:難道就為了種幾棵大煙?

沒人回答他的提問,但我們的心裡非常清楚:不,決不是為了種幾棵大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