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余光中散文集 余光中 第2頁,共2頁

三年前去里昂參加國際筆會的年會,從巴黎到里昂,當然是乘火車,為了深入法國東部的田園詩裡,看各色的牛群,或黃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盡草原緩坡上遠連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鎮,點名一般地換著站牌。小村更一現即逝,總有白楊或青楓排列於鄉道,掩映著粉牆紅頂的村舍,襯以教堂的細瘦尖塔,那麼秀氣地針著遠天。席思禮、畢沙洛,在初秋的風裡吹弄著牧笛嗎?那年法國剛通了東南線的電氣快車,叫做letgv(trainagrandevitesse),時速三百八十公里,在報上大事宣揚。回程時,法國筆會招待我們坐上這驕紅的電鰻;由於座位是前後相對,我一路竟倒騎著長鰻進入巴黎。在車上也不覺得怎麼「風馳電掣」,頗感不過如此。今年初夏和紀剛、王藍、健昭、楊牧一行,從東京坐子彈車射去見都,也只覺其「穩健」而已。車到半途,天色漸昧,正吃著鰻魚佐飯的日本便當,吞著苦澀的札幌啤酒,車廂裡忽然起了騷動,驚歎不絕。在鄰客的探首指點之下,訝見富士山的雪頂白矗晚空,明知其為真實,卻影影綽綽,一片可怪的幻象。車行極快,不到三五分鐘,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這。那樣快的變動,敢說浮世繪的畫師,戴笠跨劍的武士,都不曾見過。

臺灣中南部的大學常請臺北的教授前往兼課,許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臺中、臺南或高雄。從前龔定囗奔波於北京與杭州之間,柳亞子說他「北駕南艤到白頭」。這些朋友在島上南北奔波,看樣子也會奔到白頭,不過如今是在雙軌之上,不是駕馬艤舟。我常笑他們是演《雙城記》,其實近十年來,自己在臺北與香港之間,何嘗不是如此?在臺北,三十年來我一直以廈門街為家。現在的訂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條窄軌鐵路,小火車可通新店。當時年少,我曾在夜裡踏著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索性走在軌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長梯。時常在冬日的深宵,詩寫到一半,正獨對天地之悠悠,寒顫的汽笛聲會一路沿著小巷嗚嗚傳來,悽清之中有其溫婉,好像在說:全臺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還要獨撐這傾斜的世界嗎?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是張繼。而我,總還有一聲汽笛。

在香港,我的樓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廣鐵路的中途。從黎明到深夜,在陽臺下滾滾輾過的客車、貨車,至少有一百班。初來的時候,幾乎每次聽見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十年下來,那樣的節拍也已聽慣,早成大寂靜裡的背景音樂,與山風海潮合成渾然一片的天籟了。那輪軌交磨的聲音,遠時哀沉,近時壯烈,清晨將我喚醒,深宵把我搖睡。已經潛入了我的脈搏,與我的呼吸相通。將來我回去臺灣,最不慣的恐怕就是少了這金屬的節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許應該把它錄下音來,用最敏感的機器,以備他日懷舊之需。附近有一條鐵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間的動脈,總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車電氣化之後,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裡,忽然又懷起古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著煤煙而且重重嘆氣的那種,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親的味道。在從前那種車上,總有小販穿梭於過道,叫賣齋食與「鳳爪」,更少不了的是報販。普通票的車廂裡,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雜雜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報,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雞爪,有的閒閒地聊天,有的激昂慷慨地痛論國是,但旁邊的主婦並不理會,只顧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會的樣品,這裡便是。週末的加班車上,更多廣州近來的回鄉客,一根扁擔,就挑盡了大包小籠。此藉此景,總令我想起杜米葉(honorsdaumier)的名畫《三等車上》。只可惜香港沒有產生自己的杜米葉,而電氣化後的明淨車廂裡,從前那些汗氣、土氣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跡於月臺。我深深懷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臺上,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寫火車的詩很多,我自己都寫過不少。我甚至譯過好幾首這樣的詩,卻最喜歡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sitkitaranci)的這首:

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悽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為什麼我不該揮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

去吧,但願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