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夏天,之藩從美國來香港教書,成為我沙田山居的近鄰,山間的風起雲湧,鳥囀蟲吟,日夕與共。起初他不開車,峰迴路轉的閒步之趣,得以從容領略。不過之藩之為人,凡事只問大要,不究細節,想他散步時對於周圍發生的一切,也只是得其神髓而遺其形跡,不甚留心。一天晚上,跟我存在他陽臺上看海,有異聲起自下方,我存轉身去問之藩: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哪有什麼聲音?」之藩訝然。
「你聽嘛,」我存說。
之藩側耳聽了一會,微笑道:
「那不是牛叫嗎?」
我存和我對望了一眼,我們笑了起來。
「那不是牛,是牛蛙,」她說。
「什麼?是牛蛙。」之想吃了一驚,在群蛙聲中愣了一陣,然後恍然大悟,孩子似地爆笑起來。
「真受不了,」他邊笑邊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單調的聲音!牛蛙!」他想想還覺得好笑。群蛙似有所聞,又哞哞數聲相應。
「這種悶沉沉的苦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我存說,「可是你聽了卻又可笑。」
「不笑又怎麼辦?」我說,「難道跟它對呼嗎?其實這是苦笑,莫可奈何罷了。就像家裡來了一個頑童,除了對他苦笑,還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在樓下碰見之藩,他形容憔悴,大嚷道:
「你們不告訴我還好,一知道了,反而留心去聽!那聲音的單調無趣,真受不了!一夜都沒睡好!」
「抱歉抱歉,天機不該洩漏的。」我說,「有一次一位朋友看偵探小說正起勁,我一句話便把結局點破。害得他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氣得要揍我。」
「過兩天我太太從臺北來,可不能跟她說,」之藩再三叮嚀,「她常會鬧失眠。」
看來牛蛙之害,有了接班人了。
煩惱因分擔而減輕。比起新來的受難者,我們受之已久,久而能安,簡直有幾分優越感了。
第四年的夏天,隔壁搬來了新鄰居。等他們安頓了之後,我們過去作睦鄰的初訪。主客坐定,茶已再斟,話題幾次翻新,終於告一段落。岑寂之中,那太太說:
「這一帶真靜。」
我們含笑頷首,表示同意。忽然哞哞幾聲,從陽臺外傳了上來。
那丈夫注意到了,問道:「那是什麼?」
「你說什麼?」我反問他。
「外面那聲音。」那丈夫說。
「哦,那是牛——」我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因為我存在看著我,眼中含著警告。她介面道:
「那是牛叫。山谷底下的村莊上,有好幾頭牛。」
「我就愛這種田園風味。」那太太說。
那一晚我們聽見的不是群蛙,而是枕間彼此格格的笑聲。
一九八○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