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撲面而來的飛雪,淚水卻溫暖了臉膛。
雪夜裡的校園,萬籟俱寂。
然美裹緊身上的衣服,來到大門前,班駁的白色點綴著沉睡中的校園,讓人不由有安心的感覺。抹抹臉上的淚痕,想到蓮華就在裡面,她忐忑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大門鎖上了,而那高度又是她絕對望塵莫及的。她恍然想起校園西面的圍牆正在施工,從那裡應該可以想辦法進去。
繞著校園外一路疾走,忽然察覺後面有鬼祟的腳步聲。她屏住呼吸,加快步伐走到路燈下,低下頭,蒼白的路燈果然投射出另兩道頎長陰森的影子。
身後躥起一聲驚忪的怪叫!毛骨悚然!
像是被蛇猛地咬到,然美倉皇地跑起來,身後的腳步也更緊地尾隨而來。
嗵的一下!慌亂中,她在拐角撞上一個人,急促的喘息被打斷,一雙溫暖有力的手將她輕輕按住。
她倏地仰起頭。
蓮華!
緊盯住不遠處兩道無所遁形的身影,高大英俊的少年神色冷凝。那兩人不約嚥了口唾沫,灰頭鼠臉地逃走。
蓮華冰峰般的目光黯下來,被一種無所適從的迷茫取代。象牙白的皮膚,夜一樣濃黑的頭髮,月光下,整個人如剔透易碎的玻璃。
「蓮華!」
她抱住眼前的人,雙臂環抱住的充實感讓她確信自己見到的不是幽靈。
「你真的夠笨,為什麼現在過來?要是出了事怎麼辦?」蓮華回抱住她,手臂一次次收緊,下巴埋進少女柔軟的髮間,漸漸地,急促的呼吸安穩下來,劇烈跳動的心也迴歸平靜。
踏著一地枯萎的草皮,然美跟隨蓮華來到東林湖對岸存放體育器材的倉庫。
巨大的門被緩緩拉開,「哐啷哐啷」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迴響。
冷颼颼的風夾著雪片,跟在然美身後呼呼地闖進這昏暗的八十坪米。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跑來這裡。」蓮華在背後關上門,自言自語,「可能只有這個地方,會讓我覺得安全。」
然美抬眼環顧四周,心有慼慼。這個校園裡毫不起眼的一隅,鐵鏽和灰塵的味道四處彌散,但對於他們兩人,卻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讓我看看你手上的傷。」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角落,頭頂那扇不大的窗戶洩進一縷月光。然美藉著月光檢視蓮華受傷的手,那些縱橫的血漬已經凝結,像蛛網般纏住漂亮蒼白的手指。而她所能做的只是這麼看著,心痛又無奈。真笨!為什麼出來的時候沒記得帶上藥和繃帶呢?為什麼她總是在關鍵時刻就笨拙得要命?
她難過地垂下頭,眼淚澀澀地流進嘴裡。
「……蓮華,究竟怎麼了?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蓮華默然地望著她,良久,才幽幽地開口,「然美,人不是我殺的。」
她抬起頭。
蓮華審視自己的雙手:「我是很想殺他,而且差一點就殺了他,可是……我沒有真的下手……」然而事實已擺在面前,alex死了,兇器上又有他的指紋,他知道就算自己再怎麼解釋也無濟於事。
親耳聽到蓮華的證實,然美終於放下一顆心,「……太好了!」細柔的嗓音因為欣慰和感激而顫抖,她傾身靠過去,摟住蓮華的肩,「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你沒有殺他……」
感受著如此親切的體溫,蓮華疲倦地閉上眼,胸口湧動著莫名的感動:「……然美,為什麼我說什麼你都信?……你一點都不怕我是在騙你嗎?」
然美趴在蓮華寬闊的肩上,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相信你。」十七年來,頭一次如此任性又固執,「如果想騙你就騙吧,隨便你怎麼騙我都可以……」
她埋首在他肩上,淚一點一點浸溼了他的衣服。四面是樸素高聳的牆,一兩片雪花從天窗翩翩飄落,融化在他們糾纏的髮間。在這個安靜的夜,月光灑了一地,他們宛如身在結界的保護之中,所有人都找不到,所有人都看不見。
她想起曾和蓮華在這個樓頂一起彈過的那首「獻給閣樓上的神仙」。
閣樓上的神仙……
如果,這裡真的有神靈的話,請您庇護我們吧……在屬於我們的避難所裡……
一大早,秦琴出了家門,匆匆叫了輛計程車趕往蓮華家。
天剛矇矇亮,車窗外風雪已經很大。她坐在暖和的車裡,心裡忐忑不安。昨天深夜警察打來電話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現在,都還覺得一切像噩夢一樣不真實。
車子路過學校時,秦琴心情煩躁地朝校園望了一眼,卻驀地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纖瘦的少女正急急地穿過學養大道。
秦琴睜大眼:「……然美?」
「你在這裡幹什麼?」
然美慌張回頭,秦琴站在身後五米遠的地方,氣喘吁吁,表情疑惑地打量她。
「秦老師……我、我來……」然美頓在原地,語焉不詳,忙將手裡的車票揣進兜裡。
這樣的反應讓秦琴更加懷疑,「蓮華在這裡對不對?你知道他在這裡對不對?」她一面說一面走向然美,一把拉住女孩的手,「帶我去見他!」
「不……行!」
秦琴驚愕:「你打算把他藏在這裡嗎?以為這樣就可以安然無恙了?」她的聲音忽然緊張地一沉,「他真的……殺人了?」
「不,人不是他殺的。」
「那為什麼躲在這裡不敢出來?!」
「……因為警察到處在找他,所有的證據都對他不利……」
「簡直亂來!!你以為可以在這裡躲一輩子嗎?!」秦琴氣結,她注意到然美緊緊攥在衣兜裡的右手,心裡有不好的念頭。如果蓮華藏身在學校,那這女孩這麼早出去,會是去幹什麼?她逼視然美,嚴厲地問,「你手裡拿著什麼?」
然美眼見瞞不過秦琴,反而平靜下來,「是長途車票。」
「陸然美!你要幹什麼?!這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秦琴驚慌地喊,「不行,他不可以這樣逃走!」她摸出手機。
「老師!」然美使勁拖住秦琴,哀求道,「不要!求你了!所有證據都對他不利啊!」
「如果他沒做,就不用害怕!調查以後自然會還他清白!這個樣子只會惹上更大的嫌疑!」
「可是,已經不是嫌疑了啊!大家不是都已經認定了嗎?!我知道應該相信調查,但是這一次我不敢相信!萬一……萬一調查的結果認定他殺了人,那該怎麼辦啊?!兇器上留著他的指紋,他沒有不在場的證明,而且死的人又是alex,這麼多證據都對他不利!與其相信調查,到頭來後悔,不如一開始就錯下去!」然美跪在雪地裡,「老師,求你!求你了……」
秦琴靜靜地睨著然美,這麼瘋狂又荒謬,卻又情有可原,她嘆息:「……就算是他真的殺了人,你也要這樣求我嗎?」
然美跪在地上,埋著頭,嗚咽著不說話。
一瞬間,校園上空又恢復了清晨的寂靜。
直到聽不到秦琴的回應,耳邊只有清冷的風聲時,她才抬起頭來。眼前只剩落雪紛紛。
「謝謝……」感激地輕喃著,她站起來,不顧雙腿冷得打顫,朝湖對面的倉庫趕去。
「蓮……」
不是蓮華。
直覺讓她僵在門口,屏住了呼吸。隔著昏暗偌大的空間,那個模糊的身影極其緩慢地轉過來。
她虛著的眼睛驀地瞪大:竟是小志!
「……怎麼是你?」她整顆心懸了起來,無措地四顧,「蓮華呢?!」
小志看了她一會兒,面無表情地說:「他被警察帶走了。」
她驚惶地轉身欲追出去,卻被門外恭候已久的兩名警察攔住。
小志從後面漠然地打量著然美,這個女孩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他聯想到小白鼠、小白兔、小綿羊……一切白色的、溫順又可憐的動物。她甚至笨得連被他跟蹤了一上午都不知道。
然美茫然地面對錶情嚴肅的警務人員,只聽到「殺人嫌疑」、「協助調查」……幾個殘酷可怕的字眼。接著他們按住她的肩,強迫麻木的她按照他們的指示走向停靠在不遠處的警車。那自始至終壓在她肩頭的力量,就像一把無形的手銬,讓人一瞬間失去了自由和尊嚴。
她望著自己的雙手,心吃痛地絞緊。
他們……也是這樣帶走蓮華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