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妖精遊樂園

愛神的黑白羽翼3 風千櫻 第1頁,共2頁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情緒叫做摩天輪情結。

東林學院。

然美望著窗外,不知不覺已經入冬了,天空開始飄雪,不斷有白色降落在這個灰僕僕的城市。

「陸然美在嗎?」教室門口,一個女生懷抱一疊東西探進頭來。

然美起身走過來:「有事嗎?」

「麻煩你把這些交給獵,這是老師這個星期佈置下來的要背的東西。」女生把那疊很有分量的歷史資料遞給她,「雖然他肯定不會背,但是我還是有義務要交給他的,」她無奈地嘆氣,「要不又會像上次歷史課一樣,那傢伙反而把事情推到我頭上。」

然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厚厚的一匝:「那個,獵都沒來上課嗎?」好像自從郊遊以後,都很少看見獵了。

「嗯,本來該我給他的,但他已經連續三天沒來學校了。」

「……是這樣。」喃喃地點了下頭,然美的樣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回不過神。

那麼獵每天早出晚歸,甚至徹夜不歸的,都是幹什麼去了呢?

傍晚,然美剛推開家門,就撞見迎過來的蘭姨。婦人一見是她,臉上期待的表情垮落得聲勢浩大。

然美恍然記起,這些天早餐和晚上父母回來的時候,蘭姨似乎都有話要說,但不是被一通緊急的電話阻礙,就是看著父親母親疲憊的背影和冷戰的局勢欲言又止。

她悄悄地,替這位憔悴的婦人覺得抱歉。

星期六上午下樓時,見父親正披了外衣出門,而蘭姨站在大門口,在斷斷續續飛進的雪中,她的背影顯得很無奈。

然美不想打擾她,獨自走進廚房,卻在門口愣住了。

她聞到濃濃的蛋糕的味道。

半成的芝士蛋糕,靜靜地坐在一片香甜的狼籍之中,像個粉妝待嫁的公主。

她怔住,偌大冷清的別墅,卻是在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回失落已久的溫馨。

身後,蘭姨推門而入,然美遲鈍地轉身,映入眼簾的,是婦人臉上夾雜著尷尬和慍怒的表情。

「這個蛋糕……」

她張口想問,卻被蘭姨沒好氣地打斷:「試驗品而已,沒什麼用了。」她臉色難看地走過去,端起那個蛋糕準備扔進垃圾桶裡。

「等一下!!」然美急忙跑過來,「為什麼要扔掉?蘭姨你好不容易才做成的不是嗎?」

「小姐想吃蛋糕的話我可以叫人去元祖訂做,」蘭姨微揚著下巴,用一貫的趾高氣昂來掩飾突如其來的難堪,「不必為這種註定要扔掉的東西惋惜。」

「可是,這是你辛苦做給獵的生日蛋糕啊!」

蘭姨微微怔忪。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看見你做的蛋糕一定會很高興的!」然美從蘭姨手中小心地拿回蛋糕。她為今夜的王子,挽救回公主的性命呢。

蘭姨轉頭,眼見然美將蛋糕重新放置在白色的桌子上,呵護的動作,像是捧著眷養已久的植物。她明明該生氣的,氣卻楞是上不來。

「原來獵喜歡巧克力味道……」然美端詳著滿桌的巧克力醬,為這個發現,欣喜地自言自語。

蘭姨悵然地望著眼前的畫面,有著星亮眼睛的少女和點綴得如同皇冠的芝士蛋糕,彼此對視著,連冬日的陽光照到她們身上,也變得溫暖而跳躍。

頭一次,她發覺,這個女孩也是有一點點、漂亮的……

週末,狄仁出來買下個星期份的泡麵,卻在附近一個加油站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年輕人穿著加油站的紅色工作服,一米八的身高在一群工作人員中很是出跳。不過因為戴著工作帽,又離得很遠的緣故,讓狄仁一時想不起那是誰。

加油的車付了錢,開走。那道身影在後頭很職業地欠了欠身子,抬起身來轉過背去的那一刻,英氣逼人的面孔就這麼一晃,狄仁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陸然獵!!」

高挑的少年疑惑地轉身,表情頓時僵住。

兩人肩並肩坐在花臺上。

「喏,」狄仁從超市袋裡取出一罐啤酒遞給獵,「我請你。」

「我不會要老師的東西。」獵拽拽地抽出一根菸,都懶得看狄仁一眼。

狄仁一把抓下他的煙,扔得老遠,義正言詞:「高中生不許抽菸!」

「你神經。」獵不理他,摸出煙來,另抽出一根。

狄仁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整包煙都沒收。

獵火了,要站起來,壓根忘了面前的人是老師,潛意識裡準備要揍人了。

狄仁適時地把啤酒塞給他,狠狠地。

獵嗤鼻。原來高中生不能抽菸,喝酒就沒問題了!

狄仁自己也開了一罐,啜了一口,問身旁的獵:「你小子怎麼在這裡打工?別告訴我你想體驗生活。」

「關你屁事。」果然,獵直接奉送四個字,可表情卻有閃躲之嫌。

「……」狄仁盯了表情怪異的獵良久,超水平地發揮了一回想象力,「難不成、你在外面鬼混的時候欠了債?!」

獵不耐煩地啜了一聲:「這關你什麼事啊?少來管我!」

「陸然獵,我是你的老師!」

「體育老師。」

「媽的!體育老師不是老師嗎?!」狄仁揪住獵的衣領,磨牙道,「就衝你侮辱我的職業,你今天不把話給我說明白了,我就去告訴你老爹!」

「去吧。」獵無聊地扯開狄仁的手,「他們才不會管我的死活。去了也是白搭。」

「是嗎?我倒不信這個邪了。」狄仁隨即摸出手機。

獵有點緊張地瞥他一眼:「你幹什麼?」

「給你班主任打電話,再問你家號碼。」狄仁面不改色。

獵沒有作聲,眉毛桀驁地輕蹙著,紛飛的雪後,整個人迷茫而帥氣。

一番通話,狄仁要到他家電話號碼,轉頭看了獵一眼:「你真的要我去問你家人?」

獵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扣下來,無動於衷。

電話接通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接聽。

「哦,您好!」狄仁立刻滑稽地正襟危坐,心裡止不住咒罵,這該死的陸然獵怎麼這麼不給他面子,非要他打到家裡去,老實說他還從來沒有過面對學生家長的經驗,這回是被陸然獵這混帳東西給逼得騎虎難下了,「我是陸然獵的……老師。」他咳嗽了一聲,用了個含糊的稱謂,「打擾了,請問他的父母在家嗎?」

獵緊閉的眼睫微妙地顫動了一下。

「……啊,是這樣嗎?……沒關係,我再打來好了……」

果然……獵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從初中起,他就從來不必擔心有人打電話到家裡興師問罪。別的孩子曾不止一次羨慕他的「安全」。

「啊,我叫狄仁,那個、不是敵人的敵人……」狄仁正疲於應付時,電話被另一個人接起。

「狄仁老師嗎?」細細的聲腺。

獵的心被一撞,眼睛怔怔地張開。

「哈,是然美啊。」不用解釋自己那費解的名字,狄仁大鬆了口氣。

「老師,是不是……獵有什麼事?」聽筒那頭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擔憂。

獵默默地坐在一旁,想象著然美雙手握著話筒的姿態,每當她心有不安時,都會下意識地兩手握住話筒。他放縱自己想念那個動作,每看一次,都要心動。

「他暫時還沒惹什麼事,我只是來問問,你知道他……啊!!」

獵奪下狄仁的手機,二話不說就關掉。

「你小子幹什麼?!」狄仁正要發火,卻瞥見獵一臉緊張的神色,他有點吃驚,沒想到這個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傢伙也會有這麼慌亂無措的時刻,而且還表情憤憤地使勁兒掩飾,真是,看得他這個老師直想笑。

「怎麼啦?你緊張什麼?呵,看來你倒很在意姐姐嘛!幹嗎不讓她知道你的近況?」狄仁調侃道。大概是因為被父母疏忽,只有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孩能帶給他久違的親情的味道吧。

「不要跟她說。」獵悶悶地垂著頭,聲音低啞,眉頭緊鎖,寬大的手掌死死蓋住狄仁的手機。

「那你就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狄仁正色道,等他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去告狀也不遲,「你怎麼會跑這兒來,是不是真的欠了債?」他不無擔憂地問。有錢人家養尊處優的少爺,跑到這個偏僻之地來辛苦幹下力活,也太反常了。

「……我想存了錢以後,買機車。」獵冷淡地回答。

「機車?」狄仁不相信,「你那輛本田還不夠眩啊?!」他記得那個車是叫「火焰」來著。這小子恐怕不知道,當他騎著那輛火紅的機車飛馳而過時,那無與倫比的帥氣和狂傲叫校內校外多少女生傾心不已吧。實在想不通,看得出他明明很喜歡那輛機車的,怎麼……

獵頑固地皺著眉頭,「就是要買它。」

「哈?」狄仁擠出一對大小眼,「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獵抬頭望向停在不遠處的「火焰」,飄渺的雪中他的目光也變得飄渺,卻又無比認真:「那是老傢伙買給我的,現在還不屬於我,所以我要存足夠的錢,然後從老傢伙手裡買下它。」只有那樣,他才覺得是真真正正擁有了火焰。

在這個世界上,起碼還有一樣東西是他可以去爭取的。

狄仁愣了半晌,獵的話,他半懂不懂,卻可以體會這個桀驁少年的心境。陸然獵,雖然脾氣是暴躁了一點,但他有他的魅力,他叛逆不羈中火焰般的執著,儘管難免夾著些固執和任性,卻是他身上真正讓人著迷的東西。

狄仁張了張嘴,不曉得是該支援還是反對這份無垢的孩子氣,最後只好感嘆:「你真是愛自找麻煩啊,不過放心吧,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你去說了也無所謂。」獵不屑地聳肩,眨眼又恢復成一副欠扁的拽樣。

狄仁站起來,氣得嘴角抽搐:「哦?無所謂?告訴你姐姐也無所謂?」

果不出所料,獵驀地抬起頭來,犀利的眼光唰地對準狄仁。

「臭小子,我給你面子,你也要給我放尊重點!」雖然要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學會文明禮儀幾乎等於對牛彈琴。狄仁瞥了獵一眼,「那我走了,不要太晚回家,你……」他頓了頓,「你姐姐會擔心的!」還好,他有個姐姐……狄仁慶幸地想。

獵把手機粗魯地扔過來,起身扭頭走開,臉上是什麼表情,慌著去接手機的狄仁也沒能看見。

「喂!臭小子!要是手機摔壞了我唯你是問!!」

晚上八點。

空曠的大屋子裡只餘下然美和蘭姨,主角和最重要的配角到頭來都沒能上場,她們兩人顯得形單影隻。

父親來電話說晚上有應酬,當時然美拿著聽筒,聽到電話那頭因公務而敷衍的語調,什麼都無從說起。母親說是要開會,回來的時間沒得準。然美髮覺自己在暗暗祈禱,祈禱他們千萬不要忘了今天是獵的生日。

撥獵的手機,也一概是關機,她發了簡訊,請他今天務必要回來,可是——她抬頭看了看鐘,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他是不打算回來了吧。她越想越難過,獵的生日,從來都是這麼度過的嗎?如此重要的日子,沒有生日蛋糕,沒有禮物,沒有家人的慶祝和朋友的祝福,只有影子陪著自己,那該是多麼孤單的一件事。

獵,是不是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日?

別墅裡就這麼空蕩蕩的,然美坐在沙發上,望著那隻漂亮的蛋糕發呆。

好可憐,這麼美麗的公主,卻等不來王子的垂青。她無精打采地想。

偶爾蘭姨路過客廳,面朝大門外,也是神色黯然。

有汽車的車燈晃過,然美望向大門方向,果然,門開了,穿著灰色大衣的陸喬走進來。

「父親。」然美欣喜地站起來。

陸喬笑著寒暄:「你今天沒出去啊,也好,外面還真是冷……」取圍巾的時候,他看到了茶几上的蛋糕。

在然美眼中,父親高大的身型似乎是頓住了。

半晌,陸喬嘴角勾起一抹悵然的笑:「啊,真是好漂亮的生日蛋糕……」

「是蘭姨特意為獵做的。」

陸喬轉向一旁的蘭姨:「果然是好手藝,謝謝你,蘭姨。」

婦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哪裡,先生你別這麼客氣。」

然美來回看著兩人,印象中,父親的表情難得這麼溫和。

陸喬在沙發上坐下,茫然地望著那隻蛋糕,有點遺憾:「獵要是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屋子裡又一陣安靜。

叮鈴鈴——

電話聲急促響起,陸喬直起身子,隨手接了電話。

「喂,哪位?……是的,我是。」幾秒以後,他的表情突地黯下來。

然美和蘭姨納悶地看著。

漠然地說了聲「好,我馬上就到。」陸喬沉著臉掛了電話,即刻起身,吩咐蘭姨讓司機趕緊把車開來。

「可是,父親才剛回來,要去哪兒?」然美連忙追上去,滿腦子想的都是,萬一獵回來,豈不是好可惜!她絞著手指,焦急地望了望身後的座鐘,「獵、說不定就快回來了……」

陸喬在門口站住,疲憊地轉過身來,凝視緊張企盼的少女,他痛惜地問:「你想見他嗎?……他在警察局。」

黑色賓士在夜色裡呼嘯而過。

然美不安地側目,父親一語不發地把著方向盤,顯得焦躁。本來是吩咐司機開車的,後來不知怎的又作罷。此刻,安靜的車裡只有他們兩人。

車子行駛到紅燈處,緩緩停下來。

「……本來是他的生日,卻要落得在警察局度過。」陸喬喃喃地開口,尾音諷刺又無奈。

從一開始就察覺到陸喬似乎有話要說,然美躊躇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在胸口憋得發慌的疑問:

「……爺爺他……真的是兇手嗎?」

陸喬怔住,直到後面的車不耐煩地鳴笛才回過神來發動車子。

然美聽到父親似有若無的嘆息。

「然美,其實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對你說。雖然這些事情不說也罷,但我還是不想對你有所隱瞞,不僅因為你是那個人的孫女,」陸喬轉頭看著她,眼裡有沉澱的深意,「……更因為,你是獵的姐姐。」

然美怔怔地望著陸喬的側臉。

「獵有時會讓我想起我的父親。我父親,也就是你們的爺爺,年輕時是個很有前途的賽車手,在我印象裡,他陪伴機車的時間永遠多過他留在我和母親身邊的時間。那時他一年到頭都在賽車,偶爾來看我,也不會像別的父親一樣帶什麼禮物。我記得我十三歲生日那年,他獲得了某個比賽分站的冠軍,難得來看我,還是一樣空著手,但笑容很驕傲,還硬要帶我去騎他的機車。我不像獵,小時候的我膽子很小。但為了討好父親,也為了不讓母親失望,我是硬著頭皮答應的。那是我第一次坐上父親的機車……」陸喬頓了頓,眼中閃過刻骨銘心的鋒芒,「那種感覺像烙印在我身上一樣,想忘都忘不掉……」話鋒一轉,他改問,「然美,獵載你坐在他身後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