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堡的天空

三個Acup的女人 張小嫻 第2頁,共2頁

「那你們離婚一定不是因為婆媳問題。」我笑說。

「是我的問題。」陳定粱說。

「我真是不瞭解婚姻。」我說。

「我也不瞭解婚姻,但我瞭解離婚。」

我不太明白,只想聽聽他又有什麼偉論。

「離婚是一場很痛苦的角力。」

森大概也有同感吧?離異比結合更難。

「時候不早了,我先走。」陳定粱說。

「謝謝你的西瓜。」

「我差點忘了,宇無過的書。」陳定粱把宇無過的書還給我。

「好看嗎?」

「不錯,不過還不是一流水準。」

「世上有多少個一流?」我說。

陳定粱走了,我覺得很寂寞,沒想到他竟然能給我一點點溫暖的感覺。我看著時鐘一分一秒的過去,已經是凌晨三時,森會不會在家裡,正在答應他太太他不再跟我見面?

我匆匆的穿好衣服,走到森的公司的樓下,在那裡徘徊。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傻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公司裡。

街上只有我一個人,長夜寂寥,我為什麼不肯死心,不肯相信這一段愛情早晚會滅亡?這不過是一場痛苦的角力。

我在街上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有幾個男人從銀行出來,但看不見森,也許他今天晚上不用當值吧。

十分鐘之後,我竟然看到森從銀行出來,森看到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掛念著你!」我撲在他懷裡。

「這麼晚還不去睡?」

「我睡不著,你是不是打算以後不見我?」

「我送你回家。」

我和森走路回家。凌晨四時,中環仍然寂寥,只有幾個晨運客。我們手牽著手,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森不會離開我的。

「我是不是嚇了你一跳?」我問森。

「幸虧我沒有心臟病。」他苦笑。

「對不起,我應該把她打電話給我的事告訴你。」我說。

「反正她都知道了。」

「你有沒有答應她不再跟我見面?」

「我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

「那麼,就是你自己不想離婚而不是你離不成婚,對不對?」

「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你叫她離婚後去哪裡?」

「哦,原來是這樣,我寧願三十七歲的是我。」

我這一刻才明白,女人的年歲,原來也能使她成為一段婚姻之中的受保護者。

「我們以後怎麼辦?」我問森。

「你以後不要用姓周的傳呼我,就用姓徐的吧。」

「為什麼我要姓徐?」我苦澀地問他。

「只是隨便想到,你的好朋友姓徐嘛。」

「好吧!那我就姓徐,是徐先生還是徐小姐?」我冷笑。

「隨便你。但不要留下電話號碼。」

「你為什麼那麼怕她?」

「我不想任何人受到傷害。」森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膊上安慰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好吧!我更改電話號碼。」我投降。當他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便心軟。

「已經砌了差不多五分之一,成績不錯啊!」森看到我的砌圖,砌圖上已出現了半間餐廳,只是我們也許不會擁有自己的餐廳了。

森離開之後,我躺在床上。任何一個稍為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明白這個時候應該退出,否則,當青春消逝,只能永遠做一個偷偷摸摸的情人。然而,我竟然願意為他改姓徐,有時候,我真痛恨我自己。

森的生日越來越接近,我每天都在砌圖。星期天,徐玉來我家裡,埋怨我只顧著砌圖。

「有人專門替人砌圖的。」徐玉說。

「我想每一塊都是我自己親手砌的。」

「他怎會知道?」

「你別再教唆我。」

「宇無過最近很怪。」徐玉說,「他好象有很大壓力,不停地寫,還學會了抽菸。」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煙味。」

「我真擔心他。」

「我沒聽過寫稿會令人發瘋的。」我把她打發了。

晚上,我沐浴之後,坐在飯桌前砌圖,我已經看到雪堡的天空,雪堡的街道和四分三間餐廳,只餘下四分一間餐廳和男女主人。

我一直一直砌,男女主人終於出現了。我嗅到樓下蛋糕店局蛋糕的香味,原來已是清晨,我嵌上最後一塊砌圖,是男主人的胸口。

終於完成了,我忘了我花了多少時間,但我終究看到屬於我們的餐廳。到時候,森會負責煮菜,我負責招呼客人。午飯之後,我們悠閒地坐在餐廳外聊天。

上班之前,我到郭小姐的蛋糕店訂蛋糕,她很殷勤地招呼我。

「還是頭一次在這裡訂蛋糕啊!」她說。

「我朋友生日嘛。」

「你喜歡什麼款式的蛋糕?」

「你是不是什麼款式也能做?」我試探她。

「要看看難度有多高。」

我把砌圖的盒面交給她:「蛋糕面可以做這間餐廳嗎?」

「這間餐廳?」她嚇了一跳。

「哦,算了吧,的確是太複雜。」

「你什麼時候要?」她問我。

「明天。」

下班的時候,森打電話給我。

「你明天晚上會不會陪我?」我問他。

「明天有什麼事?」

「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嗎?」我笑他。

「我真的忘了,我只知道英鎊今天收市價多少。」

「那你會不會陪我?如果不行也沒有關係的。」我安慰自己,萬一他說不能來,我也會好過一點。

「明天什麼時候?」

「你說吧。」

「我七點鐘來接你。」

森掛線後,徐玉打電話給我。

「宇無過真的有點問題,他這幾天都寫不出稿。」徐玉很擔心。

「正常人也會便秘吧!」

「他這幾個星期都沒有碰過我。」

「山珍海味吃得多,也會吃膩吧!不要胡思亂想。」

我花了一點時間安慰徐玉,一邊想著明天晚上該穿什麼衣服。這種日子,一套簇新的內衣褲是必須的。我用員工價買了一件黑色的束衣,剛好用來配襯我剛買的一襲黑色裙子。

這天早上,我先到蛋糕店取蛋糕。蛋糕做得十分漂亮,跟雪堡的餐廳有八成相似。

「我已盡力而為。」郭小姐說。

「很漂亮,謝謝你。」

我把蛋糕放在冰箱裡,把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砌圖藏在衣櫃內才去上班。我提早兩小時下班,去洗了一個發。心血來潮,又跑去買了一瓶紅酒給他。這時已是七時十五分,我匆忙趕回家,森剛從大廈出來。

「我等了你很久。」他說。

「我……我去洗髮。」

「對不起。」他說。

「什麼意思?」我問他。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森望著我不說話。

「你說七點鐘,現在只是過了十五分鐘,我去買酒,買給你的。」我把那瓶紅酒從手提袋裡拿出來給他看。

「我不能陪你。」他終於肯說出來。

我憤怒地望著他。

「她通知了很多親戚朋友今天晚上吃飯。」森說。

「你答應過我的!」我狠狠地掃了他一眼,衝入大廈。

森沒有追上來,他不會追來的,他不會再向我說一次對不起。

我把那瓶價值三千五百元的紅酒開了,咕嘟咕嘟地整瓶倒下肚裡,結果有一半吐在地上。我把藏在衣櫃裡的砌圖拿出來,本來是打算送給森的,現在我拆開鏡框,把砌圖平放在地上,這是我們的餐廳。我用一隻手將整幅砌圖翻過去,砌圖散開了,我把它搗亂。那種感覺真是痛快,我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親手毀了。他毀了盟約,我毀了他的禮物。毀滅一件東西比創造一件東西實在容易得多。

對了,冰箱裡還有一個蛋糕。我把蛋糕拿出來,盒子還沒有開啟,上面紮了一個蝴蝶結。

我帶著蛋糕來到徐玉家拍門,她來開門。

「生日快樂。」我說。

徐玉呆了三秒,我把蛋糕塞到她手上。

「發生什麼事?」她問我。

「洗手間在哪裡?」

徐玉指著一個房間。我衝進去,抱著廁缸吐了很久。我聽見徐玉去喊宇無過來扶我。他們兩人合力將我抱到沙發上,徐玉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你不是跟森吃飯的嗎?」徐玉問我。

我吐了之後,人也清醒了很多,這時我才發現宇無過的樣子變了很多,他頭髮凌亂,滿臉鬚根,而且變得很瘦,口裡叼著一根菸。

「你為什麼變成這樣?」我禁不住問他。

「你們談談吧,我進去寫稿。」宇無過冷冷的說。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我問徐玉。

「我早跟你說過,他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變成這樣,天天把自己困在房間裡寫稿,今天還把工作辭掉,說是要留在家裡寫稿。」

「他受了什麼刺激?」

「我想是一個月前報館停用他的小說吧,他很不開心。他給自己很大壓力,說要寫一本暢銷書,結果越緊張越寫不出,越寫不出,心情便越壞。」

「每個人都有煩惱啊!」我的頭痛很厲害。

「你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那個女人故意的。她今天晚上通知很多親戚朋友去跟森慶祝生日,令他不能陪我。」

「你打算怎麼樣?」

「我本來可以放棄的,但現在不會,我不要輸給她,我要跟她鬥到底。」

「你?你憑什麼?」徐玉問我。

「我知道森喜歡的是我。」我說。

「那麼今天晚上他為什麼不陪你?」

我頓時啞口無言。是的,他縱有多麼愛我又有什麼用?他始終還是留在她身邊。

「周蕊,你才是第三者!」

徐玉這句話好象當頭棒喝。我一直沒想過自己是第三者,我以為他太太是第三者,使我和森不能結合。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玉在我身邊坐下來,雙手環抱著膝蓋說:「為了愛情,我也不介意做第三者。算了吧,我和你都是憑感覺行事的人,這種人活該受苦。」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來嗎?我不想回家。」

「當然可以。你跟我一塊兒睡。」

「那麼宇無過呢?」

「他這兩個星期都在書房裡睡。」徐玉惆悵地說。

我躺在徐玉的床上,模模糊糊地睡著了。半夜,我的膀胱脹得很厲害,起來上洗手間,書房的門半掩,我看到宇無過揹著我,坐在書桌前面不斷地將原稿紙捏成一團拋在地上,書房的地上,被捏成一團團的原稿紙鋪滿了。他轉過身來看到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大概會是第一個寫小說寫到發瘋的人。

早上,我叫醒徐玉。

「我走了。」

「你去哪裡?」

「上班。不上班便沒有生活費。」

「你沒事了吧?」

「我決定跟唐文森分手。」我說。

「分手?你好象不是第一次說的。」徐玉不太相信我的說話。

「這一次是真的。我昨天晚上想得很清楚,你說得對,我才是第三者,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永遠也不會。」我痛苦地說。

「你真的捨得離開他?」

「我不想再聽他的謊言,我不想又再一次失望,被自己所愛的人欺騙,是一件很傷心的事。」

「我不知道,我時常被自己喜歡的人欺騙的。」徐玉苦笑。

「我會暫時搬回家住。」

「為什麼?」

「我不想見森,我不想給自己機會改變主意。」

這個時候,我的傳呼機響起,是森傳呼我。我離開徐玉的家,把傳呼機關掉。雖然四年來說過很多次分手,但沒有一次是真心的,這一次不同,我有一種絕望的感覺。從前我會哭,這一次我沒有。我回家收拾衣服,那幅砌圖零碎地躺在地上,我和森的餐廳永遠不會出現。電話響起,我坐在旁邊,等到電話鈴聲終止,我知道是森打來的,電話沒有再響起,他一定以為我在生氣,明天便會接電話。我拿著手提袋離開。經過一樓,郭小姐正在開店。

「周小姐,去旅行嗎?」她笑著問我。

我點頭。

「那個蛋糕好吃嗎?」

我點頭,我根本沒有吃過。

回到內衣店,安娜說唐文森打過電話給我。他緊張我,只會令我去意更堅決。電話再響起,我不想安娜和珍妮猜度,而且我早晚要跟他說清楚。我拿起電話。

「你去了哪裡?」他著緊地問我。

「我忘了跟你說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我說。

「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好不好?」森問我。

「算了吧,我不想再聽你說謊。」

「今天晚上再談。」

「不,我不會見你的。那間屋,我會退租,謝謝你給我快樂的日子。再見。」我掛線。

森沒有再打電話給我。我沒想到我終於有勇氣跟他說分手。我從來沒有這麼愛一個人,我學會了愛,卻必須放手。

下班後,我去上時裝課,陳定粱看到我拿著一個手提袋,有點兒奇怪。

「你趕夜機嗎?」

「不是。」

「我送你過海。」

「謝謝你,我今天不過海。」

「我有東西給你。」陳定粱交了一盒錄音帶給我,「你要的《iwillwaitforyou》。」

我沒想到會在這一刻收到這首歌,表情有點茫然。為什麼我總是遲來一步?

「你已經找到了?」他問我。

「不,謝謝你,你怎麼找到的?」

「我有辦法。」

我回到母親家裡,把錄音帶放在錄音機裡播放。

「我會等你!」是一個多麼動人的承諾!可是,森,對不起,我不會等你。

我離家兩星期,森沒有找我,也沒有來內衣店。我期望他會打電話再求我,或者來內衣店找我,可是他沒有。雖然分手是我提出的,但我的確有點兒失望,他怎麼可以就此罷休?也許他知道再求我也是沒用的,不是我不會回心轉意,而是他無法改變現實。

我和徐玉在戲院裡看著一套很滑稽的性喜劇,徐玉笑得很大聲,我真的笑不出來。

「又是你說要分手的,他不找你,你又不高興。」徐玉說。

「你跟一個男人說分手,不可能不希望他再三請求你留下來吧?」

「你根本捨不得跟他分手,你仍然戴著他送給你的項鍊。」

是的,我仍然捨不得把項鍊除下來。

「森會不會發生意外?他不可能音訊全無的。」我說。

「不會吧。不可能這麼湊巧的。如果你擔心,可以找他呀。」

「他很奸狡,想以退為進。他知道我會首先忍不住找他。」

「什麼都是你自己說的。」

「我想回家看看。」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萬一唐文森在家裡自殺——」

「胡說!他不會為我死。」

我又回到我和森的家,或許森曾經來過,留下一些什麼的,又或者來憑弔過,然後不再找我。

我推門進去,這裡和我離開時一樣,但地上的砌圖不見了。一幅完整的砌圖放在飯桌上。

不可能的!我走的時候明明把它倒在地上,變成碎片。是誰把它砌好?

森從洗手間出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問他。

「兩個星期前。」

「兩個星期前?」我問森。

他走到那幅砌圖前面說:「剛剛才把它砌好。」

「你天天都在這裡?」

「每天有空,便來砌圖。」森說。

「你花那麼少時間便把這幅砌圖砌好?」

「你忘了我是砌圖高手嗎?不過,這幅圖的確很複雜,如果不是拿了兩天假期,不可能完成。」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含淚問他。

「這是我們的餐廳。」森抱著我。

「討厭!」我哭著把他推開。

「你說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回來這裡,看到這幅砌圖在地上,我想把它砌好。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來,看到這幅砌圖,或許會高興。」

「你以為我會回來嗎?」

「不。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你一定以為我一直欺騙你。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自私,我應該放你走,讓你去找一個可以照顧你一世的男人。」

「你就不可以?我討厭你!我真的討厭你。告訴你,我從來沒有這麼討厭一個人。」我衝上去,扯著他的衣袖,用拳頭打他。

森緊緊地把我抱著。

「我討厭你!」我哭著說。

「我知道。」他說。

我用力擁抱著森,我真的討厭他,尤其當我發現我無法離開這個人。我抱著這個久違了十四天,強壯溫暖卻又令人傷心的男人的身體,即使到了三十歲,我也無法離開他。愛情,有時候,是一件令人沉淪的事,所謂理智和決心,不過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