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書生的酸氣

朱自清散文集 朱自清 第1頁,共2頁

讀書人又稱書生。這固然是個可以驕傲的名字,如說一介書生,書生本色,都含有清高的意味。但是正因為清高,和現實脫了節,所以書生也是嘲諷的物件。人們常說書呆子、迂夫子、腐儒、學究等,都是嘲諷書生的。呆是不明利害,迂是繞大彎兒,腐是頑固守舊,學究是指一孔之見。總之,都是知古不知今,知書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讀死書或死讀書,所以在現實生活里老是吃虧、誤事、鬧笑話。總之,書生的被嘲笑是在他們對於書的過分的執著上;過分的執著書,書就成了話柄了。

但是還有寒酸一個話語,也是形容書生的。寒是寒素,對膏粱而言。是魏晉南北朝分別門第的用語。寒門或寒人並不限於書生,武人也在裡頭;寒士才指書生。這寒指生活情形,指家世出身,並不關涉到書;單這個字也不含嘲諷的意味。加上酸字成為連語,就不同了,好像一副可憐相活現在眼前似的。寒酸似乎原作酸寒。韓愈《薦士》詩,酸寒溧陽尉,指的是孟郊。後來說郊寒島瘦,孟郊和賈島都是失意的人,作的也是失意詩。寒和瘦映襯起來,夠可憐相的,但是韓愈說酸寒,似乎酸比寒重。可憐別人說酸寒,可憐自己也說酸寒,所以蘇軾有故人留飲慰酸寒的詩句。陸游有書生老瘦轉酸寒的詩句。老瘦固然可憐相,感激故人留飲也不免有點兒。范成大說酸是書生氣味,但是他要洗盡書生氣味酸,那大概是所謂大丈夫不受人憐罷?

為什麼酸是書生氣味呢?怎麼樣才是酸呢?話柄似乎還是在書上。我想這個酸原是指讀書的聲調說的。晉以來的清談很注重說話的聲調和讀書的聲調。說話注重音調和辭氣,以朗暢為好。讀書注重聲調,從《世說新語·文學》篇所記殷仲堪的話可見;他說,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閒強,說到舌頭,可見注重發音,注重發音也就是注重聲調。《任誕》篇又記王孝伯說: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這熟讀《離騷》該也是高聲朗誦,更可見當時風氣。《豪爽》篇記王司州(胡之)在謝公(安)坐,詠《離騷》、《九歌》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語人云,當爾時,覺一坐無人。正是這種名士氣的好例。讀古人的書注重聲調,讀自己的詩自然更注重聲調。《文學》篇記著袁宏的故事:

袁虎(宏小名虎)少貧,嘗為人傭載運租。謝鎮西經船行,其夜清風朗月,聞江渚間估客船上有詠詩聲,甚有情致,所誦五言,又其所未嘗聞,嘆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訊問,乃是袁自詠其所作詠史詩。因此相要,大相賞得。

從此袁宏名譽大盛,可見朗誦關係之大。此外《世說新語》裡記著吟嘯,嘯詠,諷詠,諷誦的還很多,大概也都是在朗誦古人的或自己的作品罷。

這裡最可注意的是所謂洛下書生詠或簡稱洛生詠。《晉書·謝安傳》說:

安本能為洛下書生詠。有鼻疾,故其音濁。名流愛其詠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

《世說新語·輕詆》篇卻記著:

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劉孝標註,洛下書生詠音重濁,故云老嬋聲。所謂重濁,似乎就是過分悲涼的意思。當時誦讀的聲調似乎以悲涼為主。王孝伯說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王胡之在謝安坐上詠的也是《離騷》、《九歌》,都是《楚辭》。當時誦讀《楚辭》,大概還知道用楚聲楚調,樂府曲調裡也正有楚調。而楚聲楚調向來是以悲涼為主的。當時的誦讀大概受到和尚的梵誦或梵唱的影響很大,梵誦或梵唱主要的是長吟,就是所謂詠。《楚辭》本多長句,楚聲楚調配合那長吟的梵調,相得益彰,更可以詠出悲涼的情致來。袁宏的詠史詩現存兩首,第一首開始就是周昌梗概臣一句,梗概就是慷慨,感慨;慷慨悲歌也是一種書生本色。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所舉的五言詩名句,鍾嶸《詩品·序》裡所舉的五言詩名句和名篇,差不多都是些慷慨悲歌。《晉書》裡還有一個故事。晉朝曹攄的《感舊》詩有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兩句。後來殷浩被廢為老百姓,送他的心愛的外甥回朝,朗誦這兩句,引起了身世之感,不覺淚下。這是悲涼的朗誦的確例。但是自己若是並無真實的悲哀,只去學時髦,捏著鼻子學那悲哀的老婢聲的洛生詠,那就過了分,那也就是趙宋以來所謂酸了。

唐朝韓愈有《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詩,開頭是:

纖雲四卷天無河,

清風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聲影絕,

一杯相屬君當歌。

接著說:

君歌聲酸辭且苦,

不能聽終淚如雨。

接著就是那酸而苦的歌辭:

洞庭連天九疑高,

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

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

海氣溼蟄燻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

嗣皇繼聖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萬里,

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回流者還,

滌瑕盪垢朝清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