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與古今中外

朱自清散文集 朱自清 第2頁,共2頁

本能利益的私世界是一個小的世界,擱在一個大而有力的世界中間,遲早必把我們私的世界,磨成粉碎。

我們若不擴大自己的利益,匯涵那外面的整個世界,就好像一個兵卒困在炮臺裡邊,知道敵人不準逃跑,投降是不可避免的一樣。

哲學的潛思就是逃脫的一種法門。(摘抄黃凌霜譯《哲學問題》第十五章)

所謂神思,所謂玄想之興味,所謂潛思,我以為只是三位一體,只是大規模的心的旅行。心的旅行決不以現有的地球為限!到火星去的不是很多麼?到太陽去的不也有麼?到太陽系外,和我們隔著三十萬光年的星上去的不也有麼?這三十萬光年,是美國南加州威爾遜山絕頂上,口徑百吋之最大反射望遠鏡所能觀測的世界之最遠距離。換言之,現在吾人一目之下所望見之世界,不僅現在之世界而已,三十餘萬年之大過去以來,所有年代均同時見之。歷史家嘗謂吾人由書籍而知過去,直忘卻吾人能直接而見過去耳。1吾人固然能直接而見過去,由書籍而見過去,還能由岩石地層等而見過去,由骨殖化石等而見過去。目下我們所能見的過去,真是悠久,真是偉大!將現在和它相比,真是大海里一根針而已!姑舉一例:德國的誰假定地球的歷史為二十四點鐘,而人類有歷史的時期僅為十分鐘;人類有歷史已五千年了,一千年只等於二分鐘而已!一百年只等於十二秒鐘而已!十年只等於一又十分之二秒而已!這還是就區區的地球而論呢。若和全宇宙的歷史(人能知道麼?)相較量,那簡直是不配!又怎樣辦呢?但毫不要緊!心儘可以旅行到未曾凝結的星雲裡,到大爬蟲的中生代,到類人猿的腦筋裡;心究竟是有些兒自由的。不過旅行要有嚮導;我覺《最近物理學概觀》,《科學大綱》,《古生物學》,《人的研究》等書都很能勝任的。

1《最近物理學概觀》44-45頁。

心的旅行又不以表面的物質世界為限!它用實實在在的一支鋼筆,在實實在在的白瑞典紙簿上一張張寫著日記;它馬上就能看出鋼筆與白紙只是若干若干的微點,叫做電子的--各電子間有許多的空隙,比各電子的總積還大。這正像一張有結而無線的網1,只是這麼空空的;其實說不上什麼一支與一張張的!這麼看時,心便旅行到物質的內院,電子的世界了。而老的物質世界只有三根臺柱子(三次元),現在新的卻添上了一根(四次元);心也要去逛逛的。心的旅行並且不以物質世界為限!精神世界是它的老家,不用說是常常光顧的。意識的河流裡,它是常常駛著一隻小船的。但這個年頭兒,世界是越過越多了。用了座標軸作地基,豎起方程式的柱子,架上方程式的梁,蓋上幾何形體的瓦,圍上幾何形體的牆,這是數學的世界。將各種性質的共相(如白頭等概念)分門別類地陳列在一個極大的彎彎曲曲,層層疊疊的場上;在它們之間,再點綴著各種關係的共相(如大類似等於等概念)。這是論理的世界。將善人善事的模型和惡人惡事的分門別類陳列著的,是道德的世界。但所謂模型,卻和城隍廟所塑二十四孝的像與十王殿的像絕不相同。模型又稱規範,如正義,仁愛,奸邪等是--只是善惡的度量衡也;道德世界裡,全擺著大大小小的這種度量衡。還是藝術的世界,東邊是音樂的旋律,西邊是跳舞的曲線,南邊是繪畫的形色,北邊是詩歌的情韻。2

--心若是好奇的,它必像唐三藏經過三十六國3一樣,一一經過這些國土的。

1見羅素a.b.c.ofatoms,p.l。

2大旨見marvin:historyofeuropeanphilosophy論newrealism節中;論共相處。據《哲學問題》譯本第九章《共相的世界》。

3據《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更進一步說,心的旅行也不以存在的世界為限!上帝的樂園,它是要去的;閻羅的十殿,它也是要去的。愛神的弓箭,它是要看看的;孫行者的金箍棒,它也要看看的。總之,神話的世界,它要穿上夢的鞋去走一趟。它從神話的世界回來時,便道又可遊玩童話的世界。在那裡有蒼蠅目中的天地,有永遠不去的春天;在那裡鳥能唱歌,水也能唱歌,風也能唱歌;在那裡有著靴的貓,有在背心裡掏出表來的兔子;在那裡有水晶的宮殿,帶著小白翼子的天使。童話的世界的那邊,還有許多鄰國,叫做烏托邦,它也可迂道一往觀的。姑舉一二給你看看。你知道吳稚暉先生是崇拜物質文明的,他的烏托邦自然也是物質文明的。他說,將來大同世界實現時,街上都該鋪大紅緞子。他在春暉中學校講演時,曾指著電燈開關說:

科學發達了,我們講完的時候,啤啼叭噠幾聲,要到房裡去的就到了房裡,要到寧波的就到了寧波,要到杭州的就到了杭州:

這也算不來什麼奇事。(見《春暉》二十九期。)

呀!啤啼叭噠幾聲,心已到了鋪著大紅緞子的街上了!--若容我借了法朗士的話來說,這些正是靈魂的冒險呀。

上面說的都是大頭天話,現在要說些小玩意兒,新新耳目,所謂能放能收也。我曾說書籍可作心的旅行的嚮導,現在就談讀書吧。周作人先生說他目下只想無事時喝點茶,讀點新書。喝茶我是無可無不可,讀新書卻很高興!讀新書有如幼時看西洋景,一頁一頁都有活鮮鮮的意思;又如到一個新地方,見一個新朋友。讀新出版的雜誌,也正是如此,或者更鬧熱些。讀新書如吃時鮮鰣魚,讀新雜誌如到惠羅公司去看新到的貨色。我還喜歡讀冷僻的書。冷僻的書因為冷僻的緣故,在我覺著和新書一樣;彷彿旁人都不熟悉,只我有此眼福,便高興了。我之所以喜歡搜閱各種筆記,就是這個緣故。尺牘,日記等,也是我所愛讀的;因為原是隨隨便便,老老實實地寫來,不露咬牙切齒的樣子,便更加親切,不知不覺將人招了入內。同樣的理由,我愛讀野史和逸事;在它們裡,我見著活潑潑的真實的人。--它們所記,雖只一言一動之微,卻包蘊著全個的性格;最要緊的,包蘊著與眾不同的趣味。舊有的《世說新語》,新出的《歐美逸話》,都曾給我滿足。我又愛讀遊記;這也是窮措大替代旅行之一法,從前的雅人叫做臥遊的便是。從遊記裡,至少可以知道些異域的風土人情;好一些,還可以培養些異域的情調。前年在溫州師範學校圖書館中,翻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的目錄,裡面全(?)是遊記,雖然已是過時貨,卻頗引起我的嚮往之誠。這許多好東西喲!盡這般地想著;但終於沒有勇氣去借來細看,真是很可恨的!後來《徐霞客遊記》石印出版,我的朋友買了一部,我又欲讀不能!近頃《南洋旅行漫記》和《山野掇拾》出來了,我便趕緊買得,復仇似地讀完,這才舒服了。我因為好奇,看報看雜誌,也有特別的脾氣。看報我總是先看封面廣告的。一面是要找些新書,一面是要找些新聞;廣告裡的新聞,雖然是不正式的,或者算不得新聞,也未可知,但都是第一身第二身的,有時比第三身的正文還值得注意呢。譬如那回中華製糖公司董事的互訐,我看得真是熱鬧煞了!又如印送安士全書的廣告,讀報至此,請念三聲阿彌陀佛的廣告,真是好聰明的糊塗法子!看雜誌我是先查補白,好尋著些輕鬆而雋永的東西:或名人的趣語,或當世的珍聞,零金碎玉,更見異彩!--請看二千年前玉門關外一封情書,時新旦角戲等標題1便知分曉。

1都是《我們的六月》中補白的標題。

我不是曾恭維看報麼?假如要參加種種趣味的聚會,那也非看報不可。譬如前一兩星期,報上登著世界短跑家要在上海試跑;我若在上海,一定要去看看跑是如何短法?又如本月十六日上海北四川路有洋狗展覽會,說有四百頭之多;想到那高低不齊的個兒,松密互映,純駁爭輝的毛片,或嚶嚶或嗚嗚或汪汪的吠聲,我也極願意去的。又我記得在《上海七日刊》(?)上見過一幅法國兒童同樂會的攝影。攝影中濟濟一堂的滿是兒童--這其間自然還有些抱著的母親,領著的父親,但不過二三人,容我用了四捨五入法,將他們略去吧。那前面的幾個,豐腴圓潤的龐兒,覆額的短髮,精赤的小腿,我現在還記著呢。最可笑的,高高的房子,塞滿了這些兒童,還空著大半截,大半截;若塞滿了我們,空氣一定是沒有那麼舒服的,便宜了空氣了!這種聚會不用說是極使我高興的!只是我便在上海,也未必能去;說來可恨恨!這裡卻要引起我別的感慨,我不說了。此外如音樂會,繪畫展覽會,我都樂於赴會的。四年前秋天的一個晚上,我曾到上海市政廳去聽中西音樂大會;那幾支廣東小調唱得真入神,靡靡是靡靡到了極點,令人歡喜讚歎!而歌者隱身幕內,不露一絲色相,尤動人無窮之思!繪畫展覽會,我在北京,上海也曾看過幾回。但都像走馬看花似的,不能自知冷暖--我真是太外行了,只好慢慢來吧。我卻最愛看跳舞。五六年前的正月初三的夜裡,我看了一個義大利女子的跳舞:黃昏的電燈光映著她裸露的微紅的兩臂,和游泳衣似的粉紅的舞裝;那腰真軟得可憐,和麥粉搓成的一般。她兩手擎著小小的鈸,錢孔裡拖著深紅布的提頭;她舞時兩臂不住地向各方扇動,兩足不住地來往跳躍,鈸聲便不住地清脆地響著--她舞得如飛一樣,全身的曲線真是瞬息萬變,轉轉不窮,如閃電吐舌,如星星眨眼;使人目眩心搖,不能自主。我看過了,恍然若失!從此我便喜歡跳舞。前年暑假時,我到上海,剛碰著卡爾登影戲院開演跳舞片的末一晚,我沒有能去一看。次日寫信去特煩,卻如泥牛入海;至今引為憾事!我在北京讀書時,又頗愛聽舊戲;因為究竟是外江人,更愛聽旦角戲,尤愛聽尚小云的戲,--但你別疑猜,我卻不曾用這支筆去捧過誰。我並不懂戲詞,甚至連情節也不甚仔細,只愛那宛轉淒涼的音調和楚楚可憐的情韻。我在理論上也左袒新戲,但那時的北京實在沒有可稱為新戲的新戲給我看;我的心也就漸漸冷了。南歸以後,新戲固然和北京是一丘之貉,舊戲也就每況愈下,毫無足觀。我也看過一回機關戲,但只足以廣見聞,無深長的趣味可言。直到去年,上海戲劇協社演《少奶奶的翁子》,朋友們都說頗有些意思--在所曾寓目的新戲中,這是得未曾有的。又實驗劇社演《葡萄仙子》,也極負時譽;黎明輝女士所唱可憐的秋香一句,真是膾炙人口--便是不曾看過這戲的我,聽人說了此句,也會有一種薄醉似的感覺,超乎平常所謂舒適以上1。--《少奶奶的扇子》,我也還無一面之緣--真非到上海去開先施公司不可!上海的朋友們又常向我稱述影戲;但我之於影戲,還是豬八戒吃人參果2呢!也只好慢慢來吧。說起先施公司,我總想起惠羅公司。我常在報紙的後幅看見他家的廣告,滿幅畫著新貨色的圖樣,真是日本書店裡所謂誘惑狀3了。我想若常去看看新貨色,也是一樂。最好能讓我自由地鑑賞地看一回;心愛的也不一定買來,只須多多地,重重地看上幾眼,便可權當佔有了--朋友有新東西的時候,我常常把玩不肯釋手,便是這個主意。

1見葉聖陶《淚的徘徊》中。

2食而不知其味也。

3即新到書籍廣告。

若目下不能到上海去開先施公司,或到上海而無本錢去開先施公司,則還有個經濟的辦法,我現在正用著呢。不過這種辦法,便是開先施公司,也可同時採用的;因為我們原希望多多益善呀。現在我所在的地方,是沒有繪畫展覽會;但我和人家借了左一冊右一冊的攝影集,畫片集1,也可使我的眼睛飽餐一頓。我看見群羊2,在那淡遠的曠原中,披著乳一樣白,絲一樣軟的羽衣的小東西,真和浮在淺淺的夢裡的仙女一般。我看見夕雲3,地上是疏疏的樹木,偃蹇欹側作勢,彷彿和天上的亂雲負固似的;那雲是層層疊疊的,錯錯落落的,斑斑駁駁的,使我覺得天是這樣厚,這樣厚的!我看見五月雨4,是那般濛濛密密的一片,三個模糊的日本女子,正各張著有一道白圈兒的紙傘,在臺階上走著,走上一個什麼壇去呢;那邊還有兩個人,卻只剩了影兒!

我看見現在與未來5;這是一個人坐著,左手託著一個骷髏,兩眼凝視著,右手正支頤默想著。這還是攝影呢,畫片更是美不勝收了!彌愛的《晚禱》是世界的名作,不用說了。

義大利gino的名畫《跳舞》6,滿是躍著的腿兒,牽著的臂兒,並著的臉兒;紅的,黃的,白的,藍的,黑的,一片片地飛舞著--那邊還攢動著無數的頭呢。是夜的繁華喲!是肉的薰蒸喲!還有日本中澤弘光的《夕潮》7:紅紅的落照輕輕地塗在玲瓏的水閣上;閣之前淺藍的潮裡,佇立著白衣編髮的少女,伴著兩隻夭矯的白鶴;她們因水光的對映,這時都微微地藍了;她只扭轉頭凝視那斜陽的顏色。又椎冢豬知雄的《花》8,三個樣式不同,花色互異的精巧的瓶子,分插著紅白各色的,大的小的鮮花,都豐豐滿滿的。另有一個細長的和一個荸薺樣的瓶子,放在三個大瓶之前和之間;一高一矮,甚是別緻,也都插著鮮花,只一瓶是小朵的,一瓶是大朵的。我說的已多了--還有圖案畫,有時帶著野蠻人和兒童的風味,也是我所愛的。書籍中的插畫,偶然也有很好的;如什麼書裡有一幅畫,顯示惠士敏斯特大寺的裡面,那是很偉大的--正如我在靈隱寺的高深的大殿裡一般。而房龍《人類的故事》中的插畫,尤其別有心思,馬上可以引人到他所畫的天地中去。

1攝影集,畫片集中的作品,都是複製的。

2見《大風集》。

3《夕雲》,見日本寫真雜誌camera第1卷,1921年版。

4《五月雨》,見日本寫真雜誌camera第1卷1921年版。

5見日本《寫真界》6卷6號。

6《東方》19卷3號。

7平和紀念東京博覽會美術館出品。

8日本第八回二科展覽會出品。

我所在的地方,也沒有音樂會。幸而有留聲機,機片裡中外歌曲乃至國語唱歌都有;我的雙耳尚不至大寂寞的。我或向人借來自開自聽,或到別人寓處去聽,這也是揩油之一道了。大約借留聲機,借畫片,借書,總還算是雅事,不致像借錢一樣,要看人家臉孔的(雖然也不免有例外);所以有時竟可大大方方地揩油。自然,自己的油有時也當大大方方地被別人揩的。關於留聲機,北平有零賣一法。一個人背了話匣子(即留聲機)和唱片,沿街叫賣;若要買的,就喊他進屋裡,讓他開唱幾片,照定價給他銅子--唱完了,他仍舊將那話匣子等用藍布包起,背了出門去。我們做學生時,每當冬夜無聊,常常破費幾個銅子,買他幾曲聽聽:雖然沒有佳片,卻也算消寒之一法。聽說南方也有做這項生意的人。--我所在的地方,寧波是其一。寧波s中學現有無線電話收音機,我很想去聽聽大陸報館的音樂。這比留聲機又好了!不但聲音更是親切,且花樣日日翻新;二者相差,何可以道里計呢!除此以外,朋友們的簫聲與笛韻,也是很可過癮的;但這看似易得而實難,因為好手甚少。我從前有一位朋友,吹簫極悲酸幽抑之致,我最不能忘懷!現在他從外國回來,我們久不見面,也未寫信,不知他還能來一點兒否?

內地雖沒有惠羅公司,卻總有古董店,儘可以對付一氣。我們看看古瓷的細潤秀美,古泉幣的陸離斑駁,古玉的豐腴有澤,古印的肅肅有儀,胸襟也可豁然開朗。況內地更有好處,為五方雜處,眾目具瞻的上海等處所不及的;如花木的趣味,盆栽的趣味便是。上海的匆忙使一般人想不到白鴿籠外還有天地;花是怎樣美麗,樹是怎樣青青,他們似乎早已忘懷了!這是我的朋友郢君所常常不平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這在上海人怕只是一場春夢吧!像我所在的鄉間:芊芊的碧草踏在腳上軟軟的,正像吃櫻花糖;花是隻管開著,來了又去,來了又去--楊貴妃一般的木筆,紅著臉的桃花,白著臉的繡球......好一個香遍滿,色遍滿的花兒的都1呀!上海是不容易有的!我所以雖嚮慕上海式的繁華,但也不捨我所在的白馬湖的幽靜。我愛白馬湖的花木,我愛s家的盆栽--這其間有詩有畫,我且說給你。一盆是小小的竹子,栽在方的小白石盆裡;細細的乾子疏疏的隔著,疏疏的葉子淡淡地撇著,更點綴上兩三塊小石頭;頗有靜遠之意。上燈時,影子寫在壁上,尤其清雋可親。另一盆是棕竹,瘦削的乾子亭亭地立著;下部是綠綠的,上部頗勁健地坼著幾片長長的葉子,葉根有細極細極的棕絲網著。這像一個丰神俊朗而蓄著微須的少年。這種淡白的趣味,也自是天地間不可少的。

1俞平伯詩。

天地間還有一種不可少的趣味,也是簡便易得到的,這是談天。--普通話叫做閒談;但我以談天二字,更能說出那閒曠的味兒!傅孟真先生在《心氣薄弱之中國人》一評裡,引顧寧人的話,說南方之學者,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北方之學者,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他說到了現在已經二百多年了,這評語仍然是活潑潑的1談天大概也只能算不及義的言;縱有及義的時候,也只是偶然碰到,並非立意如此。若立意要及義,那便不是談天而是講茶了。講茶也有講茶的意思,但非我所要說。終日言不及義,誠哉是無益之事;而且豈不疲倦?舌敝唇焦,也未免窮斯濫矣!不過偶爾茶餘酒後,月白風清,約兩個密友,吸著菸捲兒,嘗著時新果子,促膝談心,隨興趣之所至。時而上天,時而入地,時而論書,時而評畫,時而縱談時局,品鑑人倫,時而剖析玄理,密訴衷曲......等到興盡意闌,便各自回去睡覺;明早一覺醒來,再各奔前程,修持勝業,想也不致耽誤的。或當公私交集,身心俱倦之後,約幾個相知到公園裡散散步,不願散步時,便到綠蔭下長椅上坐著;這時作無定向的談話,也是極有意味的。至於闢克匿克來江邊,那更非談天不可!我想這種談天,無論如何,總不能算是大過吧。人家說清談亡了晉朝,我覺得這未免是栽贓的辦法。請問晉人的清談,誰為為之?孰令致之?--這且不說,我單覺得清談也正是一種生活之藝術,只要有節制。有的如針尖的微觸,有的如剪刀的一斷;恰像吹皺一池春水,你的心便會這般這般了。

1見《新潮》1卷2號。

談天本不想求其有用,但有時也有大用;英哲洛克(locke)的名著《人間悟性論》中述他著書之由--說有一日,與朋友們談天,端緒愈引而愈遠,不知所從來,也不知所屆;他忽然驚異:人知的界限在何處呢?這便是他的大作最初的啟示了。--這是我的一位先生親口告訴我的。

我說海說天,上下古今談了一番,自然仍不曾跳出我佛世尊--自己--的掌心,現在我還是卷旗息鼓,回到自己的靈魂1吧。自己有今日的自己,有昨日的自己,有北京時的自己,有南京時的自己,有在父母懷抱中的自己......乃至一分鐘有一個自己,一秒鐘有一個自己。每一個自己無論大的,小的,都各提挈著一個世界,正如旅客帶著一隻手提箱一樣。各個世界,各個自己之不相同,正如旅客手提箱裡所裝的東西之不同一樣。各個自己與它所提挈的世界是一個大大的聯環,決不能拆開的。譬如去年十月,我正僕僕於輪船火車之中。我現在回想那時的我,第一不能忘記的,是江浙戰爭;第二便是國慶。因戰爭而寫來的父親的岳父的信,一頁頁在眼前翻過;因戰爭而搬家的人,一陣陣在面前走過;眼看學校一日日挨下去,直到關門為止。念頭忽然轉彎:林紓死了,法朗士死了;國際聯盟第五屆大會也閉幕了!......正如水的漪漣一樣,一圈一圈地儘管暈開去,可以至於非常之多。只區區一個月的我,所提挈的已這樣多,則積了三百幾十個月的我,所提挈的當有無窮!要算起帳來,倒是大筆頭2呢!若有那樣細心,再把月化為日,日化為時,時化為分秒,我的世界當更不了不了!這其間有吃的,有睡的,有玩的,有笑的,有哭的,有糊塗的,有聰明的......若能將它們陳列起來,必大有意思;若能影戲片似地將它們搖過去,那更有意思了!人總有念舊之情的。我的一個朋友回到母校作教師的時候,偶然在故紙堆中翻到他十四歲時投考該校的一張相片,便愛它如兒子。我們對於過去的自己,大都像嚼橄欖一樣,總有些兒甜的。我們依著時光老人的導引,一步步去溫尋已失的自己;這走的便是憶之路。在憶之路上愈走得遠,愈是有味;因苦味漸已蒸散而甜味卻還留著的緣故。最遠的地方是兒時,在那裡只有一味極淡極淡的甜;所以許多人都惦記著那裡。這憶之路是頗長的,也是世界上一條大路。要成為一個自由的世界民,這條路不可不走走的。

1也是法朗士的話。

2此是寧波方言,本系記帳術語,多也:引申作甚之意。這裡用作雙關語。

我的把戲變完了--咳!多麼貧呢!我總之羨慕齊天大聖;他雖也跳不出佛爺的掌心,但到底能翻十萬八千里的筋斗,又有七十二變化的!

1925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