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美國去後,初時還寫了些文字,後來就沒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人心裡,已如遠處的雲煙了。我倒還記著他。兩三年以後,才又在《文學日報》上見到他一篇詩,是寫一種清趣的。我只念過他這一篇詩。他的小說我卻念過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記的是那篇《雨夜》,是寫北京人力車伕的生活的。w是學科學的人,應該很冷靜,但他的小說卻又很熱很熱的。
這就是w了。
p也上美國去,但不久就回來了。他在波定謨住了些日子,w是常常見著的。他回國後,有一個熱天,和我在南京清涼山上談起w的事。他說w在研究行為派的心理學。他幾乎終日在實驗室裡;他解剖過許多老鼠,研究它們的行為。p說自己本來也願意學心理學的;但看了老鼠臨終的顫動,他執刀的手便戰戰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w是奏刀駋然,躊躇滿志,p覺得那是不可及的。p又說w研究動物行為既久,看明它們所有的生活,只是那幾種生理的慾望,如食慾,性慾,所玩的把戲,毫無什麼大道理存乎其間。因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別有何種高貴的動機;我們第一要承認我們是動物,這便是真人。w的確是如此做人的。p說他也相信w的話;真的,p回國後的態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只管做他自己的人,卻得著p這樣一個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著的。
p又告訴我w戀愛的故事。是的,戀愛的故事!p說這是一個日本人,和w一同研究的,但後來走了,這件事也就完了。p說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們所想的戀愛的故事!p又曾指出《來日》上w的一篇《月光》給我看。這是一篇小說,敘述一對男女趁著月光在河邊一隻空船裡密談。那女的是個有夫之婦。這時四無人跡,他倆談得親熱極了。但p說w的膽子太小了,所以這一回密談之後,便撒了手。這篇文字是w自己寫的,雖沒有如火如荼的熱鬧,但卻別有一種意思。科學與文學,科學與戀愛,這就是w了。
瘋子!我這時忽然似乎徹悟了說,也許是的吧?我想。一個人冷而又熱,是會變瘋子的。
唔,p點頭。
他其實大可以不必管什麼中國不中國了;偏偏又戀戀不捨的!
是囉。w這回真不高興。k在美國借了他的錢。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遠的跑去和k要錢。k的沒錢,他也知道;他也並不指望這筆錢用。只想藉此去罵他一頓罷了,據說拍了桌子大罵呢!
這與他的寫小說一樣的道理呀!唉,這就是w了。
p無語,我卻想起一件事:
w到美國後有信來麼?
長遠了,沒有信。
我們於是都又默然。
1926年7月20日,白馬湖。
(原載1926年8月1日《文學週報》第2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