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我們轉回去,再問。我保證管住嘴巴。」雷東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忙捂住自己的嘴,只留兩隻鼓溜溜的大眼,像青蛙似的。
宋運萍哭笑不得,扯下雷東寶的手,道:「還回去什麼,去新華書店找本書看看。你啊,我跟醫生說話時候你插什麼嘴,醫院又不是小雷家,不是你當家作主。」
「行,家裡的事你做主。萍萍,醫生有沒有說不可以拍照?」
「怎麼問這個?」說話時候宋運萍也看到旁邊的照相店,櫥窗裡展著色彩鮮豔的彩色照片。他倆結婚時候窮,只拍了一張黑白結婚照,還是她掏的錢。這會兒生活好了,看見美麗的東西,她無法不動心。「應該沒問題的,東寶,我們照張彩色的。」
「多照幾張,嘿嘿,你還得照全身,照片拿來,你後面寫上字,以後給兒子看,喏,這張,一家,有三個人,一個還在孃胎裡。」雷東寶見宋運萍舒開眉頭,他也高興,話又多了。
宋運萍聽著直樂。雷東寶一般不沾手錢,錢都是她拿著,她到櫃檯開票,她想拍兩張,一張兩人的兩個頭,一張兩人的全身,可雷東寶一定要多拍幾張,她嫌貴,不肯,最後皮夾被雷東寶拿走,開了五張的票,排隊等候時候宋運萍直埋怨,雷東寶心裡正高興著,才不管她。但宋運萍埋怨會兒,還是動手給丈夫整頓儀容,掏出手絹幫他擦臉,雷東寶閉著眼睛乖得跟貓似的,可惜宋運萍知道這是個披著貓皮的虎,才不會受騙上當。然後宋運萍自己找鏡子想把辮子重新梳一梳,雷東寶指指外面櫥窗上掛的美女說披著好看,宋運萍不肯,覺得害臊,硬是要梳起來,雷東寶不說話光行動,搞破壞,沒搞兩下輪到他們拍,攝影師在門口一聲吼,宋運萍只好披著如雲秀髮進去,臊得臉都抬不起來。
宋運萍編過麻花辮的頭髮散開來後如燙過一般,攝影師看著叫好,親自操梳子將她一邊頭髮梳岀一縷順著臉盤子垂到胸前,一邊頭髮夾到耳朵後,又幫她將很少的碎髮梳成薄薄的留海兒,這一來,宋運萍看上去異常嫵媚。雷東寶雖然挺不喜歡男攝影師翹著蘭花指圍著他妻子轉,可看到效果,他就不說了,將拳頭藏到背後。
攝影師退走,燈光一打,雷東寶看到他的萍萍兩眼晶亮,睫毛小扇子一般,頭髮更是像蒙了層霧,臉嫩得跟剝殼鴨蛋,喜歡得眼睛挪不開,對著萍萍喃喃自語,「好看,好看」,連攝影師的指令都沒聽見。攝影師心說這樣也挺好,算是含情脈脈,就叫著「保持保持,笑」,開始數數。雷東寶充耳不聞,心癢難搔地想親親妻子,結果閃光燈閃前,他正好親在那隻露出來的耳朵上,攝影師驚覺時,手已按下去,拍出一張「廢片」。
幾天後雷東寶獨自到縣照相館拿照片,看到這張「廢片」,樂不可支,沒與照相館計較。晚上回家與宋運萍兩個看著直樂,捧著肚子笑好半天。裡面,宋運萍察覺到身邊的偷襲,驚異,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而雷東寶則是一臉狡計得售的得意,樣子滑稽至極。兩人回頭又縮印了兩張,各自皮夾裡夾著,天天都可以看見。反而是其他正正經經的照片不被重視。宋運萍總指著裡面的雷東寶說,這壞爹,哪有一點當爹的樣子。雷東寶指著裡面的宋運萍說,這小姑娘,才一點點大就當娘了,看著不像。
八月的幾天,兩個準備當爹孃的嘻嘻哈哈地過,這張「廢片」將本來焦燥的宋運萍從情緒中牽出來,每當她又憂心的時候,自覺取出照片來看,一看就萬事太平。
但,八月即將結束時,一條噩耗從縣裡傳來。暑假過來探親的徐書記愛人,在陽臺幫徐書記晾曬冬被時,厚重的冬被沒擱穩掉下,站凳子上的徐書記愛人瘦弱的身子給被子一帶,也栽下三樓。竟然摔死。
雷東寶一聽說這訊息就去縣裡找徐書記,他如今在縣裡可以直進直岀。可到了縣裡被告知,徐書記連夜帶遺體回京了,都說這麼冷靜的人,愛人一去世,整個人跟傻了似的。也有人說徐書記到底是北京來的,派頭大,大熱天還把遺體囫圇地送回北京。
等聽說徐書記回來,雷東寶又想去看看,徐書記的秘書出面婉拒,說如果沒別的事,徐書記的家事到此為止,不要特殊對待。於是雷東寶總是與別人一起見到徐書記,見到徐書記的笑容褪減了,人清瘦了,態度好像消沉了。單獨接近徐書記的時候,雷東寶知道自己不是花言巧語的料,他能做的就是緊緊握住徐書記的手,用力搖幾下,似是給人打氣。徐書記也是知道的,他會伸手拍拍雷東寶的手背,流露一絲黯然。
十一節休息三天,宋運輝回了一趟家。全家歡天喜地的,宋運萍和雷東寶一起回孃家團圓。宋運輝取出一半工資交給父母,又送給姐姐一斤毛晴毛線,說是給未來外甥結小毛衣用。大家都讓宋運輝把錢拿回去自己用,買些新衣服穿,不要總穿著大學裡的舊衣服,現在是幹部了,不一樣。宋運輝說單位裡進進出出都得穿工作服,天還沒涼,棉襖已經發下來,雨衣雨鞋也有,不用買傘,幾乎不用買自己的衣服。食堂又是補貼的,菜好價低,每頓都有葷的。連肥皂、洗衣粉、衛生紙之類的都不用買,每季度有發。宋運輝還說他才是個剛分配的,有些福利拿不到,只有隔三岔五地看著老工人今天領什麼費明天領什麼錢,等他轉正之後還可以多拿些錢回家。雷東寶聽了感慨說,看來小雷家大隊農民做工人的目標還遠沒實現。
宋家父母就把錢收下了,不過單獨給兒子記帳,以後拿來給兒子結婚用。大家又討論要不要買國庫券,利息比銀行的高一點,有8%,可錢放進去得放那麼多年不能用,心裡又彆扭,而且現在三年期儲蓄利率有5%多,眼看著利息還得升,儲存蓄裡,家裡有急用又可以取出來,不像國庫券沒法取。雷東寶說公社農業銀行每天為國庫券頭疼,只好串通公社下令每個單位分派一些任務,算是支援國家建設。大家聽雷東寶這麼一說,就打消了買國庫券念頭。
宋家四個都拱在一起說得熱烈,只有雷東寶旁觀者清,感覺這回的妻弟看上去有些悶,不像以前雖然話不多,可兩隻眼睛滿是自信。他不是個有話悶心裡不說的嫡系宋家人,他看清楚了就問宋運輝這是怎麼回事。宋運輝現在挺敬服雷東寶,沒隱瞞,直說了。他說他是徐書記推薦去的金州,一去就太受重視,近乎是眾矢之的,水書記建議他從下面開始鍛鍊。他也覺得鍛鍊挺有用,可有時夜班做得昏天黑地出來,看到一起分配的幾個帶著屬於幹部身份顏色的安全帽趾高氣揚地全廠巡查,他心裡就挺憋屈的,再說上面爭權奪利得厲害,沒人像是正經要發展經濟的樣子,他現在有點懷疑,他下沉到基層究竟是不是錯誤決定。
雷東寶說,他不知道工廠是什麼情況,但對於他自己,只要是自己認定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雷東寶說到這兒,宋運萍插嘴替他補充,說他即使撞到南牆,他也得狠撞幾下看穿不穿得過去。宋運萍也勸弟弟,太容易走的路,別人也看得到,像他們家這種沒背景的人出去想與別人爭,只有靠自己多岀點力氣多花點時間,這是沒辦法的事。宋運輝一聽也對,說他們廠裡每一個資深廠子弟身後都有七大姑八大姨,有好位置當然他們先看到先搶到,像他這樣的只有憑本事實打實地做了。他也想到尋建祥,說尋建祥類似的人可能看不到平等競爭的機會,乾脆自暴自棄。
這一說,雷東寶就聯想到了自己工程隊現在請的別村人,他與宋運輝商量說會不會也有小雷家人欺負外村人的情況。兩人商量結果,覺得現實明擺著小雷家人勢力大,所以做領導的得稍微偏向外村人一點,免得外村人做得冷心,做事沒責任感。宋運輝本來此時正彷徨著,自己努力做事卻受機修工段的人抵制辱罵,他安心基層努力學習卻被人指為充軍發配,眾口鑠金,他即使再強的信心,此刻也有動搖。回家與家人說說,才又跟充電了似的恢復正常。尤其是姐姐說起雷東寶開始時候撞南牆的事,誰都是一窮二白起家,沒下個十二分的力氣,怎可能不勞而獲。
宋運萍和雷東寶吃了晚飯就走,怕太晚看不清路,現在的宋運萍不能岀麻煩。宋運萍本來興高采烈的,可走到半路卻忽然委屈地說,她懷孕了回家報喜,都沒見爸媽如今天看見弟弟拿工資回家這麼高興,可見爸媽還是有點偏心的。雷東寶說她這是挺好的自己找氣受,又說她最近疑神疑鬼,看什麼都不順眼。
宋運萍見丈夫也不偏著自己,心煩氣躁,一路埋怨雷東寶大大咧咧,又說他最近見她懷孕反應大又吐又鬧還晚上不讓他碰,他有怨氣,他是在打擊報復。說得雷東寶冤得不行,辯說幾句,宋運萍嘮叨得更委屈,他只有閉嘴,氣悶得不行。一直到家裡,燈光下見妻子眼淚都出來,他很想吼一句,可不行,他對著妻子吼不出來,只好哀求,要萍萍憑良心想想,他姓雷的到哪兒讓別人這麼數落不回嘴過。宋運萍一想可不是那麼回事,內疚地低下頭,自言自語說自己最近怎麼脾氣這麼差。兩人這才言歸於好。雷東寶心裡挺不快樂,可想到妻子懷孕辛苦,就沒敢說出來。有兒子本來是挺快樂一件事,可妻子的脾氣折騰得他最近火氣上頭。
宋運輝回去繼續埋頭苦幹,雷東寶也是一條路走到底。最近上面有檔案下來,他已經去公社學習過,說不讓各縣各市對外地產的工業品進行封鎖。檔案下來後,他讓人放半拖拉機磚去試探試探,衝卡沒成,半拖拉機的磚給卡了。他就告到縣裡,縣裡陳平原縣長告訴他縣裡很為難,都是兄弟縣,人家縣的縣長衝他倒苦水,他也說不出口。
雷東寶沒去找徐書記,人家心情正不好著,他不想拿這種小事麻煩徐書記。反正他現在是先進,小雷家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典範,常有市縣領導帶領導地來參觀,他只要看見領導就反映就行。他現在可算知道了,做什麼事,循規蹈矩地來,最後都不知磨蹭到什麼時候去,而找領導,領導又要扶持他這個先進,領導只要說一句話,比他跑斷腿都有效得多。經驗都是這麼從實戰中總結出來的。
雖然,雷東寶很不願意工作時候被人從工地喊過來陪領導參觀,把同樣的話說上一遍又一遍,可為了反映問題,他最近幾乎是等著領導光臨。終於,在問題說上一遍又一遍之後,一位副市長異常有魄力地現場辦公,將鄰縣封鎖問題解決了。至於其他市封鎖的問題,副市長說他回去協調。而雷東寶卻已經無所謂了,目前的產能,全市不封鎖已經夠他發揮。於是,副市長一走,他回頭就讓磚窯開足馬力生產。
雷東寶在外一呼百應,在家跟小媳婦似的忍氣吞聲。
秋風染山頭的時候,徐書記一個電話打到隊部,問小雷家周圍有沒有可以釣魚的河流,雷東寶說兩個魚塘隨便他挑,徐書記一聽在電話那頭笑了,說他又不是饞魚腥了想到小雷家打秋風,他只不過想週末時候找個清靜地方散散心。雷東寶才明白過來,忙說有,不僅是那兒水清魚多,還少人過去,只是路難走點。
雷東寶很為能替徐書記出力而高興,星期天一早先去地裡割些蔬菜,就轉去縣裡接了徐書記到野河塘釣魚。野河塘果然清靜,坐河邊釣魚,身後有小山包遮擋,頭頂有兩人合抱大柳樹遮陽。只是雷東寶拿來一頂女人用寬沿草帽要徐書記戴上,說柳樹上面毛毛蟲最多最毒,掉一條到脖子上,辣得跟火燙過一般的難受。雷東寶出來前,宋運萍已經吩咐過他,人家書記是來找清靜的,要他別多嘴,一邊兒自己玩。他依言,各自坐下後,他就不打擾。但釣魚這等水磨活兒實在不是他這種沒耐心的人能做的,他早自知之明,撒一把蝦杆沿河塘放著,就地掘來的蚯蚓,粗的給徐書記釣魚,細的他釣蝦。
徐書記拿出來的釣竿烏黑鋥亮,可以伸縮,據說是日本貨,可釣了半天沒見一條魚上鉤。雷東寶的蝦杆是臨時問人借的,反而忙得不亦樂乎,淨見他在草叢裡竄,不過常釣上的是偷吃的小指頭長的小魚。
過了也不知多久,徐書記才開腔,「東寶,釣多少了?」
「有二十多隻,中午拿回去煮鹽水蝦,我們喝點酒。徐書記,你釣鉤上蚯蚓要不要換?」
徐書記微笑一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東寶,考你一個問題,你們這裡春天時候什麼葉子先綠。」
雷東寶笑道:「考啥不好,考這個。這兒一年四季不會斷綠,毛竹不說,即使大前年雪下那麼大,刨開雪下面的草也是綠的。」
徐書記聽了啞然失笑,「我的問題岀錯,不嚴謹。我說的是我們頭頂的柳樹,還是我愛人說的,春到江南,別的樹還沒發芽的時候,柳樹已經像一蓬鵝黃的煙。只是秋天時候,卻是柳樹最先掉葉子,剛掉下來的葉子也很漂亮,鵝黃色的。你看這一地的黃葉,看到就想起我愛人的細緻了。」
雷東寶心說,女人怎麼都差不多,「我家萍萍也拿後院什麼樹先開花來考我,我答不出來她就得折騰我。嘿嘿。徐書記與你愛人也是自由戀愛?」
「是啊,你怎麼看出來?」徐書記與雷東寶講話雖然不多,但人與人之間有種默契,知道有些人可以當朋友,可以有話直說。雷東寶對徐書記也是這樣。
「當然看得出來。我跟萍萍也是自由戀愛,我們結婚後還特別好,比人家相親結婚的好得多。我們談的時候我還是窮光蛋,家裡什麼都沒有,房子都還是漏風的,萍萍長得好,又是居民戶口,她就要我了,她是倒貼嫁我。嘿嘿。我跟她發誓,我這輩子就只她一個老婆,什麼都依她,家裡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全聽她的。」
徐書記讚許地道:「你做得比我好。我當年也是這麼跟我愛人說,可最終我又說什麼好男兒志在四方,跟她長期分居兩地,現在後悔都來不及。東寶,你說到做到,是條漢子。」
「也不是,現在她懷著我們兒子,每天煩得不得了,我有時很想罵過去,心裡早把她罵上不知多少遍。我也不是說到做到。」
「女人懷孕時候生理變化大,就是身體裡有些變化,導致性格變化很大,倒不是她故意難為你。你做男人的別與她計較。東寶,我打算調回北京去,估計調令春節左右可以下來。以後不能常跟你見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