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02年,「後窗」爆發了建版以來最大的一次論戰。

當時,liar受《21世紀環球報道》之約採訪賈樟柯,期間談及王超導演的《安陽嬰兒》。後來liar將兩萬多字的訪談原文貼到了「後窗」。「結果呢,」當時的liar、現在的李霄峰說,「就引起了一幫所謂的獨立電影界人士的憤怒,還有學院派的憤怒——兩邊都得罪了。」

論戰的起因,李霄峰迴憶是「因為賈樟柯批了一句《安陽嬰兒》,我原原本本把這話給寫出來了,然後還附和了一句。他們就揪出我這一句話,上綱上線說我詆譭獨立電影」。不知為何,爭論的點又迅速轉移為「電影是否與政治有關」,一週內,每天都有數萬字的長篇大論釋出到論壇,各種註冊小馬甲出現,許多潛水id浮出水面,更有人撕破id以真身亮相,各種立場、利益、派別、關係錯綜複雜。

關於這場論戰,不同的當事人說法各不相同。有說是電影理念之爭,有說是年輕的民間影評人與學院派之爭,整個過程,張獻民曾評論:「像希區柯克的電影一樣驚悚。」據說,那時候的網民還比較有要求,想人身攻擊,也還先發一篇說理講事的長貼,然後在下面用馬甲開罵……liar就讀的學校和原名很快被「人肉」出來貼上了網,李霄峰說「那是最早的人肉搜尋」。綠妖則記得自己懵懵懂懂地被拉去幫戰,聽見顧小白在電話裡問李霄峰:「你那邊還需要多少人?」

現在回憶,顧小白把它總結為「長者和不願意被束縛的年輕人」之間的論戰。這場空前絕後的論戰之後,liar及一批民間影評人出走,另闢版面,「後窗」步入式微。

2005年,「後窗」的精華文章結集出版為《後窗看電影》,內容簡介中寫著:「‘後窗看電影’成立的這六年,正是網路影評崛起、發展、成其規模的六年。而後窗網友這些文字,基本代表了這些年來的民間電影評論的正果。」

那個時候,bbs已盛況不再,曾活躍於論壇的民間影評人大多被吸納入傳統媒體。顧小白離開供職五年的鐵道部機房,去《精品購物指南》當電影記者,同時寫劇本。綠妖則早已開始更為嚴肅的純文學創作。

除了《後窗看電影》,「後窗」的「遺產」還有老六編撰出版的《獨立精神》、《家衛森林》等一批電影文化書籍。顧小白2005年出版的隨筆集也仍命名為《等待是一生最初蒼老》。

北京爆發「非典」那一年,「後窗看電影」的創始人衛西諦從京城回到了南京,養狗,寫文章,過起獨立撰稿人淡泊的生活。說起「後窗」,衛西諦說:「回頭看我自己那時候寫的,也就是認真而已。這是因為無知。大家知道的都很少,然後又很敢寫。然後,更多的是那種交流的渴望。」

2013年5月開始,衛西諦和兩三個年輕朋友合作,以南京為起點,在全國十幾個城市發起了每年一度的「後窗放映」專案——每個城市找一到兩家電影院談合作,放映一些小眾的藝術影片,以國產作品為主。

衛西諦說,他厭倦了以前獨立電影那種在咖啡館和大學裡放映的狀態,「後窗放映」要的是標準的影院放映,「因為他們本身拍的就是電影」。北上廣等大城市已存在所謂的藝術影院,電影節也不少見,「後窗放映」關注的多是二三線城市。專案做了幾年,許多媒體都有過報道,發展勢頭比較穩定。「這算是我做的比較符合影評人身份的一點事情吧。」衛西諦淡淡地說。

衛西諦的家離高鐵南京南站不遠,是個幽靜的小區,樓房旁邊種著大叢竹子。他的書架上放著自出版的攝影集wayaway,那是2013年夏天他在美國66號公路14天旅程的影像日記。照片是用膠片相機拍攝的。

除了wayaway、「後窗放映」的小宣傳冊,衛西諦的書架上還有他歷年來出版的電影文集:世界電影評論年鑑《電影+》系列叢書(2002年起)、《為希區柯克尖叫》、《未刪的檔案》、《華語電影2005》……也有《後窗看電影》。每年的「十大榜單」他仍然在做,但是他說,對寫影評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中國電影吧,我沒有太多評價慾望。但是一箇中國影評人老寫外國片,不太靠譜,在媒體和大眾其實也沒市場。還有,即使是世界範圍內的電影,也不像我們當時剛喜歡電影的那個時候,因為有好多大師沒有看過,看到會刺激,會興奮。電影的黃金時代差不多,2000年以後,我覺得看到的好電影越來越少。然後,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一些電影品位了吧?我覺得我越來越狹隘……每年我都會做一個小東西,就是年度十大,結果每年都很像,還是那幾個導演的新作品。我覺很無聊了,寫來寫去總是那些……雖然我還是一個電影愛好者。」

夏天過去後,衛西諦計劃去歐洲,也許會再出一本影集,也許寫一些小說一樣的東西。他沒考慮過做導演,他說自己「進入一個圈子的那種想法一向就很弱」。

這些年來,衛西諦與李霄峰幾乎沒有聯絡。《失敗者之歌》出版那年,他們在杭州正好碰上,兩人都挺高興。那之後,衛西諦去北京也會專門找李霄峰聊一聊。李霄峰最終當了導演在他看來是件挺順理成章的事。他說,李霄峰要拍電影,是好多年了吧?

《少女哪吒》的原著是篇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作者綠妖。那個「剔骨還母,徹徹底底把自己再生育一回」的少女哪吒曉冰,是以綠妖少年時的一個夥伴為原型,「寫完後,作為一個年少時拼命想要離開家鄉的人,」綠妖說,「感覺自己無意中投射了情感。」和李霄峰一樣,綠妖也出於「難道不借助別人的作品我就不能發光了」的質疑,逐漸脫離了影評寫作。但是當導演,哪怕編劇,對於綠妖來說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那太複雜了」。

2012年11月,李霄峰第一次讀到《少女哪吒》原著。讀完小說,他說:「我看到這倆少女,當場就已經活靈活現地戳在這兒了。再加上人物關係非常緊密,這種緊密是從內到外的,是在心靈深處建立的關係。這已經解決了一個電影最重要的問題。」他當即決定,放下手頭已經改到第九版的另一個劇本,籌拍《少女哪吒》。

李霄峰找到綠妖購買五年的小說改編權時,綠妖問他:「你想好了?真的要拍?」

在一分錢投資都沒有的情況下,李霄峰開始為《少女哪吒》看景。所有人都勸他說李霄峰你不要發神經病,你是不是瘋了?恰在此時,《哪吒》的第一稿梗概在上海電影節的創投單元拿到了最具創意專案獎。「我就知道,這個事兒可以做,沒有什麼退路了。」李霄峰說,「有一個瞬間,我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空氣呀,正在向我聚攏。」

2002年,李霄峰從比利時逃學回到北京,一時不敢告訴家人,也就沒地方住。他找到了在「電影紅茶坊」結識的老朋友馮睿。當時馮睿住在東直門的回遷房,一個月房租1800。李霄峰就在他的房間裡打地鋪。有天晚上兩人喝酒談心,馮睿說:「李霄峰有一天你做導演,我來給你當製片人。」

那時候馮睿的工作是《新京報》的電影記者,為一篇調查報道,馮睿把整個中國電影產業的底子摸了一遍,報道發表後得罪了不少人。因為對真實的限度產生了質疑,馮睿後來離開《新京報》,徹底進入電影業,做宣發和製片,自己接一些專案。他說:「說是站著掙錢趴著掙錢還是躺著掙錢,但是一定程度上,我覺得我是撅著掙錢,挺痛苦的。」

2014年春節,《少女哪吒》的試拍、建組、談演員都已經完成,李霄峰忽然發現,管母親借的40萬快花光了。就像剛從比利時回來那天一樣,他又找到了馮睿。馮睿想了想,建議他「停,先止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