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幾年,同事小董患癌症去世了。他沒能做成陀飛輪。他和李方樂所做的,原本應由整個工業體系來支援,最後卻成了孤獨的徒勞。
2013年春節,李方樂待在家裡左右不是,最後下了決心。大年初三,他到公司,搬出裝置悶頭搞起來。同事看他已經忙活了好幾年,問道,老李,怎麼還沒搞好?李方樂呵呵笑道,完成之後,一定請你們吃酒。心裡想的是,這次如果搞不出來,也就不要搞了。他重新研究圖紙,四處找資料,發現原來是齒輪的中心距不對,所以兩隻齒輪咬住了不轉。必須要重新制作齒輪。生平第一次,他用上一代師傅留下的「土」機器,手工操作,做了兩隻像指甲一樣大小的齒輪,每隻齒輪有84齒。
李方樂的第三個機芯,轉動了。他實現了自己的許諾,請同事們吃了一頓飯。
三
按照北方話,李方樂會被稱為「李大爺」。他連聲說:「不不不,不要叫我李大爺。」「叫我老李。」他說。最後我們折中為社會主義時期的稱呼:「李師傅」。
李師傅穿著樸素,同事送的羽絨服,冬天也不捨得穿,礦泉水瓶子裡泡好了茶,塑膠袋裡裝了他所有的寶貝:機芯、圖紙、眼鏡……他說,他沒有別的興趣,只喜歡這個:鐘錶。
李師傅關於鐘錶的知識,大部分是從展覽和雜誌中來。
1990年代初,他帶女兒去上海商城看了一次鐘錶展,看到一件瑞士博物館的藏品,其中有一隻擺輪作360°旋轉,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陀飛輪。
1999年,他在書報亭看到一本雜誌《名錶之苑》,在雜誌裡,他知道了最好的手錶不只是勞力士、歐米茄。之後,他又看到《名錶論壇》,這本雜誌由香港「錶王」鍾泳麟創辦。鍾泳麟是物質富足時代的玩家,他懂酒懂美食,名車名筆樣樣都能寫,寫得最多的是腕錶。每隻表他都能夠講出機芯、機構、歷史……他說,一個男人必須要有三塊手錶:日常佩戴、運動款和適合正式場合的華麗腕錶。而鍾泳麟本人則收藏了四百多塊名錶。每天一塊,一年不會重複。
這些表沒有一塊是李師傅買得起的。李師傅講了一個故事,香港滙豐銀行的一個大班,無意中在倉庫裡看到一批古董鐘錶,迷住了。他退休後,在世界各地收集鐘錶。有錢,此事也不難。可是有一次,在拍賣會上競拍時,他最後差一口氣,心愛的腕錶給人買走了。大班生了一場大病,幡然醒悟,連開兩場拍賣會,把所有的收藏都拍賣掉了。李師傅說:「徹底解脫了。再也不動這個念頭了。」
月薪兩千多塊的退休工人,談著香港大亨、名錶藏家,卻絲毫不令人覺得心酸。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懷錶、腕錶一直是有錢人的財產,闊太太小姐的首飾。「一戰」後,儘管腕錶普及,但是高檔腕錶有各式奇技淫巧、琺琅、鑲鑽,向來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李師傅卻用這個故事,想說明名鍾名錶背後財富的虛無,沒有也罷。他最在乎的是:這些機械到底是如何運轉的?從鐘錶愛好者,李師傅最終走向了製造者。
李師傅決定做機芯之後,很少告訴別人。他藏起了自己的「野心」,怕別人笑話。你也能行嗎?他怕別人這樣問。儘管第三隻機芯走動了,但走了幾天,又停了。有時甩一下,又走了。同事笑他,人家是勞力士,你這是甩力士。
好在一次一次,他更有把握了。他決定再拿出一年時間,慢慢修改,一定可以做成。
李師傅也清楚,自己的機芯,只是個人的玩具。把機芯改變形狀,重新排列,在鐘錶行業,也只是簡單的、已成型的工藝。至於更復雜的功能,只能望洋興嘆了。在卡地亞的展覽上,儘管他感激瑞士工匠,但是對著滿室的名鍾名錶,他覺得自己的機芯,好比醜媳婦,難見公婆。
然而談論這些複雜的工藝,仍然是李師傅最開心的事。比如積家的「空氣鍾」,利用溫度變化,熱脹冷縮,作為動力的來源。「相當於永動機了。」他讚歎。
還有「三問」。何為「三問」?報時,報刻,報分。李師傅翻開一本磚頭厚的雜誌,大半本雜誌包著一個「三問」的簡易機芯,機芯旁邊寫著12:59——一天中數字最多的時刻。他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鑰匙扣電池,小心地放進去,壓上開關。
「叮,叮,叮……」雜誌的小洞裡傳來了12下聲響。12點。
「叮咚,叮咚,叮咚。」李師傅伸出三個手指,示意這是三刻。
「叮,叮,叮……」報分的聲音與報時相同,卻要高八度,聽起來很急促,又有些尖利。
安靜的辦公室裡,我們身後是一排排電腦。通常,我們往螢幕的右上角、或右下角斜一眼,或是開啟手機,看阿拉伯數字顯示的時間。人類曾經努力將時間實體化,在小小的錶殼內玩弄炫目的把戲,窮盡了心思。以至於今天,鐘錶已難以再有技術創新,只能把一百年前的花樣重玩一遍。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不再看錶,更不問表了。
如果晚五十年出生,或許李師傅就是這個時代的it宅男。不懂電腦,讓他在製表時很吃虧,現在學,也來不及了。李師傅說,時間已經在倒數了。不過,他也曾在自己的時代,自己的世界,成為主人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