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王 阿城 第2頁,共2頁

腳卵遠遠地來了,手裡抓著一個黑木盒子。我問:腳卵,可有醬油膏?腳卵遲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點兒來!

蛇肉到了時間,端進屋裡,掀開鍋,一大團蒸氣冒出來,大家並不縮頭,慢慢看清了,都叫一聲好。兩大條蛇肉亮晶晶地盤在碗裡,粉粉地冒蒸氣。我嗖的一下將碗端出來,吹吹手指,說:開始準備胃液吧!王一生也擠過來看,問:整著怎麼吃?我說:蛇肉碰不得鐵,碰鐵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著蘸料吃。我又將切好的茄塊兒放進鍋裡蒸。

腳卵來了,用紙包了一小塊兒醬油膏,又用一張小紙包了幾顆白色的小粒兒,我問是什麼,腳卵說:這是草酸,去汙用的,不過可以代替醋。我沒有醋精,醬油膏也沒有了,就這一點點。我說:湊合了。腳卵把盒子放在床上,開啟,原來是一副棋,烏木做的棋子,暗暗的發亮。字用刀刻出來,筆劃很細,卻是篆字,用金絲銀絲嵌了,古色古香。棋盤是一幅絹,中間亦是篆字:楚河漢界。大家湊過去看,腳卵就很得意,說: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錢。我來的時候,我父親給我的。以前和你們下棋,用不到這麼好的棋。今天王一生來嘛,我們好好下。王一生大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緊一緊手臉。

我將醬油膏和草酸衝好水,把蔥末、薑末和蒜末投進去,叫聲:吃起來!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飯,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剛入嘴嚼,紛紛嚷鮮。

我問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邊兒嚼著,一邊兒說:我沒吃過螃蟹,不知道。腳卵伸過頭去問:你沒有吃過螃蟹?怎麼會呢?王一生也不答話,只顧吃。腳卵就放下碗筷,說:年年中秋節,我父親就約一些名人到家裡來,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詩。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詩做得很好的,還要互相寫在扇子上。這些扇子過多少年也是很值錢的。大家並不理會他,只顧吃。腳卵眼看蛇肉漸少,也急忙捏起筷子來,不再說什麼。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兩副蛇骨在碗裡。我又把蒸熟的茄塊兒端上來,放小許蒜和鹽拌了。再將鍋裡熱水倒掉,續上新水,把蛇骨放進去熬湯。大家喘一口氣,接著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淨。我便把湯端上來,蛇骨已經煮散,在鍋底刷拉刷拉地響。這裡屋外常有一二處小叢的野茴香,我就拔來幾棵,揪在湯裡,立刻屋裡異香撲鼻。大家這時飯已吃淨,紛紛舀了湯在碗裡,熱熱的小口呷,不似剛才緊張,話也多起來了。

腳卵抹一抹頭髮,說:蠻好,蠻好的。就拿出一支菸,先讓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煙包正待放回衣袋裡,想了想,便放在小飯桌上,擺一擺手說: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裡常吃海味的,非常講究,據我父親講,我爺爺在時,專僱一個老太婆,整天就是從燕窩裡拔髒東西。燕窩這種東西,是海鳥叼來小魚小蝦,用口水粘起來的,所以裡面各種髒東西多得很,要很細心地一點一點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個,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點,對身體非常好。王一生聽呆了,問:一個人每天就專門是管做燕窩的?好傢伙!自己買來魚蝦,熬在一起,不等於燕窩嗎?腳卵微微一笑,說:要不怎麼燕窩貴呢?第一,這燕窩長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這海鳥的口水是很珍貴的東西,是溫補的。因此,捨命,費工時,又是補品,能吃燕窩,也是說明家裡有錢和有身份。大家就說這燕窩一定非常好吃。腳卵又微微一笑,說:我吃過的,很腥。大家就感嘆了,說費這麼多錢,吃一口腥,太划不來。

天黑下來,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漸漸亮了。我點起油燈,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腳卵就說:王一生,我們來下一盤?王一生大概還沒有從燕窩裡醒過來,聽見腳卵問,只微微點一點頭。腳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問:嗯?大家笑而不答。一會兒,腳卵又來了,穿得筆挺,身後隨來許多人,進屋都看看王一生。腳卵慢慢擺好棋,問:你先走?王一生說: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圍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過三十幾步,王一生很快地說:重擺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腳卵,不知是誰贏了。腳卵微微一笑,說:一贏不算勝。就伸手抽一顆煙點上。王一生沒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碼好。兩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腳卵半天不動,直到把一根菸吸完,又走了幾步,腳卵慢慢地說:再來一盤。大家又奇怪是誰贏了,紛紛問。王一生很快地將棋碼成一個方堆,看看腳卵問:走盲棋?腳卵沉吟了一下,點點頭。兩人就口述棋步。好幾個人摸摸頭,摸摸脖子,說下得好沒意思,不知誰是贏家。就有幾個人離開走出去,把油燈帶得一明一暗。

我覺出有點兒冷,就問王一生:你不穿點兒衣裳?王一生沒有理我。我感到沒有意思,就坐在床裡,看大家也是一會兒看看腳卵,一會兒看看王一生,像是瞧從來沒有見過的兩個怪物。油燈下,王一生抱了雙膝,鎖骨後陷下兩個深窩,盯著油燈,時不時拍一下身上的蚊蟲。腳卵兩條長腿抵在胸口,一隻大手將整個兒臉遮了,另一隻大手飛快地將指頭捏來弄去。說了許久,腳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說:我亂了,記不得。就又擺了棋再下。不久,腳卵抬起頭,看著王一生說: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菸給王一生,又說:你的棋是跟誰學的?王一生也看著腳卵,說:跟天下人。腳卵說:蠻好,蠻好,你的棋蠻好。大家看出是誰贏了,都高興鬆動起來,盯著王一生看。

腳卵把手搓來搓去,說:我們這裡沒有會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蠻高興的,我們做個朋友。王一生說:將來有機會,一定見見你父親。腳卵很高興,說:那好,好極了,有機會一定去見見他。我不過是玩玩棋。停了一會兒,又說:你參加地區的比賽,沒有問題。王一生問:什麼比賽?腳卵說:咱們地區,要組織一個運動會,其中有棋類。地區管文教的書記我認得,他早年在我們市裡,與我父親認識。我到農場來,我父親給他帶過信,請他照顧。我找過他,他說我不如打籃球。我怎麼會打籃球呢?那是很野蠻的運動,要傷身體的。這次運動會,他來信告訴我,讓我爭取參加農場的棋類隊到地區比賽,贏了,調動自然好說。你棋下到這個地步,參加農場隊,不成問題。你回你們場,去名就可以了。將來總場選拔,肯定會有你。王一生很高興,起來把衣裳穿上,顯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將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裡同住的四個人與王一生、腳卵。腳卵站起來,說:我去拿些東西來吃。大家都很興奮,等著他。一會兒,腳卵彎腰進來,把東西放在床上,擺出六顆巧克力,半袋麥乳精,紙包的一斤精白掛麵。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嚥了,來回舔著嘴唇。麥乳精衝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滿屋喉嚨響。王一生笑嘻嘻地說: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來,開了鍋,把面下了,說:可惜沒有調料。腳卵說:我還有醬油膏。我說:你不是隻有一小塊兒了嗎?腳卵不好意思地說: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來了,我再貢獻一些。就又拿了來。

大家吃了,紛紛點起煙,打著哈欠,說沒想到腳卵還有如許存貨,藏得倒嚴實,腳卵急忙申辯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著要去翻,王一生說:不要鬧,人家的是人家的,從來農場存到現在,說明人家會過日子。倪斌,你說,這比賽什麼時候開始呢?腳卵說:起碼還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說話。我說: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腳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鋪,放蚊帳。我和王一生送腳卵到門口,看他高高的個子在青白的月光下遠遠去了。王一生嘆一口氣,說:倪斌是個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執意要走。腳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鋤來送。兩人握了手,倪斌說:後會有期。大家遠遠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溝,王一生攔住,說:回去吧。我囑咐他,到了別的分場,有什麼困難,託人來告訴我,若回來路過,再來玩兒。王一生整了整書包帶兒,就急急地順公路走了,腳下揚起細土,衣裳晃來晃去,褲管兒前後蕩著,像是沒有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