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與馬克坐火車去udine會nonino太太,周先生的學校正好放假,於是邀他一起去走一走。
nonino太太開車帶我們到udine附近的percoto,nonino家族與制酒都在這個鎮上。
造酒坊沒有人,葡萄還在地裡,收上葡萄以後,nonino家就要開始忙了。造酒坊與nonino家二女兒女婿的居處是連在一起的,居處是原來的穀倉,女婿luca是建築設計師,將穀倉的上層改作工作室。nonino太太在底下一叫,luca惺忪著眼睛探出頭來,接著就笑了。
於是先到上面的工作室,屋頂開了一個天窗,光線瀉下,工作臺被照得亮而柔和。一面牆是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酒坊裡釀酒的機器,另外兩面牆是巨大的手工制書架,與穀倉裸露的屋頂很協調,擺滿了上千冊書。
我非常喜歡這個工作室,巨大,古老,實用,與人近。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質感,融合在一起。義大利是天然的後現代,它有無處不在的遺產,義大利人非常懂得器物之美。
美國的美,在於未開發的元氣。
二女兒說,釀酒時節忙起來,爸爸會在酒坊裡喚她,因為融在一起,無處可躲。
luca有許多精美的西藏唐卡,還有臺灣的宣紙和大陸的溫州皮紙。
nonino太太請我們出去吃晚飯,nonino先生還在忙,不能去,二女兒要準備大學裡明天的法文考試,於是luca在家陪她。
大女兒和三女兒與我們一起吃飯,飯店在很遠的一個村子邊上,房屋古老,空氣新鮮,新鮮得好像第一次知道有空氣這種東西。
二日
nonino夫婦開車帶我們去與斯洛維尼亞國界臨近的小城cividaledalfriuli,城裡每年舉辦東歐藝術節。街上賣一種提包,上面印著很大的一個k,原來是捷克作家卡夫卡的名首字母。
小城在一條河的兩岸,河邊有巨石,岸邊是古木森林,nonino先生說,每年都要在這河邊演但丁的《神曲》。
我對但丁《神曲》的場景印象來自法國畫家g.dore為《神曲》繪的插圖,這條河則令我對《神曲》心領神會。
中午回到percoto,在酒廠倉庫旁的nonino夫婦家吃飯。餐廳裡有四扇中國屏風畫,畫的是中國的八仙祝壽,按規格應該是八幅,不知是誰畫的。從女人的眉型看,應是清代的作品,畫得真是好,博物館級的藏品。八仙是給西王母祝壽,大概當年是給哪位老太太過壽的禮品。我們就在這四張畫前吃飯。
酒廠倉庫非常大,幾個工人在這裡包裝nonino牌的烈性葡萄酒。酒瓶是斯洛維尼亞手工製造,設計得類似中古鍊金術的玻璃器皿,其中一種酒瓶上有一顆彩色玻璃珠,玻璃珠是從威尼斯做來的。
nonino酒是歐洲上品烈酒,價格驚人。可惜我因為偏頭痛,戒酒了。
年初在這間倉庫裡發獎,來了大概有一千多人,廚師從巴黎請來,發獎之後是來賓跳舞。一個人問我,這裡有fiat的總裁,有工人,有農民,有藝術家,為什麼他們會在一起,而且快樂?我本想說他們為什麼不可以在一起而且快樂,但是我說,你們有共同的歌和舞呀。
我喜歡這樣的發獎,在一個小鎮,葡萄收了,酒做好了,大家狂歡。古時希臘的獎,想來亦是如斯意思。獎若是狂歡的藉口,反而有貴氣。我來再訪,亦是有這種喜歡在裡面,有人有家可訪。
下午luca開車送我們去車站,是另外一個小城的車站。路上luca拐了一下,帶我們去palmanova城的軍官俱樂部,luca當年從米蘭到這裡服兵役,就是在這個俱樂部認識nonino家的二女兒。中午,俱樂部裡沒有軍人,很安靜,我在猜測兩個年輕人是在哪個角落見的第一面,卻看到牆上有一張要塞的古地圖,原來palmanova是歷來兵家必爭之地。
經過aquileia城,有座古教堂,高大,樸素,旁邊有個小吧,幾個老頭在打牌。畫家常要畫打牌的人,打牌的人像靜物,又有一種活潑的慵懶。luca送我們到車站,等車來。我們上了車,luca等在下面。
車開了,luca招手告別,威尼斯省的一個小城的一分鐘小站,下午陽光裡luca的灰眼睛,青下巴。
回到威尼斯,天色尚明,船在大運河裡走,兩岸是古老華麗佈景般的樓宇,rialto橋上已經開燈了,黃色的燈。
學院橋也開燈了。
遠處教堂的尖頂貼有夕陽餘暉。餘暉中有鴿子滑過,鳥跡斑斑。
穿過小方場,在光滑小巷中走。掏出鑰匙開街門,院中水井靜靜立著。一隻貓站下來私家偵探般研究我。穿過幽暗的走廊,辨認鑰匙,聲音像在數銀幣,開房門,兩道房門。
屋裡暗沉沉,只有玻璃窗泛著灰色。開燈,桌子、椅子、床,同時浮現出來,看著我,好像說,這兩天又去哪兒瘋了?坐到桌前,啟動電腦,「嘟」,螢幕亮了,日記浮現。
河巷裡傳來風琴的長音,男人的歌聲馬上要開始了。
再見ciao!
就要離開威尼斯了,瑞雅爾多橋下的一條船上,有個老人在唱歌,高音,面容像極了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自畫像,一曲才歇,橋上和兩岸掌聲雷動,總有幾千人吧,小船卻獨自沿運河向南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