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講究烹調,最先是為敬天,也算是敬神吧,首要是味兒,好味道升到天上去,神才歡喜,才會降福保佑。人間敬的菜若是沒有味道飄上去,神哪裡會知道你的心意?敬過神的菜,人拿來吃,越吃嘴越刁,悉心研究,終於成就一門藝術。我們現在看到的商周的精美青銅器,大部分是用來敬天敬祖先和人間吃飯的。
人間的菜裡,最難的是家常菜,每天都要吃的菜,做不好,豈不是天天都要難過?四川成都的小吃,想起來就要流口水,沿街一路吃過去,沒有夠的時候。以前蜀人家的婆婆每天早上要嘗各房兒媳婦的泡菜,嘗過之後便知道哪個媳婦勤快。四川泡菜難在要常打點,加鹽加酒雖然可以遮一下壞,卻失了淡香,而且,泡菜最講究一個脆。
人比神難侍候。
中國菜裡,以粵菜最講究菜的本味,又什麼都敢拿來入菜,俗話說,老廣是四條腿的除了桌椅板凳,什麼都吃。
吃飯的時候不免談到電腦的中文系統,對我來說,最不方便的是中國內地與臺灣的中文內碼不一致,造成煩惱,不敢輕易改換系統。也許這正是電腦商的成功之處?我聽說國際標準iso-10646已達成各種文字都能接受的第二版協議,其中中文、日文、韓文裡的中文部分都使用同種類的編碼,看來問題將要解決了。
周先生演示臺灣的中文系統,big-5碼有一萬三千多個漢字,不禁為之心動。我用的內地中文gb內碼,只有六千多字,寫官樣文章可能夠了,我寫小說,常常需要造字,煩不勝煩。
馬克有一張臺灣畫家邱亞才給他畫的素描像,畫得好,疏朗而有神氣。
十七日
王克平從巴黎打電話來,說他的木雕二十五日在hoteldeville展覽,問我能不能去巴黎參加開幕展。我當然要去,但先得請威尼斯警察局將我的一次進出義大利的簽證改成多次進出的。
克平是我八十年代初在北京一起畫畫的朋友,後來他移居法國,我們大概有十年沒見面了,只是書信來往,通電話。
克平是我畫畫朋友中最有才氣者之一,他每天都要動手,否則就身體不舒服。一九八八年漢城奧林匹克運動會時,奧委會收藏了他一個兩公尺高的木雕,這個木雕原來放在法國鄉下他小姨子的院子裡,運走時村裡人都有些捨不得。
十八日
下午開始颳風,聖馬可廣場那些接吻的人,風使他們像在訣別。遊客在風裡都顯得很嚴肅。
十九日
m先生是個很熱情的人,其實義大利人,整個地中海沿岸的人都很熱情,大概是因為陽光吧。上午,m先生要引著去murano島看做玻璃,之後再去看印染還是挑補繡,沒有聽清楚。
m先生一到街上,就說,這條街從前叫杏仁街,是一條妓女街(杏仁是女陰的隱語)……從前的女人總是勸男人不要到杏仁街去……街頭的這座橋叫客氣橋……這是行會的樓……這是郵局,從前是德國大使館。
忽然聽到m先生說,從前威尼斯的街牆上都是壁畫。這話令我一驚,威尼斯在我的心目中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威尼斯的建築受拜占庭風格的影響很大,在那些雕琢的門窗廊柱之間,總好像失去些什麼。如果有壁畫,它們就平衡了,會像波斯地毯那種調和的絢爛。
m先生講得高興的時候,會在窄巷裡停下來滔滔不絕,於是來往的人只好被堵在往來的路上。
m先生不斷和人打招呼,說,都是朋友。
去murano的水路中,有島,是威尼斯的墓地。島上還有一個修道院,如果你在島上待了一天,修士就請你吃飯。
島中有希臘正教的陵園,史特拉汶斯基和他的夫人同葬在這裡。風很大,樹都在搖,陽光照得白石墓板晃眼,逝者安息。到了murano,工廠已經下班了,不過m先生還是找到了一家,三個師傅在做吊燈。我本來一直在奇怪,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看做玻璃,我在威尼斯島上去過不少玻璃店,站著看他們用玻璃做螞蟻,做老鼠。原來威尼斯人認為的做玻璃,是做大型玻璃吊燈。
回到威尼斯島後,m先生又介紹了一個教堂的天頂畫。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油畫,原來是整個天頂用亞麻布貼好後,再將油彩畫上去。
與一個威尼斯人在一起,你很難預料到你會看到什麼,可能的話,威尼斯人會把整個威尼斯島翻過來向你介紹。時間晚了,沒有看成我沒聽清的印染還是挑補繡。
晚上請馬克和周先生在「杭州酒樓」吃飯,這家館子是上次小蘭來時介紹的。菜上來後,周先生吃得苦笑。
一整天都是風,威尼斯的木窗板在風中啪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