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
下午路過威尼斯音樂學院,聽到有人在練聲,另一個窗戶傳出鋼管的聲音,於是進去張望。裡面的院落天井極豪華,大約是舊時貴族的府邸。想起北京的中央音樂學院,亦是在一個王府裡。
從音樂學院出來,過學院橋,橋頭便是威尼斯美術學院,索性也進去看一看。不料剛在門庭小院舉頭,即被門房指手劃腳喝了出來。
我想我在威尼斯充的角色,在別人看來是個日本角色。去店裡買地圖,老闆用日本話問我要哪一種,我雖然中國話說得最好,想通了,操英吉利語說,我是中國人呀。老闆一拍額頭,嘆道,我的媽(mammamia),我好不容易才學了幾句日本話。我說沒關係,哪國人都會付你「里拉」的。
十四日
馬克送我一本他翻譯的《茶經》,裡面收集有精緻的插圖。馬克做的註釋佔了書的三分之一。為引用藏在日本的中國典籍,馬克特地去過日本。
馬克亦認識小蘭,說他參加了小蘭在威尼斯大學的畢業考試,那天小蘭彈中國古琴的時候,所在的大房子的窗忽然都自動開啟了,真是奇怪。
如果從物理方面討論這個奇蹟,是不是很無趣?
我問馬克,在威尼斯讀東西時常常看到「北方蠻族」,這「北方蠻族」到底是什麼人呢?
馬克說,就是我呀。
馬克的頭髮是淺栗色,屬金髮一類,眼睛藍灰色。一般義大利的女人認為金髮是美,金髮應該是當年「北方蠻族」的頭髮。歷史的歸歷史,現實的歸現實。
以我有限的直觀來看,地中海沿岸的種族的混合,包括東方的阿拉伯人、南方的北非人、北方的「蠻族」。這種混合的結果,就是義大利的男女非常好看,腿修長有力,脖子精緻,額頭飽滿,腰部微妙,像臉一樣的有表情。天生的捲髮和暗色皮膚的人非常多,肥胖臃腫的人在人口比例上很少。我曾問過一個人為什麼義大利的胖子少,回答是「胖子都被我們趕到美國去了」。
不少中國畫家因為畫《大衛》石膏像,錯把大衛當歐洲美男子,其實大衛是實實在在的阿拉伯美男,他是以色列王,鼻樑堅挺,嘴唇有變化,捲髮。北方歐洲人是直髮,斯堪地納維亞人為典型。當地中海東南方的文明燦爛時,「北方蠻族」趕時髦,將頭髮燙卷為美,我們現在還可以從英國法官頭上的假捲髮體會到當年的趨時遺緒。古希臘得非洲人種與文明的傳佈,於是古希臘的俊男美女雕像,無一不是捲髮,給中國畫家們的學生時代添了不少麻煩。
現代中國人的愛燙捲髮,應該是近代對西方世俗審美的隔代趨時,因為《水滸》裡的赤發鬼劉唐還是古典醜男,現在則是男女劉唐滿街走,意氣風發。
義大利人的血源混雜使他們的嘴唇有造型。歐洲北方人的嘴,像用刀在鼻子下面橫砍的一條縫。我的經驗裡,亞洲人的嘴有形狀,這一點在佛像上得到典型的表現。
當一個義大利人看著你的時候,雖然沒有說話,但嘴的造型已經在表達意義了。義大利人的手勢太強烈,因此掩蓋了嘴的妙處。
因為頭骨的造型,義大利人的臉到老的時候,越來越清楚有力,中國人的臉越老越模糊,模糊得好的,會轉成一種氣氛。
在義大利的車站等車,你如果有興趣觀察義大利人是危險的,結果是車開了你都不知道。
現在的中國人在講到中國人的時候,常常會誤以為占人口多數的漢人是一個血緣單純的族裔,文化亦是傳統單純的文化。這種誤會我想是由於漢字的保持不變,而漢族其實是雜種,只是近代以來雜交被人為阻斷了。
西元前一千多年前,周人自西而來,這個「西」是多遠的西呢?由文字史看來,從那時起,被規定為亞洲的被稱為中國的這塊土地上,文化一直是混雜的,也因此而有生氣。最明顯的文化混雜時期是西元三世紀到十世紀,手上的這本《教坊記》記載的僅是其中短短四十年。
《出內》一則說:
範漢女大娘子,亦是杆木家,開元二十一年出內。有姿媚,而微慍羝。
「慍羝」就是「胡臭」,古代時指從西域來的人身上的味道,我懷疑即是「胡人」的語源。「胡臭」後來叫「狐臭」,「羝」是公羊,不是狐狸,「慍羝」是羊羶氣。「杆木家」就是爬杆溜索的能手,唐朝有不少詩人用詩描寫當時的場面,威尼斯亦有不少表現中東一帶來的「杆木家」的風俗油畫。《教訪記》裡提到教坊裡的人「兒郎既娉一女,其香火兄弟多相愛,雲學突厥法」。《北史》說「突厥法」是「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後母、世叔母、嫂」,《隋書》說「突厥法」是「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
《眼破》一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