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尼采蒂在威尼斯當過兵。寫成他的第一部歌劇《波洛尼亞的亨利》,一八一八年在威尼斯上演,但不知道是不是在火鳥歌劇院?
華格納一八八三年逝世於威尼斯大運河邊的溫德拉敏宮。買了地圖,一下就查到了。
義大利歌劇中我還喜歡羅西尼的,他的東西像小孩子的生命,奢侈而明亮。又有世俗的吵鬧快樂,好像過節,華麗,其實樸素飽滿。
羅西尼還是義大利歌劇宣敘調的創造者,是他用器樂伴奏改變了莫札特歌劇中的「朗誦」。有意思的是,羅西尼對歌劇中的器樂的重視,卻使他的《塞米拉米德》在威尼斯的上演不被接受。
住在這樣有名的歌劇院後面,令我很興奮,好像真地與歌劇有什麼特殊關係。其實沒有。
s小姐說可以幫我買票,我卻喜歡看到有好節目,於是去排隊,買到票,等候進場,進去了,找到座位,坐下,看看來往的各種人。樂隊在調音,燈光暗下來,開始了,於是快樂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劇場藝術活動的快樂,包括排隊買票。帕華洛帝一九八六年到北京演出,我和朋友在劇場外轉來轉去,終於買到八十元一張的黑市票,飛奔進去。八十塊錢,三個多月的工資,工資月月發,活生生的帕華洛帝卻不是月月可以聽到的。
五日
威尼斯像舞臺佈景,遊客是臨時演員,我也來充兩個月的角色。
乘1號船沿大運河走了兩次,兩岸華麗的樓房像表情過多的女人。
好文章不必好句子連著好句子一路下去,要有傻句子笨句子似乎不通的句子,之後而來的好句子才似乎不費力氣就好得不得了。人世亦如此,無時無刻不聰明會叫人厭煩。
年初的時候來過威尼斯一天,無處不「驚豔」。回憶會「淨化」,心中已經安靜下來。再來,住下,無窮無盡的細節又無時無刻不在眼中,仍然是「驚豔」,而且是「轟炸」,就像前年伊拉克人遭遇到的。整個義大利就是一種遺產轟炸,每天躺下去,腦袋裡轟轟的,好像睡在米蘭火車站。
這次到威尼斯來,隨手抓了本唐人崔令欽的《教坊記》,閒時解悶。這書開首即寫得好,述了長安、洛陽的教坊位置後,筆下一轉,卻說:
坊南西門外,即苑之東也,其間有頃餘水泊,俗謂之月陂,形似偃月,故以名之。
古人最是這閒筆好,令文章一下盪開。
威尼斯像「賦」,鋪陳雕琢,滿滿蕩蕩的一篇文章。華麗亦可以是一種壓迫。
走去看溫德拉敏宮,天,華格納用了多少錢買下如此豪華的宮殿!看了一眼說明,原來華格納只住在mezzanino,什麼意思?一樓半?建築術語mezzanino是指底樓與二樓之間的那一層,對於我這個四十年來只住平房的人來說,難以展開想象,於是想象力向另外的地方滑去。
mezzo-relievo在建築上指中浮雕,既不是平面,也不是立體,是它們的中間狀態。
音樂術語:mezzoforte,不很響,既不是很響,也不是不響;mezzopiano,不很輕,既不是很輕,也不是不輕;mezzo-soprano,女中音,既不是……也不是……
華格納在這裡逝世於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三日,既不是三十天的月份,也不是三十一天的月份。他住在「中庸」哪一層?
六日
那個傾斜的鐘樓,鐘敲得很猖狂,音質特別,是預感到自己要倒了嗎?我特地穿過小巷尋到它腳下,仰望許久。它就在那裡斜著,堅持不說話,只敲鐘。
它大概是威尼斯最有性格的鐘樓。
火鳥歌劇院正在紀念建立二百週年(1792-1992),演出普契尼的《荼蘭多特》(turandot)。
這是一個講蒙古公主與中亞王子的故事。元朝將其治下之人分為四等,第一等當然是蒙古人,第二等色目人,也就是中亞與中亞以西的人;第三等的是漢人,包括著契丹人、女真人和高麗人;第四等的,當然是最低等的人,是被蒙古人打敗的南宋人的後代,也就是現在說的南方人。
普契尼在歌劇中用了中國江南的民歌《好一多茉莉花》做荼蘭多特公主的音樂主題,大概他不知道這是元朝第四等人的歌。這歌如今中國還在流行,是讚美女人的柔順美麗。荼蘭多特公主卻好像蒙古草原上的罌粟花,豔麗而有一些毒。
其實聽歌劇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些,而是心甘情願被音樂與戲劇控制,像個傻瓜,一個快活的傻瓜。我是歌劇迷,一聽歌劇,就喪失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