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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閒說 阿城 第2頁,共2頁

《受戒》之後是陝西賈平凹由《商州初錄》開始的「商州系列」散文。平凹出身陝南鄉村,東西寫出來卻沒有農民氣,可見出身並不會帶來什麼,另外的例子是莫言。

平凹的作品一直到《太白》、《浮躁》,都是世俗小說。《太白》裡拾回了世俗稱為野狐禪的東西,《浮躁》是世俗開始有了自為空間之後的生動,不知平凹為什麼倒惘然了。

平凹的文化功底在鄉村世俗,他的近作《廢都》,顯然是要進入城市世俗,不料卻上了城市也是農村這個當。

一九四九年以後,城市逐漸農村化,以上海最為明顯。

我去看上海,好像在看恐龍的骨骼,這些年不斷有新樓出現,令人有怪異感,好像化石骨骼里長出鮮骨刺,將來骨刺密集,也許就是上海以後的樣子。

《廢都》裡有莊之蝶的菜肉買單,沒有往昔城裡小康人家的精緻講究,卻像野戰部隊伙食班的軍需。明清以來,類似省府裡莊之蝶這樣的大文人,是不吃牛羊豬肉的,最低的講究,是內臟的精緻烹調。

因此我想這《廢都》,並非是評家評為的「頹廢之都」,平凹的意思應該是殘廢之都。

粗陋何來頹廢?沮喪罷了。

中文裡的頹廢,是先要有物質、文化的底子的,在這底子上沉溺,養成敏感乃至大廢不起,精緻到欲語無言,賞心悅目把玩終日卻涕淚忽至,《紅樓夢》的頹廢就是由此發展起來的,最後是「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可見原來並非是白茫茫大地。

你們不妨再去讀《紅樓夢》的物質細節與情感細節,也可以去讀張愛玲小說中的這些細節,或者讀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當會明白我說的意思。

我讀《廢都》,覺到的都是飢渴,例如性的飢渴。為何會飢渴?因為不足。這倒要借《肉蒲團》說一說,《肉蒲團》是寫性豐盛之後的頹廢,而且限制在純物質的意義上,小說主角未央生並非想物質精神兼得,這一點倒是晚明人的聰明處,也是我們後人常常要誤會的地方。所以我們今天摹寫無論《金瓶梅詞話》還是《肉蒲團》,要反用「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為「飢漢子不知飽漢子飽」來提醒自己。

漢語裡是東漢時就開始出現「頹廢」這個詞,我懷疑與當時佛學初入中土有關。漢語裡「頹廢」與「頹喪」、「頹唐」、「頹靡」、「頹放」,意義都不同,我們要仔細辨別。

順便提一下的是,《廢都》裡常寫到「嘯」,這嘯是失傳了又沒有失傳。嘯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對著牆根兒遛嗓子,嘯與聲帶無關,是口哨。我們看南京西善橋太崗寺南朝墓出土的「竹林七賢」的磚畫,這畫的印刷品到處可見,其中阮籍嘟著嘴,右手靠近嘴邊做調撥,就是在嘯。記載上說阮籍的歌嘯「於琴聲相諧」,歌嘯就是以口哨吹旋律。北宋儒將岳飛填詞的「滿江紅」,其中的「仰天長嘯」,就是抬頭對天吹口哨,我這樣一說,你們可能會覺得嶽武穆不嚴肅,像個阿飛。後來常說的翦徑強盜「嘯聚山林」,其中的嘯也是口哨,類似現在看體育比賽時觀眾的口哨,而不是喊,只不過這類嘯沒有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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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的馮驥才自《神鞭》以後,另有一番世俗樣貌,我得其貌在「侃」。天津人的骨子裡有股「純侃」精神,沒有四川人擺「龍門陣」的妖狂,也沒有北京人的老子天下第一。北京是賣烤白薯的都會言說政治局人事變遷,天津是調侃自己,應對神速,幽默嫵媚,像蚌生的珠而不必圓形,質好多變。

侃功甚難,難在五穀雜糧都要會種會收,常常比只經營大田要聰要明。天津一地的聰明圓轉,因為在北京這個「天子」腳邊,埋沒太久了。

天津比之上海,百多年來亦是有租界歷史的,世俗間卻並不媚洋,原因我不知道,要由天津人來說。

我之所以提到天津,亦是有我長期的一個心結。近年所提的暴力語言,在文學上普通話算一個。普通話是最死板的一種語言,作為通行各地的官方檔案,使用普通話無可非議,用到文學上,則像魯迅說的「溼背心」,穿上還不如不穿上,可是規定要穿。

若詳查北京作家的文字,除了文藝腔的不算,多是北京方言,而不是普通話。但北京話太接近普通話,俗語而在首善之區,所以得以滑脫普通話的規定限制,其他省的方言就沒有佔到便宜。

以生動來講,方言永遠優於普通話,但普通話處於權力地位,對以方言為第一語言的作家來說,普通話有暴力感。內地的電影,亦是規定用普通話,現在的領袖傳記片,毛澤東說湖南話,同是湖南人的劉少奇卻講普通話,令人一愣,覺得劉少奇沒有權力。

由於北京的政治地位,又由於北京方言混淆於普通話,所以北京方言已經成了次暴力語言,北京人也多有令人討厭的大北京主義,這在內地的世俗生活中很容易感到。我從鄉下回到北京,對這一點特別觸目驚心。馮驥才小說的世俗語言,因為是天津方言,所以生動出另外的樣貌,又因為屬北方方言,雖是天子腳邊作亂,天子倒麻痺了,其他省的作家,就沾不了多少這種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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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尋根文學」,我常常被歸到這一類或者忽然又被撥開,搞得我一副踉踉蹌蹌的樣子。

小說很怕有「腔」,「尋根文學」討厭在有股「尋根」腔。

真要尋根,應該是學術的本分,小說的基本要素是想象力,哪裡耐煩尋根的束縛?

以前說「文以載道」,這個「道」是由「文章」來載的,小說不載。小說若載道,何至於在古代叫人目為閒書?古典小說裡至多有個「勸」,勸過了,該講什麼講什麼。

梁啟超將「小說」當「文」來用,此例一開,「道」就一路載下來,小說一直被壓得半蹲著,蹲久了居然也就習慣了。

「尋根文學」的命名,我想是批評者的分類習慣。跟隨的,大部分是生意眼。

但是「尋根文學」有一點非常值得注意,就是其中開始要求不同的文化構成。「傷痕文學」與「工農兵文學」的文化構成是一致的,傷是自己身上的傷,好了還是原來那個身,再傷仍舊是原來那個身上的傷,如此迴圈往復。「尋根」則是開始有改變自身的慾望。

文化構成對文學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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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尋根文學」卻撞開了一扇門,就是世俗之門。

這扇門本來是《受戒》悄悄開啟的,可是魔術般地任誰也不認為那是門。直要到一場運動,也就是「尋根文學」,才從催眠躺椅上坐起來,慌慌張張跑出去。

自此一發不可收拾。世俗之氣漫延開了,八九年前評家定義的「新寫實文學」,看來看去就是漸成氣候的世俗小說景觀。

像河南劉震雲的小說,散寫官場,卻大異於清末的《官場現形記》,沙漏一般的小世小俗娓娓道來,機關妙遞,只是早期《塔鋪》裡的草莽元氣失了,有點少年老成。

湖南何立偉是最早在小說中有詩的自覺的。山西李銳、北京劉恆則是北方世俗的悲情詩人。

南京葉兆言早在《懸掛的綠蘋果》時就弓馬嫻熟。江蘇範小青等一派人馬,隱顯出傳統中小說一直是江南人做得有滋有味,直至上海的須蘭,都是筆下世俗漸漸滋潤,濃妝淡抹開始相宜。又直要到北京王朔,火爆得沾邪氣。

王朔有一點與眾不同,不同在他居然挑戰。我前面說過,世俗小說從來沒有挑戰姿態,不寫文學史為自己立言,向世俗文學挑戰的一直是新文學,而且追到家門口,從旁看來,有一股「階級鬥爭」腔。

有朋友說給我,王朔曾放狂話:將來寫的,搞好了是《飄》,一不留神就是《紅樓夢》。我看這是實話,《飄》是什麼?就是美國家喻戶曉的世俗小說。《紅樓夢》我前面說過了,不知道王朔有無詩才,有的話,不妨等著看。

王朔有一篇《動物兇猛》,我看是中國文學中第一篇純粹的青春小說。青春小說和電影是一個很強的類,我曾巴望過「第五代導演」開始拍「青春片」,因為他們有機會看到世界各國的影片,等了許久,只有一部《我的同學們》算是張望了一下。看來「第五代」真地是缺青春,八十年代初有過一個口號叫「討回青春」,青春怎麼能討回呢?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一把年紀時討回青春,開始撒嬌,不成妖精了?

上海王安憶的《小鮑莊》,帶尋根腔,那個時期不沾尋根腔也難。到《小城之戀》,是有了平實之眼的由青春湧動到花開花落,《米尼》則是流動張致的「惡之華」。

王安憶後來的《逐鹿中街》是世俗的洋蔥頭,一層層剝,剝到後來,什麼都有,什麼都沒有,正在恨處妙處。王安憶的天資實在好,而且她是一個少有的由初創到成熟有跡可尋的作家。

南京蘇童在《妻妾成群》之前,是詩大於文,以《狂奔》結尾的那條白色孝帶為我最欣賞的意象。這正是在我看來「先鋒小說」多數在走的道路,努力擺脫歐洲十八世紀末的浪漫餘韻,接近二十世紀愛略特以後的距離意識。

當然這樣粗描道不盡微意,比如若以不能大於浪漫的狀態寫浪漫,是浪漫不起來的,又比如醋是要正經糧食來做,不可讓壞了的酒酸成醋。總之若市上隨手可買到世界各類「精華糟粕」只做閒書讀,則許多論辯自然就羞於「為賦新詞強說愁」了。

蘇童以後的小說,像《婦女生活》、《紅粉》、《米》等等,則轉向世俗,有了以前的底子,質地綿密通透,光感適宜,再走下去難免成精入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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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小說,最怵「腔」,古人說「文章爭一起」,這「一起」若是個「腔」,不爭也罷。

你們要是問我的東西有沒有「腔」,有的,我對「腔」又這麼敏感,真是難做小說了。

一個寫家的「風格」,仿家一擁而仿,將之化解為「腔」,拉倒。

我好讀閒書和閒讀書,可現在有不少「閒書腔」和「閒讀腔」,搞得人閒也不是,不閒也不是,只好空坐抽菸。

又比如小說變得不太像小說,是當今不少作家的一種自覺,只是很快就出來了「不像小說」腔。

木心先生有妙語:先是有文藝,後來有了文藝腔,後來文藝沒有了,只剩下腔,再後來腔也沒有了文藝是早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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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的是,對臺灣香港的小說我不熟悉,因此我在這裡講中國小說的資格是很可懷疑的。

在美國一本中文小說總要賣到十美金以上,有一次我在一家中文書店看到李昂的《迷園》,二十幾美金,李昂我認識的,並且幫助過我,於是拿她的書在手上讀。背後的老闆娘不久即對別人說,大陸來的人最討厭,買嘛買不起,都是站著看,而且特別愛看「那種」的。

這老闆娘真算得明眼人,而且說得一點兒不差。店裡只有三個人,我只好放下《迷園》,真是服氣這世俗的透闢。這老闆娘一身上下剪裁合適,氣色靈動,只是眼線描得稍重了。

不過我手上倒有幾本朋友送的書,像朱天文、朱天心、張大春等等的小說,看過朱天文七九年的《淡江記》並一直到後來的《世紀末的華麗》,大驚,沒有話說,只好想我七九年在雲南讀些什麼鬼東西。

我自與外界接觸,常常要比較年月日,總免不了觸目驚心,以至現在有些麻木了。依我的感覺,大體上臺灣香港的文學自覺,在時間上早於內地不只五年。你們若問我這是怎麼個比較法,又不是科學技術體育比賽,我不知道,不過倒想問問內地近年怎麼會評出來一級作家二級作家,而且還印在名片上到處遞人,連古人都不如了。

我向來煩「中學生作文選」,記得高一時老師問全班若寫一座樓當如何下筆,兩三個人之後叫起我來,我說從樓頂寫吧。不料老師聞言大怒,說其他同學都從一樓開始寫,先打好基礎,是正確的寫法,你從樓頂開始,豈不是空中樓閣!

我那時還不懂得領異標新,只是覺得無可無不可。後來在香港看一座樓從頂建起,很高興地瞧了一個鐘頭。

平心而論,七九年時內地的大部分小說,還是中學生作文選的範文,我因為對這類範文的味道熟到不必用力聞,所以敢出此言。而且當時從域外重新傳進來的例如「意識流」等等,也都迅速中學生文藝腔化,倒使我不敢小看這支文學隊伍的改造能力。

另外,若七九年的起點就很高,何至於之後評家認為中國文學在觀念上一年數翻,而現在是數年一翻呢?

電影亦是如此,八三年侯孝賢拍了《風櫃來的人》,十年後內地才有寧嬴的《找樂》的對世俗狀態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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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說到世俗,則我這樣指名道姓,與中國世俗慣例終究不合,那麼講我自己吧。

我的小說從八四年發表後,有些反響,但都於我的感覺不契膩,就在於我發表過的小說回返了一些「世俗」樣貌,因為沒有「工農兵」氣,大家覺得新,於是覺得好,我在一開始的時候說過了,中國從近代開始,「新」的意思等於「好」,其實可能是「舊」味兒重聞,久違了才誤會了。

從世俗小說的樣貌來說,比如《棋王》裡有「英雄傳奇」、「現實演義」,「言情」因為較隱晦,評家們對世俗不熟悉,所以至今還沒解讀出來,大概總要二三十年吧。不少人的評論裡都提到《棋王》裡的「吃」,幾乎叫他們看出「世俗」平實本義,只是被自己用慣的大話引開了。

語言樣貌無非是「話本」變奏,細節過程與轉接暗取《老殘遊記》和《儒林外史》,意象取《史記》和張岱的一些筆記吧,因為我很著迷太史公與張岱之間的一些意象相通點。

王德威先生有過一篇《用<棋王>測量<水溝>的深度》,《水溝》是臺灣黃凡先生的小說,寫得好。王德威先生亦是好評家,他評我的小說只是一種傳統的延續,沒有小說自身的深度,我認為這看法是懇切的。

你們只要想想我寫了小說十年後才得見張愛玲、沈從文、汪曾祺、錢鍾書等等就不難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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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許多朋友常說,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酷烈,大作家大作品當會出現在上山下鄉這一代。

我想這是一種誤解,因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本質是狹窄與無知,反對它的人很容易被它的本質限制,而在意識上變得與它一樣高矮肥瘦。

文學的變化,並不相對於政治的變化,「五四」新文學的倡導者,來不及有這種自覺,所以我這個晚輩對他們的尊重,在於他們的不自覺處。

近年來有一本《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很引起轟動,我的朋友們看後都不以為然。我讀了之後,倒認為是一部值得留的材料。這書裡有一種歪打正著的真實,作者將四九年以後中國文化構成的皮毛混雜寫出來了,由新文學引進的一點歐洲浪漫遺緒,一點俄國文藝,一點蘇聯文藝,一點工農兵文藝,近年的一點半商業文化和世俗虛榮,等等等等。狹窄得奇奇怪怪支離破碎卻又都派上了用場,道出了五十年代就寫東西的一代和當年上山下鄉一代的文化樣貌,而我的這些同代人常常出口就是個「大」字,「大」自哪裡來?

《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可算得是難得的野史,補寫了新中國文化構成的真實,算得老實,不妨放在工具書類裡,隨時翻查。經歷過的真實,迴避算不得好漢。

上山下鄉這一代容易籠罩在「秀才落難」這種類似一棵草的陰影裡。「苦難」這種東西不一定是個寶,常常會把人卡進狹縫兒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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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妨說,近年評家說先鋒小說顛覆了權威話語,可是顛覆那麼枯瘦的話語的結果,搞不好也是枯瘦,就好比顛覆中學生範文會怎麼樣呢?而且,「顛覆」這個詞,我的感覺是還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的陰影下。

我總覺得人生需要藝術,世俗亦是如此,只是人生最好少模仿藝術。不過人有想象力,會移情,所以將藝術移情於人生總是免不了的。

我現在說到「五四」,當然明白它已經是我們自身的一部分了,已經成為當今思維的豐富材料之一,可是講起來,不免簡單,也是我自己的一種狹隘,不妨給你們拿去做個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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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來,中國小說樣貌基本轉入世俗化,不少人為之痛心疾首,感覺不出這正是小說生態可能恢復正常的開始。

說到世俗,尤其是說到中國世俗,說到小說,尤其是說到中國小說,我的感覺是,談到它們,就像一個四歲的孩子,一手牽著爹一手牽著娘在街上走,真個是爹也高來娘也高。

我現在與你們談,是我看爹和看娘,至於你們要爹怎麼樣,要娘怎麼樣,我不知道。

爹孃的心思,他們的世界,小孩子有的時候會覺出來,但大部分時間裡,小孩子是在自言自語。我呢,無非是在自言自語吧。

我常常覺得所謂歷史,是一種設身處地,感同身受。

我的身就是這樣一種身,感當然是我的主觀,與現實也許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們也許看得出來我在這裡講世俗與小說,用的是歸納法,不順我的講法的材料,就不去說。

我當然也常講雅的,三五知己而已,亦是用歸納,興之所至罷了。

歸納與統計是不同方法。統計重客觀,對材料一視同仁,比較嚴格;歸納重主觀,依主觀對材料有取捨,或由於材料的限制而產生主觀。

你們若去讀「鴛鴦蝴蝶派」,或去翻檢書攤,有所鄙棄,又或痛感世風日下,我亦不怪,因為我在這裡到底只是歸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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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上說人所謂的「客觀」,是以人的感覺形式而存在。譬如地球磁場,我們是由看到磁針的方向而知道它的存在;迴旋加速器裡的微觀,射電天文望遠鏡裡的遙遠,也要轉成我們的感覺形式,即是將它們轉成看得到的相,我們才開始知道有這些「客觀」存在。不明飛行物,ufo,也是被描述為我們的感覺形式。

不轉成人的感覺形式的一切,對於人來說,是不「存在」的。

所謂文學「想象」,無非是現有的感覺形式的不同的關係組合。

我從小兒總聽到一句話,叫做「真理愈辯愈明」,其實既然是真理,何需辯?在那裡就是了。況且真理面對的,常常也是真理。

當然還是愛因斯坦說得誠懇:真理是可能的。我們引進西方的「賽先生」上百年,這個意思被中國人自己推開的門壓扁在外面的牆上了。

這樣一來,也就不必辯論我講的是不是真理,無非你們再講你們的「可能」就是了。我自己就常常用三五種可能來看世界,包括看我自己。

謝謝諸位的好意與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