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空山·機村傳說 阿來 第2頁,共2頁

這天晚上,機村的每個人家,都把好多年不用的牛角號找出來了。

解放前,山裡常有劫匪來襲,報警的牛角號常常吹響。解放後,這東西已經十多年沒有用場了。人們把牛角號找出來,站在各自的房頂上嗚嗚哇哇試吹了一氣。

格桑旺堆站在廣場中央,剛當上村幹部時的自豪感又回來了。這感覺使他激動得雙手都有些微微發顫。可惜,那種自豪感在他身上只存在了最初三五年,接下來,他就不行了,老是跟不上形勢的發展。形勢,形勢。他現在都怕聽到這個字眼了。讓人想不明白的是,地裡的莊稼還是那樣播種,四季還是那樣冬去春來,人還是那樣生老病死,為什麼會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形勢像一個脾氣急燥的人心急火燎地往前趕。你跟不上形勢了,你跟不上形勢了!這個總是急急趕路的形勢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憊不堪。形勢讓人的老經驗都不管用了。

老經驗說,一畝地長不出一萬斤麥子,但形勢說可以。

老經驗說,牧場被雜灌荒蕪了,就要放火燒掉,但形勢說那是破壞。

老經驗說,一輩輩人之間要尊卑有序,但形勢鼓勵年輕人無法無天,造反!造反!

但是,現在,格桑旺堆看著天際高張著呼呼抽動的火焰,看著剛攤開手掌,就飄落其上的火老鴰,那些森林被焚燒時,火焰與風噴吐到天空的黑色灰燼,非常滿意於自己採取的這一切措施。

忙活了整整一天,格桑旺堆這才想起已經潛逃回來的多吉。多吉那所空了許久的房子靜悄悄趴在村邊。院子的柵欄門已經倒下了。地上隱隱有些開敗的蘋果花瓣。格桑旺堆一伸手,沉重的木門咿呀一聲應手而開。一方暗紅的光芒也跟著投射進來。

格桑旺堆差點要叫主人一聲,但馬上意識到主人不在家裡已經很久了,伸手在柱頭上摸到開關,電燈便亮了。

他輕輕在屋子裡走動,立即就看到了地上浮塵中那雙隱約的腳印。他在心裡得意地說:「老夥計,你不曉得我有一雙獵人的好眼睛?」

那串腳印上了樓,他笑笑,跟著上樓,看到火塘旁邊的一隻櫃子被人開啟過,鹽罐被挪動了位置,他還看到,牆上掛刀的地方,空出了一塊,這個人還拿走了床上的一塊熊皮,一套打火的工具。

格桑旺堆放下心來了,一個機村的男人,有了這些東西,在山林裡呆多長時間都沒有問題。

他又回家拿了一大塊豬油,一口袋麥面,還有一小壺酒,如果多吉真的有傷,這酒就有大用場了。山裡有的是七葉一枝蒿,挖一塊根起來,和酒搽了,什麼樣的跌打瘀傷,都可以慢慢化開。他拿著這些東西,往村外走去。走出一段,他又折了回來。

回頭的路上,被火光映紅的月亮升起來,他把手背在背後,在暗紅的月光下慢慢行走。在這本該清涼如水的夜晚,他的臉頰已經能感到那火光輔射的熱度了。他想,災難降臨了。他想,在這場災難中他要把機村保全下來。在這個夜晚,他像一個上面下來的幹部一樣,揹著手莊重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安。樹林裡的鳥不時驚飛起來,毫無目的在天空盤旋一陣,又落回到巢裡。一些動物不安地在林子裡跑出來,在暗紅的月光裡呆頭呆腦的看上一陣,又竄回到林子裡。連平常稱雄于山林,總是大搖大擺的動物,都了像亂了方寸。狼在月明之夜,總是久久蹲立在山樑上,對著空曠的群山歌唱般嗥叫。但今天晚上,狼卻像餓慌了的狗一樣,掀動著鼻樑,搖晃著尾巴,在空曠的大路上奔走。熊也很鬱悶,不斷用厚實的手掌拍打著胸腔。

溪流也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因為大火使溫度升高,雪山上的融雪水下來,使溪水陡漲。大火越燒越大,一點也看不出來,開去打火的人,做了點什麼。火燒到這樣一種程度,恐怕人也很難做出什麼了。大火,又爬上了一道新的山樑。

格桑旺堆就在這時發下誓願:只要能保住機村,自己就是獻出生命也在所不辭。發完這個願,他的心就安定下來了。他還對自己笑了笑,說:「誰讓你是機村最大的幹部呢?」

他已經忘記,因為老是跟不上形勢,他這個大隊長的地位,正受著年輕人的巨大挑戰。再說,他要是死了,他們也就用不著跟一個死人挑戰了。

他還是放心不下多吉。回到村子,他敲開了江村貢布喇嘛家的門。

他兒子恩波起來開的門,格桑旺堆只是簡短地說:「請喇嘛下來說話。」

江村貢佈下來了,格桑旺堆開門見山:「我要請你去幹一件事。」

「請講。」

「多吉回來了。」

江村貢布眼睛亮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是逃跑回來的,公安正在到處抓他。他恐怕受傷了,我要你去看看他。」

江村貢布說:「喇嘛看病是封建迷信,我不敢。」

格桑旺堆說:「你是怨恨我帶人鬥爭了你。」

江村貢布眼睛又亮了一亮,還是沒有說話。

「那你就怨恨我吧。但多吉一個人藏在山裡,我放心不下,我不敢叫赤腳醫生去,我信不過這些年輕人,只好來求你了。」然後,他自己笑了起來,「你看,我鬥你因為我是機村的大隊長,求你也是因為我是機村的大隊長。」

江村貢布轉身消失在黑暗的門洞裡,格桑旺堆等了一會兒,這位還俗的前喇嘛又下來了。他加了一件衣服,還戴了一頂三耳帽,肩上還多了一副小小的褡褳。

兩人默默地走到村口,江村貢布停下腳步,說:「該告訴我病人在哪裡了吧?」

格桑旺堆說:「答應我你什麼人都不告訴,連你家裡的人。」

江村貢布點點頭。

格桑旺堆把自己備下的東西也拿出來,交給江村貢布,告訴了他地方,並說:「去吧,要是有人發現,你就把責任推到我的頭上,正好洩洩你心裡對我的邪火。」

江村貢布鄭重地說:「你肯讓我做這樣的事,我已經不恨你了。」說完,轉過身就上路,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這天晚上,格桑旺堆睡得很沉。

快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在這個夢中,他有兩個角色。開初,他是獵人,端著獵槍,披著防水的粗牛毛毯,蹲在一個山口上,他在等待那頭熊的出現。他已經有好幾次夢到這頭熊了。因為,這是他獵人生涯中,唯一一頭從他槍口下逃生的熊,而且,這頭熊已經連續三次從他的槍口下逃脫了。現在,他在夢中,蹲伏在樹下,綁腿扎得緊繃繃的,使他更覺得這雙腿隨時可以幫他在需要的時一躍而起。接著,那頭熊出現了,這次,它不躲不閃徑直走到他跟前,像人一樣站起來,鬱悶而煩燥地拍著胸膛說:「夥計,大火把空氣燒焦了,我喘不過氣來,你就給我一槍吧。」

格桑旺堆說:「那我不是便宜了你嗎?我想看著你被大火追得滿山跑。」

大熊就說:「那就火劫過後再見吧。」

格桑旺堆來不及回答,就在夢中變成了另外的一個角色。準確是說,是在夢中變回了他大隊長的身份。夢中的大隊長焦急萬分,因為他看到村裡那幫無法無天的年輕人身陷在火海當中了。索波,央金,還有好些村子裡的年輕人,他們臉上狂熱的表情被絕望和驚恐代替了。他們的周圍,是一些高大的樹木,火焰撲過來,那些樹從下往上,轟然一聲,就燃成了一支支燭天的火炬。焦急萬分的他要撲過去救他們。但是,一棵滿含松脂的樹像一枚炸彈一樣砰然一聲,炸開了。一團火球迎面滾來,把他拋到了天上。

他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先是聽到床墊下的乾草絮語一般索索作響,然後感到額頭上的冷汗正涔涔而下。他睜開眼睛,看到射進窗戶裡的陽光像是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在風中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