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空山·機村傳說 阿來 第2頁,共2頁

擔架慢慢走遠,消失在遠處霧氣一樣迷茫的月光中了。這時,人們又注意到了幾乎已經忘記的那片不祥的連天黑雲。現在,那片黑雲還停在那裡。黑雲的上端,被月光鑲上了一道銀灰的亮邊,而在黑雲的底部,是一片緋紅的光芒。

傳說中說,對於不祥之物,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不知道它,看不見它。那片黑雲也是一樣,這麼久沒人看它,它就還是下午最後看它時那副樣子。現在,這麼多人站在村口,抬眼看它了,那片紅光便閃閃爍爍,最後抽風一樣猛閃一下,人們便真真切切地看到,大片旗幟般招展歡舞的火焰升上了天空,把那團巨大的黑雲全部照亮了。

那片紅光使如水月色立即失去了光華,落在腳前,像一層稀薄的灰燼。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

然後,人們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不是自己驚呼的回聲,而是驢的叫聲。是多吉那頭離開主人很久的驢。它站在村口一堵殘牆上,樣子不像一頭驢,而像是一頭孤憤的狼,伸長了脖子,長聲叫喚。

這個夜晚有如不真實的夢境。

在這似真似幻的夢境中,那頭驢躍下牆頭,往河口方向跑去了。不久,驢就趕過了擔架。人們在它背後大聲呼喊,叫它停下,叫它和同村的人們一起趕路,但它立著雙耳,一點也不聽這些熟悉的聲音親切而又焦灼的招呼,一溜煙闖入到前面灰濛濛的夜色裡去了。

人們都很納悶,這頭驢它這麼急慌慌地要到哪裡去呢?要知道,眼下這個地方,已經出了機村的邊界,機村的大多數人都很少走出過這個邊界,更不要說機村的牲畜了。這頭驢為什麼非要在深更半夜闖到陌生的地界裡去呢?這事情,誰都想不明白。

但現在不是從前,隨時都有讓人想不明白的事情發生。所以,眼下這件事情雖然有些怪誕離奇,但人們也不會再去深究了。

但擔架上的那個病人卻有這樣的興趣:「什麼跑過去了?是一頭鹿嗎?我聽起來像鹿在跑。」格桑旺堆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好獵手,拿著獵槍一走進樹林,他就成了一個機警敏捷而又勇敢的傢伙,與他平時在人群中的表現判若兩人。

「是多吉的驢!」

「多吉的驢?」

「是多吉的驢。」

病人從擔架上費力地支起身子,但那驢已經跑到無影無蹤了。病人又躺下去,沉默半晌,突然又從擔架上坐起身來,說:「肯定是多吉從牢房裡放出來了!」

「不是說他再也回不來了嗎?」

格桑旺堆說:「我們不知道,但這好畜牲知道,它知道主人從牢裡出來了!」他還想再說什麼。但那陣陣抽搐又襲來了。他痛苦呻吟的時候,嘴裡發出羊一樣的叫喚。機村人相信,一個好獵手,命債太重,犯病時口中總要叫出那些野物的聲音,眼下這羊叫一樣的聲音,就是獐子的聲音,是盤羊的聲音,是鹿,是麂,是差不多一切草食的偶蹄類的野物的垂死的聲音。一個獵人一旦在病痛中叫出這樣的聲音,就說明死神已經降臨了。

病人自己也害怕了:「我要死了嗎?」

人們沒法回答這樣的問題,他們只是把擔架停下來,往格桑旺堆嘴裡塞上一根木棍,這樣,他再抽搐,就不會咬傷自己的舌頭了。

擔架再上肩時,行進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病人的抽搐一陣接著一陣,突然他大叫一聲:「停下!」

擔架再次停下。

「放下!」

擔架慢慢落在地上。剛才還抽搐不已,彷彿已經踏進死亡門檻的病人哆嗦著站了起來:「我看見多吉了!」

他的手指向公路的下方。

格桑旺堆的手指向對岸:「那裡!」

那裡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除了幾叢雜灌黑黑的影子什麼都沒有。草地邊緣,是櫟樹與白樺混生的樹林。側耳傾聽,那些樹木的枝幹中間,有細密而隱約的聲響,畢竟是春天了,只要吸到一點點水分,感到一點點溫暖,這些樹木就會拔枝長葉,這些聲響正是森林悄然生長的交響。

多吉不再那裡。

但病人堅持說,他剛才確實看見了,多吉和他的驢,就在那片草地的中間。然後,只有在狩獵時才勇敢堅強的病人自己躺在擔架上,像一個娘們一樣哭泣起來:「我看見的是鬼魂嗎?多吉,我看見的是你的鬼魂嗎?我也要死了,你等著我,我們一起去投生,一起找一個好地方投生去吧!」

「多吉兄弟,我對不起你,機村也對不起你,你卻現身讓我看見,是告訴我不記恨我是嗎?」

「多吉,我的好兄弟啊!你可要等著我啊!」

喊完這一句,他就暈過去了。

這時,東方那片天空中閃閃爍爍的紅光又爆發了一次,大片的紅焰漫卷著,升上天頂。人們的臉被遠處的火光照亮,而地上,仍是失去光澤後彷彿一切都被焚燒,只剩下灰燼般的月色傾灑在萬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