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幫她什麼?」
「我想幫她哭出來。」
阿金說:「你們都小看這個人了,誰都不能幫她哭出來。」
桑丹漠然地看了阿金一眼,阿金迎著她的目光,說:「桑丹,你說我說得對吧?」桑丹緊盯著她的眼睛裡射出了冷冰冰的光芒。天上的陽光暖暖地照著,但阿金感到空氣中飄浮的塵土味都凝結起來了,她隱隱感到了害怕。但這個直性子的女人又因為這害怕而生氣了。共產黨來了,新社會了,人民公社了,雖說自己還是過著貧困的日子,但是窮人當家作主,自己當了貧下中農協會的主席,過去的有錢人彎腰駝背,也像過去的窮人一樣窮愁潦倒了。這個神秘的女人據大家推測,也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今天落到這個地步了,自己幹嗎還要害怕她呢?
於是,她又說:「桑丹,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不回答?」
桑丹又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的格拉真的走了?」
「嘁!看看,她倒問起來我來了!告訴你吧,你的格拉,那個可憐的娃娃早就死了。死了好,不用跟著你遭罪了!」
「是嗎?」桑丹說。
「是嗎?難道不是嗎?」
桑丹漂亮的眼睛裡好像漫上了淚水,要是她的淚水流下來,阿金會把這個可憐的人攬到自己懷裡,真心地安撫她。但這個該死的女人仰起臉來,向著天高雲淡的天空,又在仔細諦聽著什麼。她的嘴唇抖抖索索翕動一陣,卻沒有發出悲痛難抑的哭聲,而是再一次吐出了那個字:
「聽。」
而且,她的口氣里居然還帶著一點威脅與訓誡的味道。
阿金說:「大家說得沒錯,你是個瘋子。」
桑丹潭水一樣幽深的眼睛又浮起了帶著淺淺嘲弄的笑意,說:「聽見了嗎,色嫫措裡的那對金野鴨飛了。」
她的聲音很低,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現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桑丹說什麼?金野鴨飛了?」
「金野鴨飛了?」
「她說色嫫措的保護神,機村森林的保護神飛走了。」
「天哪!」貧協主席阿金臉上也現出了驚恐的神色。
央金扶住了身子都有些搖晃的母親說,「阿媽,你不應該相信這樣的胡說!」她還對著人群搖晃著她胖胖的,指頭短促的小手,說:「貧下中農不應該相信封建迷信,共青團員們更不應該相信!」
「你是說,機村沒有保護神的嗎?」
「共產黨才是我們的救星!」
「共產黨沒來以前呢?機村的眾生是誰在保護呢?」
央金張口結舌了:「反正不能相信這樣的鬼話!」
大家都要再問桑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央金和民兵排長索波這幫年輕人要責問她為什麼在光天化日下宣傳封建迷信?
更多的村民是要責問她,機村人憐憫她收留了她,也不追問她的來歷,而她這個巫婆為何要如此詛咒這個安安靜靜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村莊。傳說中,機村過去曾乾旱寒冷,四山光禿禿的一片荒涼。色嫫措裡的水也是一凍到底的巨大冰塊。後來,那對金野鴨出現了,把陽光引來,融化了冰,四山才慢慢溫暖滋潤,森林生長,鳥獸奔走,人群繁衍。現在,她卻膽敢說,那對金野鴨把機村拋棄了。
怒火在人們心中不息地鼓湧,但又能把這麼一個半瘋半傻的女人怎麼辦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帶著悲慼的神情離開了人群。
人們看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而且,全村的人都聽到了她哀哀的哭聲,她長聲夭夭地哭著說:「走了,走了,真的走了。」
不知道她哭的是自己的兒子還是機村的守護神。胸膛被正義感充滿的年輕人想把她追回來,但是,從東邊的河口那邊,從公路所來的方向,一片不祥的黑雲已經升騰起來了。
黑雲打著旋,絞動著,翻滾著,擺出一種很兇惡的架勢,向天上升騰。但相對於這晴朗的昊昊長空來講,又不算什麼了。
本來,這種柱狀的黑雲要在夏天才會出現。夏天,這雲帶著地上茂盛草木間茵蘊而出的溼氣,上升上升,轟隆隆放著雷聲,放出灼目的蛇狀電閃,上升上升,最後,被高天上的冷風推倒,轟然一聲,山崩一樣倒塌下來,把冰雹向著地上的莊稼傾倒下來。
問題是,現在不是夏天,而這個春天,空氣中飄浮著如此強烈的乾燥塵土的味道,地面上怎麼可能升起來這樣的雲柱呢?人群騷動一陣,慢慢又安靜下來了。雖然心裡都有著怪怪的感覺,但是,看到那柱黑雲只在很遙遠的河口那邊翻騰,並沒有像夏天帶來冰雹的黑雲,那麼迅速地攀升到高高的天空,然後群山傾頹一樣一下子崩塌下來,掩住整個晴朗無雲的天空。
裝滿樺木的卡車發出負重的嗚嗚聲開走了,人們回到村子午飯完了,再懶洋洋地往山坡邊修補柵欄的時候,抬頭看看,那柱黑雲還在那裡。黑雲的的底部,還是氣勢洶洶地翻卷而上,但到了上面,便被高空中的風輕輕地吹散了。晴朗的天空又是那邊廣闊無垠,那黑雲一被風吹散,就什麼都沒有了。水汽充盈的時候,天空的藍很深,很滋潤,但在這個春天裡,天空藍得灰撲撲的,就像眼下這蒙塵的日子,就像這蒙塵日子裡人們蒙塵的臉。
太陽落山時,深重的暮色從東向西蔓延,那柱黑雲便被暮色掩去了,而在西邊,落山的太陽點燃了大片薄薄的晚霞。這樣稀薄而透亮的晚霞,意味著第二天,又是一個無雨的大晴天。
老人們嘆氣了,為了地裡渴望雨水的莊稼,為了來年大家的肚皮。這種憂慮讓人們感到從末見過的那柱黑雲包含著某種不祥的東西。望望東邊,夜色深重。
夜幕合上的時候,那柱黑雲就隱身不見了,就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