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空山·機村傳說 阿來 第2頁,共2頁

「是,我笨,但不是蛋。」

「你燒了國家的樹林,而且,你是明知故犯。你知罪嗎?」

「我曉得你們不準,但不燒荒,機村的牛羊沒有草吃,就要餓死了。我沒有罪。」

然後,他又被押回監房。如果幾次,審問,同時教育,執法者知道這犯法的人不能不關一段時間,以示國家的利益與法令不得隨意冒犯,但是,這個人又不是為了自己而犯罪,機村的全體貧下中農又集體上書來保他。於是,就作一個拘留兩三個月的宣判。宣判一下來,他就可以走出監房,在監獄院子裡幹些雜活了。他心裡知道,這些警察心裡其實也是同情他的。所以,他幹起活來,從不偷懶耍滑。

這一回,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把自己弄去過堂,覺得上面坐著公社派出所的老魏。老魏苦著臉對他說:「你就不能不給我們大家添這個麻煩了嗎?」

多吉也苦著臉說:「我的命就是沒用的雜樹,長起來,被燒掉,明明曉得要被燒掉,還要長起來,也不怕人討厭。」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國家有法!」

「其實也一樣,牛羊要吃草,人要吃肉吃奶。」

老魏就說:「這回,誰也保不了你了。」

他醒來,卻真真是做夢了。

夢剛剛醒,監房門就被開啟了。兩個警察進來,不再像過去那麼和顏悅色,動作利索兇狠,把他雙臂扭到背後,咔嚓一聲就銬上了。手銬上得那麼緊,他立時就感到手腕上鑽心的痛楚,十個指頭也同時發脹發麻。接著背後就是重重一掌,他一直竄到監房外面,好不容易才站住了,沒有摔倒在地上。

他們直接把他扭進了一個會場。

他被推到臺前,又讓人摁著深深彎下了腰。口號聲中,有年輕人跳上臺來,拿著講稿開始發言。發言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他們都非常生氣,所以,說話都非常大聲,大聲到嗓子都有些嘶啞了。多吉偷眼看到派出所的老魏垂頭坐在下面,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他想問問老魏,有什麼事情會讓這麼多人都這麼生氣?

這時,他沒有感到害怕。

雖然,每一個人發言結束的時候,下面的人就大呼口號,把窗玻璃都震得哐哐響。

他感到害怕,是老魏也給推上來了,站在了他這個罪犯的旁邊。當初他手下的年輕警察上來發言時,講到憤怒處,還咣咣地扇了老魏兩個耳光。老魏眼裡閃過憤怒的光芒,但聲震屋瓦的口號聲再一次響起來,老魏梗著的脖子一下就軟了。

再後來,這個拘留所的所長也給推了上來。造反的警察們甚至七手八腳地動起手來,扯掉了他帽子和衣服上的徽章。所長低沉地咆哮著掙扎反抗,但他部下們的拳頭一下一下落在他身後,每一記重拳下去,所長都哼哼一聲,最後口鼻流血,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所長和老魏的罪名都是包庇反革命縱火犯,致使這個反革命分子目無國法,氣焰囂張,一次一次放火,向無產階級專政挑戰。多吉被從來沒有過的犯罪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一下子跪倒在了老魏與所長的面前。他剛剛對上老魏絕望的雙眼,什麼也來不及說,什麼東西重重地落在了他頭,嗡一聲眼前一片金花飛起,金花飛散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他先感到了頭頂的痛,手腕的痛,然後,是身下水泥一片冰涼。屋子被刺眼的燈光照得透亮。他曉得自己是被關進單間牢房了。他算是這個拘留所的常客,知道關進這個牢房來的人,如果不被一槍崩了,這輩子也很難走出這牢房了。

他非常難過,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老魏與所長。他難過得覺得自己就要死了。他不吃不喝,躺在地上,等待死神。兩天後,死神來沒有來臨,神志反而越來越清醒了。他想站起來,但沒有力氣站起來。於是,他爬到監房門口,用額頭把鐵門撞得哐哐響。門開了,一個警察站在他面前。他說:「老魏。」

「住口!」

他說:「是我害了老魏嗎?」

那個警察彎下腰來,伸手就鎖住了他的喉頭:「叫你住口!」

多吉的喉頭被緊緊鎖住,但他還是在喉嚨裡頭說:「老魏。」

警察低聲而兇狠地說:「你要不想害他,就不準再提他的名字!」

那手便慢慢鬆開了。多吉喘息了好一陣子,身子癱在了地上,說:「我不提了,但我曉得,你和老魏都是好人。」

警察轉身,鐵門又哐啷啷關上了。多吉想曉得這個世界突然之間發生了什麼變故,使警察們自己人跟自己人這麼惡狠狠地鬥上了。他絕望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淚水慢慢沁出了眼眶。淚水使燈光幻化迷離,他的腦子卻空空蕩蕩。

他又用頭去撞那鐵門,警察又把門開啟。

多吉躺在地上,向上翻著眼睛說:「我犯了你們的法,你們可以槍斃我,但你們不能餓死我。」

警察又是哐啷一聲把鐵門碰上,到晚上,真有水和飯送進來了。

時間慢慢流逝,有一天,懸在牢房中央那盞明亮刺眼,嗡嗡作響的燈,一聲響亮炸開了。隨即,牢房裡便黑了下來。牢房裡剛黑下來的時候,多吉眼前還有亮光的餘韻在晃動,然後,才是真正的黑暗,讓人心安的黑暗降臨下來。多吉緊張的身體也隨即松馳下來。他想好好睡上一覺。但腦子裡各種念頭偏偏蜂擁不斷。多吉這才明白,原來是那刺眼的燈光讓他不能思考。這不,黑暗一降臨,他的腦子立即就像風車一樣轉動起來了。

如今這個世界,讓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的變化發生得太多太快,即使他腦子轉動起來,也把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想不清楚。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早在一個尋常百姓明白的道理之外,也在一個巫師自認為知曉的一切秘密門徑之外。多吉利用熄燈的寶貴時間,至少想明白了這樣一件事情,也就不再庸人自擾,便蜷曲在牆角,放心睡覺了。

他不曉得自己這一覺睡了多長時間,看守進來換壞掉的燈他還是睡著的,但那燈光唰一下重新把屋子照得透亮時,他立即就醒過來了。人一認命,連樣子都大變了。他甚至對看守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看守離開牢房時說:「倔骨頭終於還是軟下來了?」

送來的飯食的份量增加了,他的胃口也隨之變好。剛進來的時候,他還在計算時間,但在這一天亮到晚的燈光下,他沒有辦法計算時間。到了現在,當他已經放棄思考的時候,時間的計算對他就沒有什麼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