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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溫泉 阿來 第1頁,共2頁

沒有想到,十年後,我的工作會是四處照相。

我不是記者,不是照像館的,也不是攝影家,而是自治州群眾藝術館的館員。身穿著攝影背心,在各種會議上照相,到農村去照相,到工廠去照相,也到風景美麗的地方去照相。目的只是為了把館裡負責的三個宣傳櫥窗裝滿。三個櫥窗一個在自治州政府門口,一個在體育場門口,一個在電影院廣場旁邊。宣傳部長總是說著檔案上的話:「變化,要表現出偉大時代的偉大變化。」

但是,這個變化很難表現。

比如每一次會議,坐在主席臺上的那些人都希望櫥窗裡有自己的大幅照片,主席臺上的人一個個排下來,三五年過去,仍然一無變化。農民種莊稼的方式也好像沒有什麼變化,十年前,農民的地裡有了拖拉機,又是十年過去,拖拉機都有些破舊了。倒不及變化剛剛發生時的那種新鮮了。然後是給家家戶戶送來了現代光明的水電站,但是,不變的水電站又怎樣體現更多的變化呢?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用不同的風景照片來調劑這些短時間內很難有所變化的畫面。結果,有了不同的風景照片,這些圖片展覽好像就能符合表現偉大變化的要求了。

所以,風景是一個好東西。

對我那雙鏡頭後面的眼睛來說,風景也真是好東西。我挎著政府配置的照相機,拿著菲薄的出差補貼四處走動拍攝風景照片。另一些挎著政府配置的照相機的傢伙也四出遊蕩,拍攝風景照片。在這種遊走過程中,不止是我一個人,開始把自己當成是一個攝影家,或者是一個未來的攝影家。於是我把持著的那三個櫥窗,在這個小城裡,作為重要的發表陣地就有些奇貨可居了。很多照片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我這裡。於是,我又有了一個身份,一個編輯,一個頗有權威感的業餘攝影評論家。三個櫥窗的影響越來越大,越來越時髦。那些年,幹部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知識化,越來越追逐新潮。這些領導都把相機當成了小汽車之外的第二項配備,就像是今天的手機與行動式電腦。

我因此成了好多領導的朋友,一個好處是他們去什麼地方時,可能在他們效能良好的越野吉普里把我捎上。大家一起在路上選景,一起在路上照相。一起把作品釋出在我把持的櫥窗裡。這些個櫥窗使我成了小城裡一個很多人都知道的人物。我成了很多領導的藝術家朋友。甚至有開放的姑娘找來,想讓我拍一些暴露的照片,作為青春的紀念。她們抱著人體畫冊,臉紅紅地說:「就是要拍這種照片。」她們說,年老了,看看年輕的身體,也是一份很好的紀念。

佈置櫥窗時,我已經習慣有很多人圍觀,在身後讚歎。當然,這些讚歎並不全都是衝著我來的,雖然我擺放那些照片的位置很具匠心,雖然我蘸著各種顏料,用不同樣子的筆寫出來的不同的字總是美不勝收。但更多人的聽上去那麼由衷的讚歎,只有一小半是為了照片,一多半是為了照片後面那些熟悉的名字。人們說:「啊,某局長!」

「看!某主任!」

這一天,我貼了半櫥窗的照片,聽了太多的這種讚歎,心裡突然對自己工作的意義產生了一絲懷疑,便讓對面小店送了一瓶冰啤酒過來,坐在槐樹蔭涼下休息。5月的中午,天氣剛剛開始變得炎熱。潔白而繁盛的槐花散發的香氣過於濃烈,薰得人昏昏欲睡。

在很多人的圍觀下,我為一幅照片取好了標題《遙遠的溫泉》,並信筆寫在紙上。是的,這是一幅溫泉的照片。熱氣蒸騰的溫泉裡,有兩三個女人模糊肉感的背影,不知是距離太遠,還是焦距不準,一切看上去都是從很遠的地方偷窺的樣子。照片上的人影被拉到很近,但又顯得模糊不清。這是我的櫥窗裡第一次釋出這樣的照片。前一天晚上,我與拍下這張照片的某位領導一起喝酒。聽他向我描述他所見到的溫泉裡男女共浴的美麗圖景。他也是一個藏族人。他說:「他媽的,我們是蛻化了,池子裡的人都叫我下去。結果我脫到內褲就不敢再脫了。」

「池子里人們笑我了。他們笑我心裡有鬼。想想,我心裡真是有鬼。」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有些醉了,「夥計,你猜我怕什麼?」

我猜出了幾分,但我說我不知道。

他說:「溫泉裡那些姑娘真是健康漂亮,我怕自己有生理反應,所以要一條內褲遮著,所以,最後只有跑到遠處用長焦鏡頭偷拍了這些照片。」有些照片異常的清晰,但我們下了好大決心,才挑了這張面目模糊的,以為一個小心的試探。

我坐在樹蔭下喝著啤酒,寫下了那個標題,並從牛皮紙信封裡拿出這張照片時,那幾團模糊的肉色光影一下便刺中了人們的眼球。人們一下便圍了上來。雖然不遠處的新華書店裡就在公開出售人體攝影畫冊,錄相帶租賃店裡半公開的出租香港或美國的三級片。儘管這樣,模糊的幾團肉光還是一下便吸引了這麼多熱切的眼球。正是這些眼球動搖了我把這張照片公開發表的信心。我不用為全城人民的道德感負責,但在展覽上任何一點小小的不慎,都會讓我失去那些讓我在這裡生活愉快的官員朋友。

於是,那張照片又回到了牛皮紙信封裡。那幾個標題字也被撕碎了。我又灌了自己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服,領帶打得整整齊齊的官員自己開啟一把摺疊椅坐在了我的對面。

說他是一個官員,是因為了他那一身裝束,因為他自己拿過椅子時那掩不住的大大咧咧的派頭。他笑眯眯地坐在我面前,說:「請我喝杯啤酒吧。」我把茶杯裡的殘茶倒掉,給他把啤酒斟滿,我有些慵倦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有些特別的殷勤。

他問:「你不認識我了?」

我搖搖頭,說:「真沒見過,但我猜,起碼是個縣長。」

「好眼力。」他說,他是某個草原縣的副縣長。

我說:「那你很快就能當上縣長。」憑我多年的經驗,有兩種人明知是假話也願意聽,一種是女人願意你把她的年紀說小,一種是那些在仕途上走上了不歸之路的官員,願意聽你說他會一路升遷。

他笑了,灌下一大口啤酒,說:「我們這種人身上是一種氣味的,有狗鼻子的人,一下就聞出來了。」

我說:「你罵我呢。」

他說:「我不是把你我兩個都罵了嗎?」

他說的倒還真是實話,他把當官的人,和一眼就認得出誰是當官的人的人都給淺淺地罵了。

他說:「我認識你。」

我說:「哪次開會,不是我來照你們這些一個個大腦袋,你當然該認識我了。」

「那次你到我們縣,我就想趕回來見你,帶你去看溫泉,你一直想看的溫泉。結果我趕回來,你們已經走了。」

說起溫泉,我有些惱火,因為莫名的擔心,我取下了這張照片,但我待會兒還得去向這張照片的攝影者作一些解釋,並且不知道這些解釋能否說服對方。

看我經過提示也沒有什麼反應,他把剛才摘下又戴上的墨鏡又摘下來,隔著桌面傾過身子來,說:「你這傢伙,真不認識我了?」

這回,我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但沒有到溫泉一樣遙遠的記憶中去搜尋,最後,我還是搖了搖頭。

他有些失望,也有些憤怒,說:「你他媽的,我是賢巴!」

天哪,賢巴,有好多年,我都牢記著這個傢伙,卻沒有遇見過他。現在,我已經將他忘記的時候,他又出現了。當我記得他的時候,我心裡充滿了很多的仇恨。當我將他忘記的時候,那些仇恨也消泯了。所以,他這個時候在我面前出現,真是恰逢其時。因此,我想,神靈總是在這樣幫助他的吧。

於是,我驚叫一聲:「賢巴!」就像遇到多年失散的親人一樣。

他看著我激動的樣子,顯得鎮定自若,他拍拍我的肩膀,看看錶,用不容商量的官員口吻說:「我去州政府告個辭,你把這個趕緊弄完,再回家把照相機帶上。兩小時後我來這裡接你。」

他說著這些話時,已經走到了大街的對面一輛三菱吉普跟前,秘書下來把車門替他開啟,而我不由自主地也相跟著與他一起走到了車子前。他在座位上墩墩屁股,坐牢實了,又對我說:「記住,一定要準時,今天我們還要趕路。」

而我還在激動之中,帶著一臉興奮,連連說:「一定。一定。」

當賢巴的坐駕在正午的街道上揚起一片淡淡塵土,消失在慵倦的樹蔭下時,槐花有些悶人的香氣陣陣襲來,我才想起來,這個人憑什麼對我指手劃腳呢?一個區區幾萬人的草原小縣的副縣長憑什麼對我用這樣的口吻說話。而我居然言聽計從。街上有車一輛輛駛過,車後一律揚起一片片塵土,我被這灰塵嗆住了。一陣猛烈的咳嗽使我深深地彎下腰去。等我直起腰來,又趕緊回到櫥窗那裡,把剩下的活幹完。然後,回到辦公室,開啟櫃子收拾了三臺相機,和一大包各種定數的膠捲。

館長不在,我在他辦公室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回來,於是,我才放了一張紙條在他的桌子上。背上了相機,再一次走上大街我心裡開始嘀咕,這個該死的賢巴,十多年不見,好像一下便把過去的全部過節都忘記了。而我想起這一點,說明那些過節還枝枝杈杈地戳在我心口裡。但我沒有拒絕他的邀請。回去十幾年,我想當年那個固執的少年是會拒絕的。但我沒有拒絕。

僅僅是因為那個男女不分裸浴於藍天之下的溫泉嗎?

我走到體育場前的攝影櫥窗那裡,賢巴乘坐的三菱吉普已經停在那裡了。賢巴滿面笑容地迎上前來,一開口說話,還是那種自以為是的腔調。他說:「我以為你要遲到了。」

「你以為?」

他仍然是一副官員的腔調,「你們這些文藝界的人嘛,都是隨便慣了的。」

我只知道自己是群眾藝術館的館員,而是不是因此就算文藝界,或者什麼樣的人才能算文藝界,就確確實實不大清楚了。

他很親熱地攬住了我的肩膀,好像我們昨天還在親熱相處,或者是當年的分手曾經十分愉快一樣。他又叫秘書從我手上奪過了兩隻攝影包,放進了車裡。

後來,我也坐在了車裡,他從前座上回過頭來,笑著說:「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槐花的香氣又在悶熱的陽光下陣陣襲來,我點了點頭。

車子啟動了。賢巴很舒服地坐在他的座位上,後排是我和他的秘書。看著他的碩大肥厚的後腦,我心裡又泛起了當年的仇恨。或許還有嫉妒。這時,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的目光,望著前方,仍然野心勃勃,但其中也有把握不定前途的迷茫。我用相機替自己拍過照片,就像那些大畫家願意對著鏡子畫一張自己的自畫像一樣。我從自己的每一張自拍照中都看到了這樣的目光。第一次看見這種神情的時候,我被自己的目光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但是,我的眼晴裡野火一樣燃燒著的東西卻告訴我自己一直在渴望著什麼。我想,面前這個人也跟我一樣,肯定以為自己一直志存高遠,而一直迴避著面對渺渺前程時的絲絲迷茫。

這時,他說話了:「我看你混得很不錯嘛。」

我直了直脖子,說:「沒法跟你比啊。」

「小小一個副縣長,弄不好哪一天說下去就下去了。」

「我想體會一下這種感覺還體會不到呢。」

這時,他突然話鋒一轉,說:「聽說你搞攝影后,我就想,你總有一天會來拍我們縣裡的那個溫泉。結果你一直沒來。」

這使我想起了死去多年的花臉貢波斯甲,使我想起了已經淡忘多年的遙遠的溫泉。

賢巴從後視鏡裡看著我說:「我說的這個溫泉,就是當年花臉向我們講過的那個溫泉。」他還說,「唉,要是花臉不死的話,現在也可以自由自在的去看那些溫泉了。」

「但是花臉已經死了。」我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眼睛,說,「花臉死得很慘。」我的口氣會讓他覺得花臉落得那樣的下場,和他是有一定關係的。但他好像沒有覺得。他說:「是啊,那個年代誰都活得不輕鬆啊。」我眼前又浮現出了花臉死去時歪倒在火塘裡的樣子,想起了他那燒焦的臉。現在,那個靈魂與血肉都已離開的骷髏還安坐在那株野櫻桃枝杈上嗎?這個季節,細碎的櫻桃花肯定已經開得繁盛如雪了。風從晶瑩的雪峰上扶搖而下,如雪的櫻桃花瓣便紛紛揚揚了。

我沒好氣地說:「就不要再提死去多年的人了吧。」

「我們不該忘記,那是時代的錯誤。」賢巴說這話時,完全是檔案上的口吻。汽車效能很好,發動機發出吟詠道路的平穩聲音,車窗外的景色飛掠向後。一棵樹很快陷落在身後,一叢草中的石頭,一簇鮮豔的野花,都一樣地飛掠向後,深陷於身後的記憶之中了。記憶就像是一個更寬廣的世界,那麼多東西掉進去,仍然覆蓋不住那些最早的記憶。我希望原野上這些東西,覆蓋了我黯淡的記憶。但是該死的記憶又拼了命從光照不到的地方冒出頭來。是的,記憶比我更頑強。

賢巴又說起了溫泉。我告訴這位縣長,他說到溫泉時有兩種口氣,一種是官員的口氣,他用這種口氣談溫泉作為一種旅遊資源,要大力加以開發。他談到了資金,談到了文化。就是這該死的人人都談的文化,但他話題一轉,談到了男女混同的裸浴。他的口氣一下變得有些猥褻了。他談到了rx房、屁股、毛髮,少年時代的禁慾主義使我們看待一切事物都能帶上雙倍色情的眼光。這種眼光使我們在沒有色情的地方也看到淫邪的暗示,指向眾多的淫邪暗示。

他一點也不生氣,而是哈哈一笑,拍著他司機的肩膀說:「是的,是的,兩種口氣,官員的口氣和男人的口氣。」他的意思是說,誰讓我又是官員又是男人呢?而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奔向的是牧馬人貢波斯甲向我們描述的那個溫泉,是我們少年時代無數次幻想過的溫泉,那他就不該用那樣的口氣。於是,我不再說話。

他的眼睛已經被這話題點亮了。

他說:「到時候你拿相機的手不要發抖,不要調不準焦距。」

我沒有說話。

「哈,我知道了,你只要飽自己的眼福,不願意變成照片與人分享嘛。還是拍些照片,以後就看不到這種景象了。」

這一天,我們住在縣城。賢巴請我去了他家裡,他的妻子是個病怏怏的女人,周身都散發著一些藥片的味道。但還是端著縣長夫人的架子,臉上冷若冰霜。賢巴有些端不住了。說:「這是我的同學,我的老鄉。」

於是,縣長夫人臉上那種冷漠的表情更加深重了,口裡嘟噥了一句什麼。

我自己調侃道:「鄉下的窮親戚來了。」

縣長夫人表情有些鬆動,打量我一陣,說:「你們那裡真還有不少窮親戚。」

我很好奇:「他們到這裡來了。」

縣長夫人盤腿坐在一塊鮮豔的卡墊上,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木梳,說:「他們來洗溫泉。」

我心裡有了一些惡意:「我來也是因為溫泉。」

賢巴趕緊插進來,說:「他是攝影家,他來拍溫泉。我們要把溫泉這個旅遊資源好好開發一下。」

縣長夫人臉上的表情又鬆動了一些。眼睛看著我,話卻是對他丈夫說的:「給辦公室打個招呼,讓招待所好好安排吧。」

說完,她好像是做了一件特別累人的事情,嘆口氣捶著腰走進了裡間的房子。其實,此前他丈夫已經在招待所把我安頓好了。我害怕賢巴因此難為情,所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把我送下樓,說:「她跟我們不一樣,她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她爸爸是我的首長。」他說出一個名字,那口氣中的一點點歉疚就完全被得意掩蓋了,「那就是他爸爸。」

當然,他說出的確實是一個盡人皆知的名字。

這時已經是夜裡了,昏黃不明的路燈並沒有把地面照亮多少,卻掩去了草原天空中群星的光芒。賢巴又問我老婆是幹什麼的。我告訴他是中學教師。縣長說:「教師很辛苦。」

我說:「大家都很辛苦。」

他又聲音宏亮地笑了。笑完,拍拍我的肩,看著我走出了院子。街上空空蕩蕩。一小股風吹過來。吹起一些塵土。塵土裡捲動著一些破紙片,一些塑膠袋。塵土裡的馬糞味和遠處傳來的低沉狗吠和黯淡低矮的星空,使我能夠確信,已經來到了草原。

第二天,賢巴沒有出現。

一臉笑容的辦公室主任來陪我吃飯,說賢巴縣長很忙。開會,審查旅遊開發方案。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我只好說我不忙。吃完午飯,我上了街。街面上很多小鋪子,很多露天的檯球桌。有幾個小和尚和鎮上的小青年在一起揮杆,桌球相撞發出響亮的聲響。不時有牧民騎著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馬從街上走過。我唯一的收穫是知道了去溫泉有六十里地。我站在街邊看了一陣露天台球,然後,一個牧民騎著馬走過來,身後還有一匹空著的馬。我豎起拇指,就像電影裡那些站在高速路邊的美國人一樣。兩匹馬停下來。斜射的太陽把馬和人濃重的身影籠罩在我身上。馬上的人身材高大,這個身影欠下來,說:「夥計,難道我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我說出了溫泉的名字。

他哈哈一笑,跳下地來,拍拍我的屁股:「你騎有鞍子這一匹,上去吧!」他一推我的屁股,我一下便升起來,在高聳的馬背上了。那些打檯球人的,都從下邊仰臉望著我。然後,他上了那匹光背馬,一抖韁繩,兩匹馬便並肩嗒嗒走動了。很快就走出縣城,翻過兩座小丘之間的一個山口,一片更廣大的草原出現在眼前。

「嗬!」不知不覺間,我發出一聲讚歎。

然後,一抖韁繩,馬便奔跑起來。但我沒有加鞭,只讓馬離開公路,跑到湖邊,就放鬆了韁繩,在水邊鬆軟的小路上放慢了步伐。這是一個季節性的湖泊,水面上水鳥聒噪不已。那個漢子也跟了上來,看著我笑笑,又抖抖韁繩,走到前面去了。這一路,都由他控制著節奏,直到草原上突兀而起的一座紫紅色的石山出現在眼前。他告訴我山根下面便是溫泉。看著那座赭紅色的石山,看著石山縫裡長出的青碧小樹,我想到了火山。很多年前,就在這裡,肯定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火山噴發。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他,他說:「這話像是地質隊的人說的。」

「我不是地質隊員。」

兩個人正斜坐在馬背上說話,從我們所來的草原深處,一輛飛馳的吉普車揚起了一柱高高的塵土。漢子突然猛烈的咳起來。我開了個玩笑,說:「該不是那些灰塵把你嗆住了吧?」

他突然一下止住了咳嗽,很認真地說:「不止是我,整個草原都被嗆住了。」

這一路,我們都避開了公路在行走,但又一直伴隨著公路。和公路一起平行向前。我們又繼續策馬前行。漢子說:「以後你再來這個地方,不要坐汽車來。」

我說那不大可能,因為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他揮了揮手,說:「得了吧,你的前輩都是坐著汽車來洗溫泉的嗎?」我的前輩們確實不是坐著汽車來洗溫泉的,而且,是在有了汽車以後失去了四處行走的自由。當然,後來又恢復了四處行走的自由,但是,禁錮太久之後,他們的靈魂已經像山間的石頭一樣靜止,而不是一眼泉水一樣渴望奔突與流浪了。很多人確實像莊稼一樣給栽在土裡了。他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想看溫泉,想像你的先輩們一樣享受溫泉,那你就把汽車放在縣城,騎一匹馬到溫泉邊上來。」

「就像今天這樣?」

他說:「就像今天這樣。」

那輛飛馳的吉普車從與我們平行的公路上飛馳而過時,我們已經到了那赭紅色的山崖下面。抬頭仰望,高高的山崖上有一些鴿子與雨燕在巢裡進出。他在這個時候告訴我:「我叫洛桑。」

我看著那些飛出巢穴的雨燕在空中輕捷地盤旋,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我說:「對不起,我早該問你的。」

他跳下馬,我也下了馬,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他說:「你該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又頗為尷尬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告訴他我的名字。

洛桑笑了:「你總是這麼心不在焉嗎?」

我告訴他:「我一直在想溫泉。」

他看了看我,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的亮光,但立即就掩藏住了。他說:「哦,溫泉。溫泉。好吧,朋友,溫泉已經到了。」

這時,我們腳下掩在淺草中的小路,正拐過從崖體上脫落出來的幾塊巨大的岩石,西斜的太陽把岩石巨大的影子投射在身上,風吹在身上有些涼。當我們走出岩石的陰影,身子一下又籠罩在陽光的溫暖裡,眼前猛然一亮:那不單單是陽光的明亮,而是被斜射的陽光鍍上一層銀色的水面反射的刺眼光亮。

溫泉!

遙遠的措娜溫泉,曾經以為永遠遙不可及的溫泉就這樣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站在那裡,雙眼中滿是溫泉上的光芒在迷離搖盪,濃烈的硫磺味就像酒香一樣,增加了恍惚之感。我站在那裡,不知站了多長時間,只記得馬在身後噗噗地噴著響鼻。這些光芒慢慢收斂了刺眼的光芒,讓我看清楚了。從孤山根下的巖縫中,從傾斜的草坡上,有好幾眼泉水翻湧而出。溫泉水四溢而出,四處漫漶,在青碧的草坡上瀦積出一個個小小的湖泊。就是那些湖泊反射著一天裡最後的陽光,輝耀著刺目的光芒。

我把牽著的馬交給洛桑,獨自走到了溫泉邊上。水上的陽光就不那麼耀眼了,只是硫磺味更加濃重。曠大的草地中間,一汪汪比尋常的泉水帶著更多琉璃般綠色的水在微微動盪,輕輕流淌。溫泉水注入一個小湖,又很快溢位,再注入另外一個小湖。水在一個個小湖之間蜿蜒流淌時,也發出所有溪流一樣的潺潺聲響。

我坐下來,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家鄉寨子後面山上的鹽泉邊上。

鳥鳴與硫磺味都與當年一模一樣。只是沒有森林,也沒有雪山。除了背後一座拔地而起的赭紅色孤山,放眼望去,都是平曠的草原,一聲浩渺嘆息一樣遼遠的草原。

洛桑用馬鞭敲打著靴子,讓我收回了遠望的目光。他說:「每一次,我都像第一次看見一樣,都像看見一個新鮮的年輕姑娘。」

我說:「但是,這不是我一直想來的那個溫泉。」

然後,我向他描述了花臉貢波斯甲曾經向我們描述的那個溫泉。那個溫泉,不像現在這樣安謐、寧靜,而是一個四周扎滿帳篷的盛大集市,很多的小買賣,很多美食,很多的歌舞,很多盛裝的馬匹,當然還有很多很多的人穿著盛裝來自四面八方。他們來到泉邊,不論男女,都脫掉盛裝,涉入溫泉。洗去身體表面的汙垢,洗去身體內部的疲憊與疾病。溫泉裡是一具具漂亮或者不夠漂亮的軀體,都鬆弛在溫熱的水中。

也許真正的情形並不是那麼天真無邪,那麼自由,那麼鬆弛,但在我的童年,花臉和寨子裡那些來過溫泉的上輩人的描述為我造成了夢境一樣美麗的想像。現在,我來到了這個幻夢之地,這裡卻安靜得像被人完全忘記了一樣。草地青碧,藍天高遠,溫泉裡的硫磺味來到傍晚時分的路上,就像有種女人把某種美妙的情緒帶到我們心頭一樣。還有一個叫洛桑的漢子,照看著兩匹漂亮的馬。馬伸出舌頭,卷食那些嬌嫩的青草。

我一直坐在泉邊。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光中的熱力減弱了很多。

身後的洛桑突然說:「來了一個人。」

果然,一個人正往山坡上走來。來人是

一個鄉村郵遞員。他走到我們跟前,向洛桑問好,卻對我視而不見。洛桑拿來一瓶酒放在地上,又拿出了一塊肉,鄉村郵遞員從包裡掏出一大塊新鮮乳酪,然後,兩個人脫得乾乾淨淨下到了溫泉裡。我也學他們的樣子,下到水裡,然後,把頭深深地扎進溫熱的水裡。水,柔軟,溫暖,從四周輕輕包裹過來,閉上眼睛,是一片帶著嗡嗡響聲的黑暗,睜開眼睛,是一片盪漾不定的明亮光斑。一個人在母腹中就是這個樣子吧,佛經中說,世界是一次又一次毀滅,一次又一次開始的,那麼,世界開始時就這樣的吧。洛桑和鄉村郵遞員把大半個身子泡在溫水裡,背靠著碧草青青的湖岸,一邊享受溫泉水的撫摸,一邊享用剛才備下的美食:酒、肉和乳酪。我卻深深地把頭紮在水裡。每一次從水裡抬起腦袋,只是為了把嗆在鼻腔裡的水,像牲口打響鼻一樣噴出來,再深深地吸一口氣,再一次扎進水裡。

就這樣週而復始,一次又一次扎入水中,好像我的生命從這個世界產生以來就從來沒有幹過別的。扎進水裡,被水溫暖而柔軟地擁抱,睜開眼睛,是動盪不已的明亮,閉上眼睛,是結結實實的帶著聲響的黑暗。於是,我的生命變得簡單了,沒有痛苦,沒有灰色的記憶。只是一次次躍出水面,大口呼吸,讓新鮮空氣把肺葉充滿,像馬一樣噴著響鼻把嗆進嘴裡的水噴吐出來。這是簡單的結結實實的快樂。是洛桑狠狠的一巴掌結束了我的遊戲。

這些串成一串的溫泉小湖都很清淺,當我把頭扎向深水時,屁股便露出了水面。洛桑一巴掌把我拍了起來。看我捂住屁股的樣子,鄉村郵遞員放聲大笑。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小矮人的腹腔裡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這太過宏亮的聲音讓我感到了尷尬。但是,洛桑遞給我的酒化解了這種尷尬。

酒,還有鄉村郵遞員的乳酪,加上正在降臨的黃昏,使我與溫泉的第一次遭逢部分地符合了我的想像。酒精開始起作用了,我說:「如果再有幾個姑娘。漂亮的姑娘。跟我們一樣赤身裸體的姑娘。」

這句話使兩個人大笑起來:「哦,姑娘,姑娘。」

「溫泉裡再沒有姑娘了嗎?」

兩個人依然大笑不已。

很多年後,在東京,幾位日本作家為我們舉行的宴會上,大家談起了日本的溫泉。我問頻頻為我斟酒的老作家黑井謙次先生,是不是還有男女同浴的溫泉。川端康成小說裡寫過的那種溫泉。老作家笑了,說:「如果阿來君真的想看的話,我可以做一次嚮導。只是先聽一個故事吧。」他說,他四十歲的時候,與阿來君差不多的年紀,離了喧囂的城市,到北海道去旅行。一個重要的內容當然是享受溫泉,同時,也想看看男女同浴的溫泉。在外國人的耳朵裡,好像整個日本的溫泉都是這樣。而在日本,你被告訴這種溫泉在北海道,尋訪到北海道,你又被告知那種溫泉在更偏僻一些的地方。黑井謙次先生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他住在北海道一間著名的溫泉旅館,但那裡沒有男女混浴的地方。經過打聽,人家告訴他有這種溫泉。他走了很長的路去尋訪。結果他說:「溫泉裡全是一些退了休的老頭老太太,他們對我說:‘可憐的年輕人,以前沒有見過世面,到這裡來開眼來了。’」黑井謙次先生這個故事,在席間激起了一片開心的笑聲。黑井先生又給我斟上一杯酒:「阿來君,我告訴你這個溫泉在哪個地方,只是,那些老太太更老了,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該被他們看成小孩了。」大家再次開懷大笑。

回到酒店,我開始收拾東西,明天就要出發去據說也有很多溫泉的上野縣的上田市。我眼前又浮現出了中國藏區草原上的溫泉。草原寧靜,遙遠,溫泉水輕輕漾動寶石般的光芒,鳥鳴清脆悠長,那光芒隨著四時晨昏有無窮的變化。

我又想起那次在溫泉時的情形了。

我說:「如果這時再有幾個姑娘……」

洛桑和鄉村郵遞員說,如果我有耐心,多待一些時候,就可以碰到這種情形。但在花臉貢波斯甲和寨子里老輩人的描述裡,從晚春到盛夏,溫泉邊上每一天都像集市一樣喧鬧,許多赤裸的身體泡在溫泉裡,靈魂飄飛在半天裡,像被陽光鍍亮的雲團一樣鬆弛。美麗的姑娘們紛披長髮,眼光迷離,rx房光潔,歌聲悠長。但是,當我置身於溫泉中,這一切都彷彿天堂裡的夢想。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了身邊兩個男人。我們都喝得有點多了,所以大家都一聲不響,躺在溫水裡,聽著自己的腦海深處,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看星星一顆顆躍到了天上。

洛桑說:「這種情形不會再有了。這個規矩被禁止了這麼多年,當年那些姑娘都是老太太了。現在的姑娘,學會了把自己捂得緊緊的,什麼都不能讓人看見。男人們被土地,被牛群拴住了,再也不會騎著馬,馱著女人四處流浪。一匹馬關得太久,解開了絆腳繩也不會迎風奔跑了。」

「只有我,每天都在路上,」鄉村郵遞員還沒有說完,洛桑就說,「得了吧。」

小個子的鄉村郵遞員還是不住嘴,他說:「我每天都在到處走動,看見不同的女人。」我看見他口裡的兩顆金牙上有兩星閃爍的亮光。

洛桑說:「住嘴!」

郵遞員又灌下一口酒,再對我說話時,他胃裡的腐臭味撲到我臉上,「朋友,我是國家幹部,女人們喜歡國家幹部,因為我們每個月都有國家給的工資!」

洛桑說:「工資!」然後,兩個耳光也隨之落在了郵遞員的臉上。郵遞員捂著臉跳上岸,瘦小身子的輪廓被夜色吞沒,使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不太具象的鬼影。他捱了打卻笑出了聲,話依然衝著我說,「這狗日的心裡難受,這狗日的眼紅我有那麼多女人。」

洛桑從水裡跳出來,兩個光身子的人在夜色中繞著小湖追逐。這時,下面的公路上突然掃過一道強光,一輛吉普車大轟著油門離開公路向山坡上衝來。雪亮的燈光罩住了兩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洛桑強壯挺拔,郵遞員瘦小而且籮圈著雙腿。車燈直射過來,兩個人都抬起手臂,擋住了雙眼。車子直衝到兩人面前才吱一聲剎住了。車上跳下一個人,走到了燈光裡。郵遞員放下手臂,囁嚅著說:「賢巴縣長。」

洛桑像牙疼似的哼了一聲。

賢巴縣長對他視而不見,徑直走到洛桑面前,說:「我的朋友呢?」

洛桑一下沒有回過神來:「你的朋友?」

我在水裡發出了聲音:「我在這裡。」

賢巴說:「我在鄉政府等了你很久,我以為你會去鄉政府。」

我說:「我是來看溫泉的,到鄉政府去幹什麼?」

賢巴說:「幹什麼?找吃飯睡覺的地方。」

「難道跟他們就沒有吃飯睡覺的地方?」

副縣長說:「穿上衣服,走吧。」然後他又轉身對洛桑說,「你這種人最好離我的朋友遠一點。」

「縣長大人,是你的朋友豎起大拇指要跟我走的。」洛桑又灌了一大口酒,對我說,「原來你也是個大人物,跟你的朋友快快地走吧。」

這時,那個鄉村郵遞員已經飛快地穿上衣服,提起他的帆布郵包,鑽進夜色,消失了。

賢巴拉著我朝汽車走去,洛桑也一把拉住了我。我以為他改變了主意叫我留下來,如果他說你留下,我想我會留下的,但他說:「就這麼走了?國家幹部騎了老百姓的馬不給錢嗎?」

我還光著身子,賢巴把一張五十元的紙幣扔給這個臉上顯出可惡神情的傢伙。紙幣飄飄蕩蕩地落到水裡,洛桑笑著去撈這張紙幣,我穿上衣服。坐在汽車裡,溫泉泡得我渾身很舒服地癱軟,腦子也因此十分木然。我半躺在汽車座椅上,汽車像是帶著怒火一樣開動了,車燈射出的兩根光柱飛速掃過掩入夜色的景物,一切剛被照亮,來不及在眼前呈現出清晰的輪廓便又隱入了夜色。很快,汽車搖搖晃晃地開上了公路,聲音與行駛都平穩了。

賢巴轉過臉來,這幾天來那種客氣而平淡的神情消失了,當年參軍前臉上看人常有的那種譏誚神情又浮現在他那張看上去很憨厚的臉上:「拍到光身子的女人了嗎?先生,時代不同了,你不覺得那是一種落後的風俗嗎?」

「我覺得那是美好的風俗。」

汽車顛簸一下,賢巴的頭碰在車身上,他臉上譏誚的神情被惱怒代替了:「你們這些文人,把落後的東西當成美,拍了照片,得獎,丟的可是我們的臉。」

我不再說話,在這麼大的道理前還怎麼說話?這種話出現在報紙上,電視上,寫在檔案裡,甚至這麼偏僻的草原上也有人能把這種道理講得義正辭嚴,而我已經習慣沉默了。

突然我又想起了剛剛離開的溫泉。不斷鼓湧,靜默地吐出一串串珍珠般晶瑩氣泡的溫泉。甚至,我恍然看到陽光照亮了草原,風吹著雲影飛快移動,一個個美麗健碩的草原女子,從水中歡躍而起,黃銅色的藏族人肌膚閃閃發光,飽滿堅挺的rx房閃閃發光,黑色的體毛上掛著晶瑩的水珠,瞬息之間就像是串串寶石一般。

我甚至沒有提出疑問,這種美麗怎麼就是落後呢?

我只是被這種想像出的美麗所震撼。我甚至想,我會愛上其中的哪一個姑娘。溫泉把我的身子泡得又酥又軟,車子要是再開上一段,我就要睡著了。但車燈射出的光柱停止了搖晃,定定地照在一幢紅磚平房上。這是轄管著溫泉的鄉政府。當晚我們就住在那裡。縣長下來了,鄉里的書記、鄉長、副書記、副鄉長、婦聯主任和團委書記都有些神情振奮,開了會議室,一張張長條的藏式矮几上擺上了手抓羊肉,和新釀的青稞酒。鄉長派人叫發電機在半夜12點準時停電的小水電站發個通宵,然後脫了大衣,舉起了酒碗。大家喝酒,唱歌,藏族的酒歌,情歌,也有流行歌。

這個鎮子很小,也就十幾幢這樣的平房吧。鄉政府裡歌聲大作時,已經睡著的大半個鎮子又醒過來了。我們宴集場所的窗玻璃上貼餅子一樣,貼滿了許多生動的人臉。一些羞怯而又興奮的姑娘被放了進來,她們喝了一些酒,然後就與幹部們一起唱歌跳舞了。

我希望這些姑娘不要這麼哧哧傻笑,但是她們卻興奮地哧哧地笑個不停;我也希望她們臉上不要浮現出被寵幸的神情,但是她們明白無誤地露出來了。

我想對賢巴說,這才是落後的風俗。但賢巴縣長正被兩個姑娘圍著敬酒,他已經有些醉了。他很派頭地勾勾指頭叫我過去。兩個帶著巴結笑容的姑娘也向我轉過臉來。我在他們身旁坐下來,賢巴又是很氣派地抬抬下巴,兩個姑娘差不多是把兩碗酒灌進了我的嘴裡。她們實行的是緊貼戰術,我感到了堅實rx房一下又一下的碰觸。這種碰觸的記憶已經很遙遠了。所以我不由得躲閃了一下,賢巴咧著嘴笑了:「怎麼,這不比想像溫泉裡的裸浴更有意思嗎?」

兩個姑娘也跟著笑了,我覺得這笑聲有些放蕩。但也僅此而已。一些放蕩的笑聲,一些淺嘗輒止的接觸。

賢巴悄悄地對兩個姑娘說:「這傢伙是我的朋友,他帶了很高階的照相機,要拍女人在溫泉裡的光屁股照片。」

又是一些放蕩的笑聲,一些淺嘗輒止的接觸。

當然,他們比我更深入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打情罵俏,如果最後沒有寬衣解帶,這種打情罵俏也是發乎情止乎禮儀的意思。雖然我也看到了一些人的手在姑娘身上順著曲線遊走與停留。送走這些姑娘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瞌睡與酒意弄得人腦袋很沉。我和副縣長住在一個屋裡。上床前,賢巴親熱地擂了我一拳。我又感覺到年少時的那種友誼了。上了床後,賢巴又笑了一聲,說:「你這個人呀!」

「我怎麼了?什麼意思?」

他卻發出了輕輕的鼾聲。我的眼皮也沉沉地垂了下來。醒來的時候,才發覺連衣服都沒脫就上床了。但這一覺卻睡得特別酣暢淋漓。窗戶外面有很亮的光線,還有牛懶洋洋地叫聲。賢巴已經不在床上。我推開門,明亮的陽光像一匹乾淨明亮的緞子鋪展在眼前。院子裡長滿茸茸的青草,沿牆根的幾株柳樹卻很瘦小。土築的院牆之外,便是廣大的草原。炊事員端來了洗臉水。然後又用一個托盤端來了早餐:幾個牛肉餡包子和一壺奶茶。他說:「將就吃一點,馬上就要開中午飯了。鄉長他們正在向縣長彙報工作,彙報完就開飯。」

我有些頭痛,只喝了兩碗奶茶。

我端著碗站在院子裡,聽到會議室裡傳來響亮的講話聲。那種講話用的是與平常說話大不一樣的腔調。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聽到。

我信步走出院子。

這個鎮子與我去過的其它草原小鎮一模一樣,七零八落的紅磚或青磚的房子都建在公路兩旁。土質路面十分乾燥,腳踩上去便有塵土飛揚。更不要說陽光強烈的時候,常常有小旋風平地而起,還間或有一輛卡車駛過,會給整個鎮子拉起一件十分寬大的黃塵的大氅。這麼多蒙塵的房子擠在一起,給人的印象是,這個鎮子在剛剛建好那一天便被遺忘了。寬廣的草原無盡延伸,綠草走遍天下,這些房子卻一動不動,日復一日被塵土覆蓋,真的像是被遺忘在了世界的盡頭。我踩著馬路上的塵土走進了供銷社。有一陣子,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感到襲上身來的輕輕寒氣,然後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哧哧的笑聲。這時的我眼睛已經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又能看見了。我看見一個擺著香菸、啤酒的貨架前,那個姑娘的臉。是昨晚上在一起的歡歌、飲酒並有些試探性接觸的姑娘中的一個。

她說:「啤酒?」

我搖搖頭,說:「煙。」

她說:「男人們都喜歡用酒醒酒。」然後把一包香菸放在我面前。我付了錢,點上香菸。一時感到無話可說。這個姑娘又哧哧地笑起來。昨天晚上,有人告訴了我她的名字,但我卻想不起來了。她笑著,突然問:「你真想拍溫泉的照片?」

我說:「昨天我已經拍過了。」

她的臉有點紅了,說:「拍女人,不穿衣服的?」

我點了點頭,併為自己的不坦率有些不好意思。

「那拍我吧!」說這話時,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利了,並用雙手捂住了臉。然後,她走出櫃檯,用肩膀推我,於是,我又感到了她另外部分柔軟而溫熱的碰觸,她親熱地湊過來,說:「走吧。」那溫熱的氣息鑽進耳朵,也有一種讓人想入非非的癢。

我們又重新來到了明亮灼人的草原陽光下,她關了供銷社的門,又一次用溫熱的氣息使我的耳朵很舒服的癢癢,然後說:「走吧,攝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