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遠處,寺院的金頂閃爍光芒。牛角號長鳴。路上有人往來蹣跚。這是些到泉邊取水的姑娘和對著太陽禱告的老人。戰火已經平息,人們又回到了村莊。嘎洛貪婪地呼吸空氣中炊煙的芬芳。
他感到飢餓難忍,嘎洛甚至希望傷口疼痛得更為厲害,以便使他忘記飢餓。他睡著了,仍然夢見自己綻開的傷口。
醒來時,他在身邊發現了一袋糌粑、一隻木碗、一撮鹽和幾塊乳酪。他注意到草叢中有人來去的蹤跡。太陽漸漸升高,把草上的露水蒸發幹了。他不再想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了,開始一心一意對付乳酪和傷痛。
又一個黃昏降臨,輕柔無聲,像落下一塊深色的柔軟絲綢。
一個人的身影背襯星光出現在對面一座小山丘上。嘎洛想這好心人給自己送來了食物,他向那人靠近。那人卻又攀上另一座丘頂。這時,月亮起來了。那人又到了一片小樹林邊。後來他才知道,方圓幾十裡內的草原上唯有這片小樹林中那幾株巨大的老杉樹可以遮雨擋風,而他又必須在野外藏身。嘎洛到達小樹林邊緣時,只是嗅到淡淡的酒草味道,聽到一串遠去的馬蹄聲,看見那人還留在那裡一隻火鐮和許多火絨。
嘎洛想那人騎一匹白馬。
以後他在飢寒中度日。身上的傷口生了蛆,但終於還是漸漸長出了新肉。
夏天的草原,許多動物都在草皮上翻掘植物的根莖。嘎洛就靠獵取旱獺和它們翻掘出來的東西為生。中午,吃飽了肚子,他常常被烈日和土腥氣弄得頭昏腦漲。
秋天到了,和早降的初雪一起。
嘎洛後來說那個夜晚他夢見了青草。結果第二天一個人騎馬到來。這是一個漢族商人,他說:「有人對我說要我做好事,要我到這小樹林來找你,我要帶你回家。」而嘎洛對那個人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他們這些人都不開地,你看這裡多肥的土。」(後來他兒子和女兒卻說他對那人說他要找黨找部隊。)
商人對他說:「跟我走。」「多肥的地。」「冬天一來,你就要凍死了。」就這樣,嘎洛跟隨馱運貨物的馬隊一起出了草地。那個商人把他寄放在我們村的頭人家裡。因為他在風雪中凍壞了雙腳。
而那個頭人正是我父親的父親。
之所以這樣稱呼,完全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是副什麼模樣。你不能對一個於你沒有任何情意和恩德的人隨便叫爺爺。
那個商人去了,就沒有再回來。
嘎洛不言不語,一個冬天就蜷縮在頭人寨子的火塘旁邊。春天到了,四處充滿腐敗樹葉和融凍土壤的氣息。嘎洛在村子中四處遊逛,直到一天晚上,他困倒在火塘邊上,在似醒似睡的時候說:「多肥的土地。」頭人給他一把鋤頭和一把彎刀,叫他在河邊開墾荒地。從遠處人們只看見這個前紅軍戰士揮舞一把銀光閃閃的鋤頭,還有纏在他腰間的紅黃相間的氆氌,肢體的其他部分和黑色的泥巴融為一體。
後來他得到了這塊土地。
那天頭人醉了酒,策馬來到地頭。頭人用槍向他的背脊瞄準。隨著槍口的晃動,嘎洛感到有一小群螞蟻在他背上爬行。嘎洛像只已經被槍彈擊中的兔子一樣一蹦老高。頭人把槍扔了,大笑著滾下馬鞍。
頭人問他:「聽說你吃牛糞?」他低聲回道:「是燒過的牛糞。」「我要你吃。」「……」「就是這攤,沒燒過的新鮮牛糞。」嘎洛帶著哭腔說:「你叫我死好了。」「吃了!」頭人提高了聲音,「吃了這片地就是你自己的了。」嘎洛挺直身軀,把系在腰間那片氆氌鬆開又繫緊,繫緊又鬆開。頭人獰笑著舉起了槍,嘎洛先是顫抖,然後雙膝一軟,跪倒在他親手開墾的黑色的沃土裡。他的那隻獨眼大睜著,充滿憤怒之情。這時,頭人走近他,一槍托把嘎洛打翻在地。
「這地歸你了!」嘎洛眨巴著眼睛,渾濁的淚水先是從瞎眼,繼而從那隻好眼睛中溢流出來。陽光在淚珠上熠熠生輝。圍觀的婦人們都替他流下了感恩的淚水。一個姑娘也流下了淚水。
頭人又說:「嘎洛要娶下這個為他流淚的姑娘。」那姑娘驚叫一聲:「天哪!」就癱倒在地上。
最終還是這個姑娘在這片黑土中撒下了最初一把青稞種子。這個女人撒這一把青稞種子時,身上也已經過了嘎洛的點播。這個女人跟隨嘎洛一輩子,經歷無數磨難,始終像一匹牲口一樣忍辱負重。
後來她女兒嘉央上了大學卻因懷孕在學校自殺身亡。她哭訴著說:「我替我不愛的人生了你們,我沒有死,你為你愛的人懷了娃娃,你怎麼活不下去了?你去的是啥子地方啊?」而後的確實訊息是這樣:嘉央能上大學並不是因為她父親的緣故,招生的人提醒這個並不漂亮但聰明的姑娘,她父親的紅軍身份並未得到任何一級組織的確認。這個混血姑娘於是以初夜的歡娛換取丁一紙入學通知書。嘉央離家時十分嚴肅地對父親說:「弟弟絳措要去參軍,他的娃娃才不是我們這樣低賤的農民。」而以嘎洛的心境並不能理會女兒叮囑中全部意義。
絳措後來果然參軍走了。
當時我們村子裡是我和他一道參加了體檢。最後關口是政審,嘎洛在公社院子裡給徵兵的人講了一個故事:阿來那娃娃是個好娃娃,但他父親——頭人的兒子可不是個好娃娃。我在他家扛活時每晚起來搖他,他還要不斷哭鬧,就像他話都不會講就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娃娃,而是有錢有勢的頭人娃娃一樣。
這樣,嘎洛的兒子穿上嶄新的棉軍裝離開了家鄉。
我卻因為怨恨父親的出身而離開了家四處流浪。我確實是怨恨父親而不是怨恨獨眼的嘎洛。流浪中我也從不開口乞討。凡遇到有人幹活的地方我就湊上去幫忙。人們總會賜給我一頓飽飯。許多細雨霏霏的夜晚,我借宿在人家的門廊上,就著漏出的燈光,閱讀我從一家紙廠弄來的準備化漿的廢書。
我甚至想到過自殺。
回想起來,嘎洛從來都是寡言少語,而且話題總離不開紅軍和土地。有好些年,在他女兒和兒子影響下,他經常稀裡糊塗地向人講他的革命經歷,直到把聽講的人也弄得稀裡糊塗,而真正潛藏於他內心深處的,依然是一個道地的農民對土地的深厚感情。可以試想,沒有打土豪分田地的口號他絕不會走上那條他沒有走到盡頭的道路。他的一生不會經過那麼多波折,他不會張著那隻獨眼看見我,我也不會看見他那隻渾濁的獨眼。此時我的耳邊不會迴響他在這個異族山村吐出的第一句由衷的讚語:「多肥的土地。」在大渡河上游的藏族聚居區,也有許多來自中央地區的漢族。他們迫於生計,離開故地。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發現了森林與河流交接地帶土壤肥沃,且易於開墾。這些人或是小販,或是匠人,或是士卒,都經不起土腥味的誘惑,就像嘎洛一樣在異族地方定居下來。
在頭人家養好傷,嘎洛在仲夏季節的某一天舉起了開荒的鋤頭。不遠處的磨坊前有人打瞌睡。而他的鋤頭舉起又落下,快意地哼哧著,一鋤挖掉一大蔸蕨菜,第一塊牛糞一樣快滲出油水的泥土出現在他眼前。他喃喃自語著,感動得難以自禁,感到身上沒有一絲氣力。畫眉鳥清脆悠長的鳴聲從遠處傳來,陽光正水一般漫過樹梢。嘎洛感到通體暢快,像是和女人交歡。而這個季節草木豐茂,牲畜順利生產。
「我哭了。」嘎洛說,「我流下的淚水跟青草上的露水一樣,我是說,落在青草上頭像露水似的,簡直一模一樣。」而嘎洛得到的女人也是壯實而又勤勉的女人。
臨解放時,他的家產在我們色爾古村已是首屈一指的了。而當初收留他的頭人只是徒有虛名。頭人的家產大多都花在鴉片、各式槍械和馬匹上面。土改開始時,我父親的父親拖了三支槍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工作組剛進村的第二天中午。頭人家的房子和嘎洛家的房子同時燃起沖天大火,那是初春時節,大火幾乎燒沸了從房子跟前流過的溪水。據說有好幾頭牛給燙傷了舌頭。當時是中午,這些牛都卸了犁伏在溪邊潮潤的石頭上,偶爾探頭飲一口溪中的清水。嘎洛閉著眼小寐,聽見火苗抖動的呼呼聲,但他似睡非睡,還當是在夢中看見當年大隊行進時風捲紅旗的壯闊場面。他的獨眼閉著,瞎眼前依稀泛起一片紅光。還是耕牛驚恐地揚起尾巴,跑進地裡,絆動了犁頭,倚在犁頭上的嘎洛立起身來,這才看到火焰從窗洞、門戶裡穿出,轟轟作響。房子的牆壁正在塌陷,裂縫裡冒出滾滾濃煙。
不到天黑,色爾古村兩戶最為殷實的兩家財產全部化為煙塵,升入了天空,除了放在山上的牛和少許播進地裡的種子。
嘎洛依然是貧農,而儘管以後我父親出去當兵作戰多年,一九五七年回到家鄉時等待他的依然是一個頭人給他留在那個年代的所有東西。
嘎洛曾對我父親說:「你不能想不開,我的財產是辛苦掙來的,而你父親是靠剝削壓迫。他跑了,現在你回來就要替他改造。」我在《舊年的血跡》中寫過某個黃昏,嘎洛和剛退伍的父親共同面對頭人房子的廢墟有過一場交談,這話他就是在那時說的。
父親對我說,嘎洛死得其所。
「他只該是那樣的死法。」父親問我誰在臨終時能像他那樣得以享受那種和土地融為一體,被金黃的麥浪與陽光所撫慰的幸福。
夜深人靜,我躺在鋪上不能入睡,思緒在黑暗中聯翩起伏。我但願相信人的靈魂不死,嘎洛的靈魂正在夜雨淋溼的地上漫步。那些黑色泥土在夜裡滋生出霧氣和冰涼的露水,而眼下還不到霜凍時節,各種鼠類、蚯蚓,各種昆蟲在地下穿行,使土層疏鬆,充滿水分和空氣。
嘎洛的靈魂巡視這些土地時恐怕再也無須擔心風溼的侵襲。
黑暗的屋子中又響起了父親的聲音:「唉,誰能像嘎洛那樣。我其實一半頭人一半農民,我是說心頭那種東西是這個意思。」確實,縱觀嘎洛一生,我看到的不是種族的差別,而是一個農民所具有的本色,所有弱點與所有優點。不同的臉孔,被土氣燻蒸,被烈日暴曬,最終都變為同樣的色彩。
我又看見了嘎洛。
那時他稀疏的長鬚變得蒼黃,鬢髮已經斑白。嚴重的風溼病使他關節僵硬,膝頭積水嚴重,每走一步都發出牲口蹄子踏進淤泥的那種咕咕的聲響,形容得好聽一點是泉水湧動一樣的聲響。就是這樣,嘎洛也總是拄著一支山麻柳手杖,在晌午時分準時出現在地頭。他就那樣倚杖向人們注視。這是盛夏時節,女人們從齊腰深的莊稼中拔除燕麥和苦艾,男人們修理柵欄。輕風過處,麥浪在嘎洛面前洶湧。他的老婆和女兒都在拔草的女人中間。嘎洛站在地頭,吸引著女人們憐憫的目光,並沒有人產生被監督的感覺。午休時分,嘎洛和鄉親們坐在一起,膝頭上放著螞蟥,烏黑的淤血也像螞蟥一樣垂掛在他腫脹的膝頭上。陽光照在他臉上,十分明朗,只有深陷的瞎眼中有一點陰影。
等他女兒上了大學,他就奇蹟般地能下地幹活了。女兒死後,他又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每天,家人在太陽起來後,把他弄到門口,他就在褲腰中翻捉蝨子。光滑的門檻上印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絳措參軍後,我懷著對父親和父親的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總之是我們家族最初積攢下錢財的那個人的盲目仇恨,走上了流浪的道路。彷彿他們真有不可勝數的罪惡,必須由我來苦贖。年事漸長,我開始不這麼想了。我想念家人。一天黃昏,等我明白過來我的雙腳早已把我移到了村口,機耕道上仍然沒有機械的轍印。當初開路的那臺推土機仍然停在路口,我看不見它當年的鮮紅顏色,只聽見一片片鐵鏽在黃昏中自行剝落,錚然有聲。
一個軍人穿著簇新的大衣,從推土機那邊繞了過來,用老師們也說得拗口的叫做北京話的漢語問我:「請問這是通往色爾古村的路嗎?」「是。」我說。
我還看見自己露出拇指的破爛靴子,而那張從立著的大衣領間露出的窄長的臉是絳措的臉。他回來休假了,聽說他已當了班長。我看著他消失在暮色深處,又返身走上了流浪的道路。
後來絳措突然又退伍回鄉,原因至今我也不得而知。
那年春天,我在一個伐木場參加了為《毛澤東選集》第五捲髮行舉行的慶祝遊行。
冬天,我在一個縣城報欄裡看到了恢復大中專考試的訊息。
我趕回村裡報名。那時絳措已經退伍了,我剛進村子就看見他穿著舊軍裝,揹著他癱倒的父親鑽出門洞。
我要他和我一起參加考試。
他說:「不,現在是你的天下了。」嘎洛也說:「不,我從來就是農民,祖祖輩輩,和你的根子不一樣。」只是他的口氣中沒有兒子那樣的怨恨。
這時,他還無顧忌地把一撮牛糞灰塞進了口中,有滋有味地咀嚼起來。
不可理喻的是,嘎洛一癱倒,地裡的野草就變得瘋狂了。秋天,人們等到溫度適宜才下地挑揀麥穗,或者乾脆就在太陽下慢慢消化一天的兩頓飯食,眺望田野中翻飛的快樂雀鳥。
其間,民政部門曾再一次甄別嘎洛的身份,但仍然毫無結果。
他在民政局的檔案中的首頁上寫著:佚名,佚名緣由不詳,別名嘎洛,家住四川省阿壩藏族自治州馬爾康縣色爾古村。此人為身份待鑑別的流落紅軍。
我在那裡查閱時,沒有告訴他們這個嘎洛已經死了。同時也希望,碰巧與這件事有關的人碰巧翻看了這篇小說,也不要停止調查工作,因為我盼望得知他的真正姓名,他的兒子絳措想找到父親的老家以及老家的親戚。
金風酣暢。
成熟的麥粒抖落在嘎洛臉上,胸脯上,他感到那是金色的蜂群向自己翔舞而來,射在身上的陽光像是這些親愛的生靈尾部伸出的鋒利的小針,使他麻木的肌肉恢復了感覺。
屋裡的塘火漸漸滅了。
父親對我說:嘎洛死得其所。而他兒子為了一筆能帶來八百元進項的運輸又走了,還是來不及收割地裡豐收的麥子。幽暗使庇護我們房子的四壁消失了。我在睡夢中又舒展開身子,享受清新空氣與成熟的穀物芬芳,啊,我又在夢中見到了嘎洛。
我夢見嘎洛在彌留之際看到時光倒流。他模模糊糊地覺得一種輕盈透明的東西溢位了身體。軀體沉重,更為實在牢靠地和泥土融合在一起,而那東西卻像蜻蜓一樣被風、被陽光穿透……嘎洛伸出了骨節粗大的手,四處摸索,終於撈住了幾根光滑堅韌的麥莖。他以此作為支撐,試圖抬起沉重的身軀,看看自己的靈魂怎樣穿透時光之流。這時,他感到轟然一聲,腦子裡又有一枚手榴彈炸開了。那光芒照亮了一切,過去生活中他熟知的一切,以及被他遺忘的一切。一切都記起來了,一切都復活了。他驚喜地注視著過去的生活和上面的光亮,但是,暖熱肥沃的土地已經張開懷抱接納他了,我確確實實在夢中看到他的軀體往他親手開墾的土地中沉落,像是往水裡沉落一樣。
直到這時,我才肯相信,嘎洛是真的死了。奔馬似的白色群山在山前岷江峽口,聽說前面山口發生了一次雪崩,一輛卡車被埋葬,而且不知道車內有幾個,幾人中的某一個能否僥倖生還。
倒車鏡中,馬路像一條帶子飄飄搖搖。鏡面深處,林場轉運站的瓦頂漸漸縮小,水波一樣閃閃地堆疊到一起。那一道律動在背線上的亮光,不知是鏡子本身,抑或是夜雨後那瓦楞上溼潤的光澤。雨後的土路像塗了一層油黑的膠泥,十分光滑。堅硬的岩石路坎,坎上深綠淺綠的植被滑過鏡面,柔潤而無聲。
倒車鏡是長方形,中央部分凸起。這樣,映入鏡中的一切自然都不會再是原來的形狀。鏡子改變一切,鏡子偉大。從鏡子裡看身外物象的人不消說是充滿多麼的驕傲與自信了。
雍宗剛撮口吹出一支流行歌曲的引子,就揚揚手,大聲說:「不行,不行。」曲子的速度跟不上疾馳的卡車的速度,腳下的油門不覺就鬆了。車拐過一道拱橋,現在白沫翻騰的河水映入鏡中,車廂板咔咔作響。他很高興,滿師後第一次單獨出車,他決心一腳把油門轟到底,瘋了似的空車跑上五百公里,一直駛入草原深處。這是跟那破老頭一起開車時要磨蹭上兩天的路程。今天不能不發發瘋,因為解放了。到上次出差為止,那怕死的老頭還不斷要在彎道上伸過手來幫著打動方向盤,叫人心裡一個勁地罵他,但還得恭恭敬敬叫他師傅,給他點燃一根又一根紙菸。
到那林場時,路從兩排木板房中間穿過。也就是說,所謂林場就是一些排列在汽車道邊的簡陋的木頭棚子。這些棚子牆上濺滿了來往車輛激起的泥漿。車子突然停了。他檢查一遍車子沒有故障,剛才不過是不自覺地把腳從油門移向了剎車。立刻就有許多人從房子中出來。他並不回頭,只從倒車鏡中窺視。一扇扇木板房門在鏡中洞開,一切都無聲,木門中的柴煙和水蒸氣猛地湧出。這時,響起急躁的人聲,幾張臉歪歪斜斜地探在鏡中,好像幾塊發酵過的麵糰。
「師傅,搭個車,師傅。」「下來吃了開水走。」「師傅,我們不坐駕駛臺,坐車廂就是,師傅。」奔馬似的白色群山「好商量嘛,師傅,一回生二回熟,老師傅。」聽著一聲長一聲短的師傅,他玩味著鏡中那些摞成一疊並被鏡子凸面誇張了的男人們乞求的表情,臉上的表情極具高傲冷漠。雍宗擺手的時候,鏡片更深處閃出一紅一綠兩個光點,他擺動的手就放下了。
「呸!」紅衣女子的聲音。
「這些都是男人。」綠衣女子的聲音。
那些男人的臉部都滑向鏡子邊緣,一下就消失了。每每出現於夢中的面孔才是這個樣子。幸而今天雍宗心情很好,才不至於相信這真是一種夢幻。他看看身旁的兩個座位,想那一紅一綠兩種顏色總要在這駕駛室裡燃燒起來……他敢百分之百地斷定:這兩個嘴硬的女子肯定剛從什麼學校裡出來,學校裡出來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她們全然不知山裡車輪的重要。多少漂亮女子還不都投進了駕駛員的懷中,好福氣的做了守窩的老婆,其餘的只不過都落得相好一陣子罷了。
他哼了一聲,啟動了卡車。倒車鏡裡仍是一味的深綠淺綠向後流淌。
強烈的日光使谷中霧氣蒸騰。現在卡車順著岷江的支流之一駛向深山。這裡植被豐茂而人煙稀少。春五月,蓬蓬鬆鬆的黑土解凍不久,草、樹正在伸展最初的新葉,新葉的氣味芬芳而辛澀。鷓鴣山口已經遙遙在望。夜晚下半山的雨使河水顯得無比清澈又無比鮮亮。上半山,大概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新積的白雪在陽光下晶瑩奪目。日光強烈,霧很快就散盡了。擁積了許多溝壑和林木群落的寬闊山谷一時顯得十分落寞。那幾乎無所變化的路,跟谷中的河流一樣,給人一種不知其何來,也不知其何止的感覺。
雍宗摁下錄音機的按鈕,美國歌曲《山鷹》的吉他聲像一些零亂的雨滴。繼而,一個男子低沉的嗓音響起,因動情而略顯沙啞。而他心中那角空洞不但沒有被填充,反而被歌聲擴充套件得更深更廣。
汽車終於駛上了盤山道。積雪在車輪下發出咕咕的聲響,像有一群覓食的鴿子在叫喚。清冽的冷氣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撲入鼻腔,他的興致一下又提高了許多。
盤山道上有兩個人踽踽而行。從下面向上仰望,他們上身短小而又臃腫,雙腿又細又長。他們的身影橫倒在路基下面的斜坡上,隨著地面的起伏,伸長又縮短,縮短了又漸漸伸長。半小時後,他趕上他們,並放慢了車速,跟在那兩個穿牛仔褲、羽絨服,背尼龍口袋的兩個人身後。那兩人十分吃力地踏雪前進,一步一滑的樣子使他開心死了。車子和那兩人並行,他們沒有舉手要求搭車。根據以往的經驗,這些揹負東西的人都會站在路中央強行搭車。但兩人只懶懶地看了他一眼。現在,他又從倒車鏡裡看那兩人住了腳,抓下頭上的絨線帽,口中、頭頂許多白煙繚繞起來。那兩人的手在鏡中抬起,變得很長很長。他們指點一列列綿延不止的白色群山。
他感到又一次無端地受到人們的蔑視。
卡車停下。他把著方向盤莫名其妙地怔忡一陣。那兩人反而放下背包。支起三角架,把照相機鏡頭對準春冬兩季並存的山坡。群山逶迤往西南方向,天上一長溜魚鱗狀的雲彩也取與山脈相同的走向,並綿延得比山脈更為深遠。最後,是藍空、白雲與雪峰的色彩融匯到一起,化為迷濛中透出淡紫的山嵐,成為一種難以把握的東西。它已經不滿於物質世界,而只是凝聚著人的萬千意緒。在司機雍宗看來,這意緒就是一種弄得自己一片茫然的困惑。他趴在方向盤上,眯縫著雙眼望著遠方。那兩人收拾好傢伙又往前移動腳步了。他隨手撈了把扳手跳下車,伏在車頭上裝出一副在鼓搗什麼的樣子。
腳踏積雪的咕吱聲漸漸迫近。
「這車拋錨了。」「山裡司機也挺苦。」那人大喘一口氣又說,「也挺寂寞。」「這些人素養太差,沒這種感覺。」「要站在他的角度,以你的標準不能衡量人家……」雍宗撅著屁股側耳傾聽,這時那人提高了嗓門,「司機,要幫忙嗎?」「謝謝你。」他本想罵一句去你媽的。
「也是,換個角度也太不容易……」「思維模式。」那人只說了這麼四個字就又踏著積雪回來。雍宗不禁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落寞的臉上又浮起自負的神情。
「請問你到山口還遠嗎?」「三十里。」「有小路嗎?」他踏下車來,用雪白的棉紗擦去手上的油汙。
「小路?」他拉長聲問。
「常在山裡跑,很辛苦是吧。」「你們倒來可憐我了啊。」他把髒棉紗扔在乾淨的雪地上。
那兩人對視一眼,笑笑,神情顯得高深莫測:「我們想從小路上去,近便一點。」兩人又問他這條小道叫什麼名字。他告訴了,一個傢伙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又問什麼時候有了這條小道,這條小道有關的傳說故事你知道不知道,他都回答不上來。
「許多東西都湮滅殆盡了。」「我只曉得有了公路就沒人肯走那條小道了。」他氣沖沖地扔下那句話,砰一聲關上車門,發動了機器。他盡力不往鏡中窺探。終於還是看見那兩人向他揮手道別。他罵了一聲:「笨蛋!」加大油門,一股強大的廢氣掀起一陣雪塵,把那兩隻手從鏡中抹去了。
那條小路隱約在雪中,依他目測,通到山口也不過七八里路程。鏡中映出他歪扭的面孔,不知是光學原理還是自己的憤怒使然。
現在,他已經跑了一百八十公里,還要在山中跑同樣的路程才能進入草原。眼下是十一點四十分,也就是說,走走停停,無意中他已耽誤了一個小時,按計劃,這時,他應該越過這山到了山腳那有三家加油站和四家飯館的小鎮了。飯館中一個姑娘和他師傅相好一陣就嫁給了本地一個農民。那個人用她的錢酗酒,卻又為以前的事情把她揍得很慘。那次,師傅把車開過鎮口才停下,掏出五十塊錢要他去交給銀花。銀花是那個女人的名字。
他把錢塞到銀花手中時,那漢子背倚門框獰笑起來:「哈,哈哈!」銀花一鬆手,那幾張紙幣被風揚起,越過了屋頂。風在空曠的河流上空尖嘯。銀花幾乎是毫無知覺地接受了男人的兩記耳光。
雍宗咬牙切齒罵了一聲:「雜種。」「你罵我雜種。」那漢子的拳頭砰一聲落在他臉上。他不敢還手。那漢子的面孔太猙獰了。
「你罵我是雜種?」「雜種。」他吐出一口血水說。
他坐進駕駛臺時,摸著青腫的半邊臉腮,又罵了一聲:「雜種。」「你罵誰?」師傅停下車,問。
「你。」「再罵一句。」「雜種,狗雜種。」師傅和他惡狠狠對視一陣。掀開車門,在水箱上忙活一陣,上車時把一張滾燙的毛巾扔在他手上說:「敷住傷處。」
車子穿過滾滾塵土。
雍宗把車速降到一擋,不斷摁動喇叭,穿行在一大群一步一長跪的朝聖者中間。他們身上沾滿泥水,那些老者的面孔更像一段段糟朽的木頭。使人難以理喻的是:他們的眼中卻閃爍著如此堅定如此明亮的光芒。
那兩人抄他所指引的小路已先他趕到山口,正和一箇中年漢子坐在雪地上攀談。雍宗開啟車門,一隻腳落在踏板上,探身車外緩緩向前行駛。
「上車吧!老鄉們鄉親們,現在朝佛的人都坐汽車去拉薩!」一個老太婆拉住了車:「魔鬼也不能誘惑我們,而你不是魔鬼。連魔鬼你都不是,小夥子。你走吧。我們去我們的東方海螺神山。」她臉上出現似笑非笑的難解神情,「我看你也是藏族人,那雪峰上呈現過的金色海螺也屬於你,屬於你。」「東方海螺神山?那你們往日落方向走?」「你是白痴,孩子,你有你的東方,我們有我們的東方。你怎麼知道這樣就不能到達東方。」他答不上話,啟動了車再往前走。不幾步又停了下來。緊緊注視一個姑娘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到她尖叫起來:「滾開,別像條餓狗。」她把手掌合在胸前,「求求你趕緊走開,不然我會詛咒你滾下山谷。」倒是她被自己吐出的惡毒驚呆了。
雍宗卻嘻嘻地笑了。
他說:「喜歡我嗎?」姑娘趕緊合攏雙目,長跪下地。
長長跪拜的人們從他身邊一一超前而去。每人臉上的神情卻凝固了,恍若泥塑石刻。一時間,使他覺得世界顯得奧義繁雜,難分難解。積雪反射的陽光異常強烈。男人們大多都戴著墨鏡。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進駐部隊帶布罩的綠色風鏡,到最新潮的港式太陽鏡和變色鏡,彷彿是一次墨鏡歷史回顧展覽。女人們沒有眼鏡,臉腮上掛滿被強光刺激後不盡的淚水。
積雪融化後露出下面髒汙的陳年積雪,融雪水混濁無比。
汽車發動不起來了。
鼓搗許久,車子仍然發動不起來。刺鼻的汽油味瀰漫開去。經過車旁的人們,有的用皮袍袖掩住口鼻,有的卻貪婪地呼吸這奇異的芬芳。
朝拜隊伍中的那中年漢子和剛才那兩人一齊向他走來。
「你說那山崖上真的出現過海螺的形狀?」「還有聲音。」「老輩人這樣說。」「你見過嗎?」「我第一次去,這不還在半道上。」「你去拉薩嗎?」「太大的願可不敢隨便許下。」這漢子拍拍雍宗的肩膀,「看看你的火花塞吧。」果然,火花塞被汽油悶住了。這都是他時時停車,發動機轉速太低燃燒不好的緣故。他用棉紗把多餘的油吸乾,車子果然就發動了。
「汽油標號太低,高山上不要有事無事老停車熄火,夥計。」那漢子說。
他規規矩矩地答應了,隨口說道:「你們搭我的車吧,不然今天你們到不了山下。」「山上山下都有天有地。」那漢子又轉身對那兩人說:「我以前在部隊開了六年汽車。我們河北人連長兇得很。後來我翻車死人,在軍事法庭上判了刑。」他吃力地吭哧一笑。
「那你還信佛?」「一部落人都信,我能不信?我們到那山下還有二十三天,剛趕上六月六的廟會。那裡就可以喝酒,女人們也可以打扮漂亮了。」漢子把墨鏡從額頭上拉下來,返身加入了朝聖者的行列。
剩下三人站在空蕩蕩的路上吸菸。
「盲從。」一人扔掉菸蒂說。
「不那麼簡單。」「你總那麼冷靜。」「以往我的詩作中就太少這種冷靜了。你看這莽莽群山的緘默。」雍宗真誠地說:「請上車我們一起走吧。」「謝謝,我們不能坐車。」「暈車?」「不,我們徒步旅行考察。考察民情風俗,研究文化。」「我不懂。」「我們是作家。」「我們想當作家。」「哦……」兩人同時和他握手。
再見。再見。
再見。
卡車又往前行駛了。並越過了那些朝聖者,那些人在鏡中變成細細的一長串黑點。一抹陽光閃爍一陣,那些人就從鏡底消失了。
他感到心中茫然若失。
前面一列列無盡頭的白色群峰,像一群群昂首奮蹄的奔馬,撲面而來。又從倒車鏡中飛速地向後堆疊,堆疊,又復消失。
他的內心也如這鏡子一樣,許多感觸交融其中,又落入一個無底的空洞。那些白色群山成為活的奔馬,奔湧而來,奔湧而來。他加大油門迎向那些奔馬,結果觸發了一次小小的雪崩。他的感覺是那些奔馬的鐵蹄發出金屬特有的聲響,它們白色的鬃毛遮住了他的眼瞼。
年年五月,在峽口都可以聽到山裡傳來雪崩和車禍的訊息。這次的訊息是說一個年輕司機搭乘了兩位女客,一位還是城裡的暗娼,路上過於張狂,致使卡車撞上雪牆,因而觸發了那次雪崩。也有人說,駕駛室裡悶死的只有司機而沒有什麼女人。因為駕駛員是一個拼命撈錢的六十歲的老頭。傳說中只有一點一致:卡車上原裝的收錄機能自動翻帶,所以,三天後人們還聽到雪地裡傳出歌曲的聲音。那盤磁帶也很特殊,兩面十四支歌,每支都是美國歌名叫《山鷹》,只是演唱者不同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