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習性是它們從人類身上學來的。」有人用客觀的腔調說。
「我們也會受到同樣報復嗎?」「那就有許多遊客,那些沒打蛇的人也陪著我們犧牲了。」「不準說了!」妻子捂緊耳朵尖聲叫道。我們也立即止住了渲染恐怖的話題,轉而用打死一條其實並未向人主動攻擊的蛇是否符合人道主義,是否有違紳士風度,是否違反動物保護法來自我調侃,來掩飾剛才的失態。
第二條蛇出現了。
山裡人先發現了這條蛇,一股冷氣颼颼地爬上脊樑:「蛇!……蛇……」大家立即止住腳步。走在最後的單身女人沒有看到蛇,她以戲謔的口氣問:「復仇的蛇嗎?」那條蛇從路坎上下來,身子帶下來一些疏鬆的石頭和泥沙。這是一條顏色與銀環以及頭部的形狀都和剛剛打死那條一模一樣的傢伙,只是更粗更長,它從從容容地從路坎上下來,來到大路中央,然後舉起了腦袋,兩腮不斷地鼓動。我們還看到了它細小而凶氣逼人的眼睛,看來,它是準備向我們攻擊了。
「糟了,那條蛇的媽媽!」大家嘴裡都發出了驚恐而又兇惡的喊聲。三個男人撲了上去,用石頭、木棍瘋狂地擊打,等我們住下手來,蛇已經不復蛇的形狀而變成一團肉醬了。我們周身像是和老虎獅子搏鬥了一番似的大汗淋漓。
妻子哭了。
單身女人在盡力剋制不要顫抖。
這裡離營地已經很近了。溫泉上的硫磺味更加濃重,並且還聽到人們撲進溫泉游泳池時歡快的叫喊。山裡人仍在努力回想棍子是怎麼來到手上的。棍子光滑而結實,十分湊手,完全不像慌亂中隨手摺下的一段枯枝。他用詢問的眼光掃視每個同伴,他們都認真地搖頭。棍子上粘著一點淡淡的血跡和幾片鱗甲。
江邊人身上漸漸顯出軍人的姿態:「解除警報,出發。」他揮揮手,走在了前頭。那對夫妻和單身女人走在中間,山裡人殿後,手裡的木棍上蛇鱗閃爍銀光。
江邊人走在前頭,小心而警惕。我們的人都在模仿他的動作。他環顧四周的姿勢,舉手投足的姿勢。這有點像喜劇片裡顯得誇張的鏡頭裡一支身份不明的鬼鬼祟祟的隊伍。
他的手舉起來了,示意停步。
我們就知道又有蛇,第三條蛇出現了。這時,夕陽墜落,山風起來,峽谷裡充滿低沉而渾然的風聲,像深沉的大河在天外滾動。
第三條蛇身上的翠綠已經顯得有點蒼老了,環上的銀光也有點黯淡,粗厚的鱗甲歷歷可數,它橫躺在路的中央,阻斷了整條小路。我們僵立在那裡,斂氣靜息。那個無意中講起的蛇向人類復仇的故事加重了恐怖氣氛。現在,人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故事。這條蛇像段腐朽的樹枝橫在那裡,腐朽成綠色的樹枝到暗夜降臨的時候就會閃爍幽然的磷火了。蛇像沒有生命的東西橫在路上,好像特別有耐心,讓我們的精神備受折磨。同時在等待更多的蛇的到來。要麼就是順從天命,因為喪親之痛,而甘心讓我們結束它的生命。一個很快失去兒子與妻子的人也完全會有這種表現。我們已經打死兩條蛇了,現在又出現了更大的一條,我們是不敢也不願再向它攻擊了。三條蛇顏色一模一樣,銀環一模一樣,只是一條大過一條,這一切都似乎滿含暗示。
山谷也變得變幻莫測。
黃昏開始降臨了。蛇依然如故,橫斜在那裡。用那種姿態表現著我們能想到的一切:威脅、抗議、險惡的殺機,或者是悲哀、絕望、等待死亡。這其中任何一點都足以使我們在這陌生的、和蛇身一樣翠綠的山谷中感到恐懼。
暮色四合,蛇終於抬起拳頭大小的腦袋,用陌生人張望陌生人那樣的姿態向我們張望一陣,就慢慢吞吞地從路上爬開了。它爬進草叢時,粗壯的身子使草叢慢慢分開,甚至灌木也輕輕搖晃起來。
草叢又慢慢合攏,蛇消失不見了。峽谷裡的風聲也止息下來,樹叢後斜掛起一輪沒有光彩的月亮。這一切都給剛經歷過的事情罩上一層不太真實的夢幻般的色彩。
我們終於安全抵達二號營地。
起初,至少有一半人是相信我們遇見了蛇的。但當我們說怎樣一連遇到三條蛇時,就誰也不肯相信我們的話了。我們希望後來下山的人遇到死蛇,來證實我們沒有撒謊。但那十多號人下來時天已經黑了。他們用一種知道我們在欺騙他們的目光看著我們。他們用不信任的眼光看著我們。就餐時,我們五個人圍著一張餐桌,其他人,其他桌子都顯得熱熱鬧鬧的,而我們自己那種杯弓蛇影的樣子,也把自己變得像個被人抓住的小偷或是露了餡的魔術師。
我們最後走出餐廳。
人們都換成游泳衣褲奔向那些溫泉。
江邊人說:「哼,老頭們也去洗澡。」丈夫說:「人人身上都有汙垢嘛。」妻子說:「那我們也去吧。」山裡人說:「水中也會有蛇的。」「我不是怕蛇,」單身女人說,「可我不去了,人家在說閒話了。」「那我們玩牌吧。」我們於是玩了幾乎一個通宵的撲克。因為兩位女士不敢回她們單住的小屋,害怕蛇前來報復。而屋外每一點響動都像蛇遊動的聲音。下半夜,寒氣起來,我們仍然繼續玩牌,繼續支著耳朵,像一隻只貓或是警惕的獵狗。
第二天,繼續下山。
我們五個人都自動分開了,和那些沒有遇到蛇的人結成新的夥伴,騎馬下山。甚至那對夫妻也分開了。
好像誰也沒有對新夥伴們提蛇之類的事情。野人當眼光順著地圖上表示河流的藍色曲線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區,就已感到大山的陰影中輕風習習。就這樣,已經有了上路的感覺,在路上行走的感覺。
就這樣,就已經看到自己穿行於群山的巨大陰影與明麗的陽光中間,經過許多地方,路不斷伸展。我看到人們的服飾、膚色、口音以及精神狀態在不知不覺間產生的種種變化,於是,一種投身於人生,投身於廣闊大地,投身於藝術的豪邁感情油然而生,這無疑是一種莊重的東西。
這次旅行,以及這個故事以一次筆會的結束處開始。在瀘定車站,文友們返回成都,我將在這裡乘上另外一輛長途汽車開始我十分習慣的孤獨旅行。這是六月,車站上飛揚著塵土與嘈雜的人聲,充滿了爛熟的杏子的味道,汽車輪胎上橡膠的味道。
現在,我看到了自己和文友們分手時,那一臉漠然的神情,聽到播音員以虛假的溫柔聲音預報車輛班次。這時,一個戴副粗劣墨鏡的小夥子靠近了我。他顫抖的手牽了牽我的袖口,低聲說:「你要金子嗎?」我說不要鏡子。我以為他是四處販賣各種低檔眼鏡的浙江人。
他加重語氣說:「金子!」「多少?」「有十幾斤沙金。」而據我所知,走私者往往是到這些地方來收購金子,絕對不在這樣的地方進行販賣,我聳聳肩頭走開了。這時,去成都的班車也啟動了,在引擎的轟鳴聲和廢氣中他又跟上我,要我找個僻靜地方看看貨色。
他十分執拗地說:「走嘛,去看一看嘛。」他的眼神貪婪而又瘋狂。
但他還是失望地離開了我。他像某些精神病患者一樣,神情木然,而口中唸叨著可能和他根本無緣的東西,那種使我們中國人已變得喪失理智與自尊的東西的名字:金子。
現在,我上路了。天空非常美麗,而旅客們卻遭受著塵土與酷烈陽光的折磨。我還能清晰地看見丹巴縣城的模樣和自己到達丹巴縣城時的模樣:建築物和我的面孔都沾滿了灰塵,都受到酷烈陽光的炙烤而顯得了無生氣。我看見自己穿過下午四點鐘的狹窄的街道,打著哈欠的冷落店鋪,散發著熱氣的房子的陰涼、孤零零的樹子的陰涼。一條幽深陰暗的巷道吸引了我,我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道中迴響。從第一個門口探出一箇中年漢子的腦袋,腦袋上的神情痴呆麻木,眼神更是空空洞洞,一無所有。我從這扇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的門前走了過去,我在巷道里來回兩趟也沒有見到幾個字指點我在哪裡可以登記住宿。從巷道那一頭穿出,我看見空地裡只剩下我站在陽光底下,注視那一排排油漆已經褪盡了顏色的窗戶。
(全文完)